《羅蒂之褲》第三十二章 一週不穿（D15—D21·7月29日—8月4日）
當天夜裏她在公寓裏坐著，把傍晚人行道那半分鐘又過了一遍。
人行道上那一下來的時候她站著沒有動；有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她身邊過去，把頭轉過來看了一眼；她走進街口那間公共衛生間，在裏面把門關上，在窄的洗手臺前把褲子褪下來，手上有抖過一次的那一下。她當時跟自己說這是體面——換一條幹凈的，別讓一片濕留在外面讓人看見。這一件她想得很清楚：她不是在保護自己，她穿什麽都可能被拉進去。讓她受不住的是別的：那半分鐘裏她差一點被人看見，而她連是誰在做這件事都還沒有說出口。
她決定一周不穿它，也一周不想他。這條決定她在心裏說得很簡單：一條內褲，七天。那條舊的她已經疊好鎖進臥室抽屜最裏面，鑰匙擰了兩圈；那只裝過它的塑料袋她塞進衣櫃最下面一只鞋盒裏，這一周連鞋盒都沒有挪出來。
第一天還好。她在公寓裏給兩條半裙改了腰位，掃地的時候從沙發底下掃出來一把內六角扳手，L形的那一種，只有一根手指長；她想不起他哪一回落下的，把它放在窗臺上，沒有扔。下午回主宅，晚上跟江浩一起看電視，十一點睡。睡前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等一件事發生——沒有發生：身上什麽都沒有，屋裏很靜，她很快就睡著了。早上醒來她想的是這一周大概就這麽過去。
第二天開始不對。
上午她在會議室裏坐著，忽然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按了一下自己的小腹；下午她去洗手間照鏡子，把裙子撩起來看：那一處一直是微濕的，不是哪一下出的水，是一種持續的潮，擦掉過半個鐘頭又回來；她坐回工位，兩條腿並得很緊，坐著不安，把椅子往前推了兩次又推回去。這一周身上那件事照舊來，來的總是同一套：熱與濕都在，裏面也往裏收，來得比平時慢，一次拉得比平時長，最後還是來——來到最後有一樣東西不往裏落。她自己也數了一件：頭兩夜她沒有一次把手伸到自己裏面去——不是忍著，是這半個月她把這件事整個擱下了；半個月前她在鏡子前面弄出來的那一回，到這兩夜為止她一次也沒有再去找。也是那一天，她給自己排了一個試驗，這條試驗只有一句：夜裏什麽都不穿。
那種空不在胃裏。她知道這不是餓：她吃了晚飯，吃了水果，夜裏還喝了一杯牛奶；空是從下體深處起來的，往兩條腿裏散，散到後頸，後頸那一塊發緊，手指尖有一點麻。她這一周其實是在斷一樣東西，只是她不知道那是什麽——她只知道它不在她胃裏，也不在她嘴裏。
第三天她焦躁。上午她把一份打樣單上兩個號寫反了，車間打電話來問，她在電話裏跟對方說了兩句硬話；中午可欣在茶水間把借褲子那件事又提了一遍，她答應得太快，快到自己都察覺。晚上江浩十點半回主宅，進門說了一句＂今天飯桌上沒留你的菜＂，她忽然沖他發了一通火——火發得沒有道理，說的是菜，說的不是菜。發完火她自己走過去挨著江浩坐在沙發那頭，把身子靠過去，讓他把手放在她腰上。她的身體不接：他手一放上來她小腹那一塊自己繃緊，往裏縮，縮得她往自己那邊收了一口氣；她坐了兩分鐘就起身去洗澡了。這個不接她記得很清楚——她這半輩子的身體對江浩只有過兩種反應：惡心，和現在這種關起來。洗完澡她躺在自己屋裏那張床上，心裏出來一句話，這一句話她去年冬天在浴室水池前就想過一次：沒有那個味道她就覺得自己不是自己。這一回這句話不像怪念頭了，像一份體檢結果。
那包苦藥這個月沒有寄來。她在衣櫃裏找毛巾的時候看見最下面那一格還留著去年冬天剩下的半包，紙包已經起了毛邊；她拿起來聞了一下，什麽味道也聞不出來，又放回去。
第四夜她失眠回來了。
當天夜裏一點、兩點、三點，她翻身四次，每一次都醒得很清楚；那種難耐的瘙癢也在——不是外部的癢，是從裏面往外的、很細的一層，不重，就是一層一層地來，磨得她把大腿根夾住。四點窗紙發灰她還在想事情。昨天晚上她連普通內褲也不穿，赤身睡到半夜，那一夜並沒有讓她幹凈多少——她把那一夜的失敗記在自己頭上：不是不穿有用，也不是穿了沒用，是她身上這一件東西不按她的辦法走。失眠回來以後她終於明白這條褲子最初是為什麽給出來的：一九三四年那位母親替女兒去問郎中、廟裏那條褲子被遞出來，給的就是睡覺——先給睡覺，別的一切都是後來附上去的。她躺在被子裏把這件事想通，想通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第五夜她把抽屜打開，把那條舊的拿出來穿上。
夜裏十一點她躺下。穿上以後不到十分鐘，裏面那一處就接住了：這一回有東西把它填滿，有一股熱往裏落。兩個小時以後她睡著了，一覺到早上六點四十，中間沒有醒。她醒來的時候臉上有幹掉的淚痕，枕頭那一塊是濕的。她坐在床沿上很久沒有動，也沒有去擦臉。
那天上午她把床頭櫃抽屜裏那十一頁散頁取出來攤在床上，從最舊的那幾張往後翻。翻到玉玨寫＂夜夜著之＂的那一頁，頁腳有一小塊空著的白邊——六十六年來沒有人往上寫過任何東西。她拿起鉛筆，在那塊白邊上寫下自己的四個字。
＂原來如此。＂
