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蒂之褲》第三十一章 裏面還在問（D16—D17·7月30日—31日）

可欣是在第二天上午打電話來的。

可欣在電話裏先說她這一陣子睡不好，翻來覆去；又說上禮拜天她來主宅替婉茹送一份面料樣卡，半夜起來倒水時看見床頭櫃上那條舊的棉褲，摸了一下，＂那個布軟得沒道理＂。她說借一晚。婉茹問為什麽——一條舊褲子，為什麽非要借。婉茹站在自己公寓的窗前想了三句話：第一句是＂它不幹凈＂，她自己聽見這句話太省事；第二句是＂它貼身，別人不能穿＂，這一句她可以說，可說出去以後她就得解釋她為什麽把一條內褲看得這麽重；第三句她不敢說。最後她說：＂你穿一晚就還我，我明天要穿。＂可欣說好，說謝謝，說完在電話裏笑了一聲，那種＂我就知道你小氣＂的笑讓婉茹更不舒服。

當天晚上可欣穿著它睡在自己家。婉茹那一夜在主宅自己房裏穿的是超市三條裝的那種——這一周她連那條舊的都鎖在抽屜裏，連那只塑料袋都沒有帶出門。

那一夜她照樣被做了三次——三次都沒有東西把她填滿。

七點四十她在沙發上坐著看一份樣卡，裏面往裏收了一下；到十一點她已經到了三次；淩晨兩點她起來換了一次睡裙，睡裙前面那一塊是濕的。可這一夜跟平時不一樣：熱來了，濕也來了，裏面往裏收也收了，她也到了——可有一樣東西沒有來。最裏面那一處空著，收到底什麽也沒有頂住；那股從很深的地方往裏落的東西，這一夜一次也沒有落。每一回到了以後裏面還在問，問到她自己坐起來靠在床頭聽了一會兒自己的呼吸。她給自己找的解釋是：那條