人行道上那一下來的時候她站著沒有動；有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她身邊過去，把頭轉過來看了一眼；她走進街口那間公共衛生間，在裏面把門關上，在窄的洗手臺前把褲子褪下來，手上有抖過一次的那一下。她當時跟自己說這是體面——換一條幹凈的，別讓一片濕留在外面讓人看見。這一件她想得很清楚：她不是在保護自己，她穿什麽都可能被拉進去。讓她受不住的是別的：那半分鐘裏她差一點被人看見，而她連是誰在做這件事都還沒有說出口。
她決定一周不穿它，也一周不想他。這條決定她在心裏說得很簡單：一條內褲，七天。那條舊的她已經疊好鎖進臥室抽屜最裏面，鑰匙擰了兩圈；那只裝過它的塑料袋她塞進衣櫃最下面一只鞋盒裏，這一周連鞋盒都沒有挪出來。
第一天還好。她在公寓裏給兩條半裙改了腰位，掃地的時候從沙發底下掃出來一把內六角扳手，L形的那一種，只有一根手指長；她想不起他哪一回落下的，把它放在窗臺上，沒有扔。下午回主宅，晚上跟江浩一起看電視，十一點睡。睡前她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等一件事發生——沒有發生：身上什麽都沒有，屋裏很靜，她很快就睡著了。早上醒來她想的是這一周大概就這麽過去。
第二天開始不對。
上午她在會議室裏坐著，忽然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按了一下自己的小腹；下午她去洗手間照鏡子，把裙子撩起來看：那一處一直是微濕的，不是哪一下出的水，是一種持續的潮，擦掉過半個鐘頭又回來；她坐回工位，兩條腿並得很緊，坐著不安，把椅子往前推了兩次又推回去。這一周身上那件事照舊來，來的總是同一套：熱與濕都在，裏面也往裏收，來得比平時慢，一次拉得比平時長，最後還是來——來到最後有一樣東西不往裏落。她自己也數了一件：頭兩夜她沒有一次把手伸到自己裏面去——不是忍著，是這半個月她把這件事整個擱下了；半個月前她在鏡子前面弄出來的那一回，到這兩夜為止她一次也沒有再去找。也是那一天，她給自己排了一個試驗，這條試驗只有一句：夜裏什麽都不穿。
那種空不在胃裏。她知道這不是餓：她吃了晚飯，吃了水果，夜裏還喝了一杯牛奶；空是從下體深處起來的，往兩條腿裏散，散到後頸，後頸那一塊發緊，手指尖有一點麻。她這一周其實是在斷一樣東西，只是她不知道那是什麽——她只知道它不在她胃裏，也不在她嘴裏。
第三天她焦躁。上午她把一份打樣單上兩個號寫反了，車間打電話來問，她在電話裏跟對方說了兩句硬話；中午可欣在茶水間把借褲子那件事又提了一遍，她答應得太快，快到自己都察覺。晚上江浩十點半回主宅，進門說了一句＂今天飯桌上沒留你的菜＂，她忽然沖他發了一通火——火發得沒有道理，說的是菜，說的不是菜。發完火她自己走過去挨著江浩坐在沙發那頭，把身子靠過去，讓他把手放在她腰上。她的身體不接：他手一放上來她小腹那一塊自己繃緊，往裏縮，縮得她往自己那邊收了一口氣；她坐了兩分鐘就起身去洗澡了。這個不接她記得很清楚——她這半輩子的身體對江浩只有過兩種反應：惡心，和現在這種關起來。洗完澡她躺在自己屋裏那張床上，心裏出來一句話，這一句話她去年冬天在浴室水池前就想過一次：沒有那個味道她就覺得自己不是自己。這一回這句話不像怪念頭了，像一份體檢結果。
那包苦藥這個月沒有寄來。她在衣櫃裏找毛巾的時候看見最下面那一格還留著去年冬天剩下的半包，紙包已經起了毛邊；她拿起來聞了一下，什麽味道也聞不出來，又放回去。
第四夜她失眠回來了。
當天夜裏一點、兩點、三點，她翻身四次，每一次都醒得很清楚；那種難耐的瘙癢也在——不是外部的癢，是從裏面往外的、很細的一層，不重，就是一層一層地來，磨得她把大腿根夾住。四點窗紙發灰她還在想事情。昨天晚上她連普通內褲也不穿，赤身睡到半夜，那一夜並沒有讓她幹凈多少——她把那一夜的失敗記在自己頭上：不是不穿有用，也不是穿了沒用，是她身上這一件東西不按她的辦法走。失眠回來以後她終於明白這條褲子最初是為什麽給出來的：一九三四年那位母親替女兒去問郎中、廟裏那條褲子被遞出來，給的就是睡覺——先給睡覺，別的一切都是後來附上去的。她躺在被子裏把這件事想通，想通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第五夜她把抽屜打開，把那條舊的拿出來穿上。
夜裏十一點她躺下。穿上以後不到十分鐘，裏面那一處就接住了：這一回有東西把它填滿，有一股熱往裏落。兩個小時以後她睡著了，一覺到早上六點四十，中間沒有醒。她醒來的時候臉上有幹掉的淚痕，枕頭那一塊是濕的。她坐在床沿上很久沒有動，也沒有去擦臉。
那天上午她把床頭櫃抽屜裏那十一頁散頁取出來攤在床上，從最舊的那幾張往後翻。翻到玉玨寫＂夜夜著之＂的那一頁，頁腳有一小塊空著的白邊——六十六年來沒有人往上寫過任何東西。她拿起鉛筆，在那塊白邊上寫下自己的四個字。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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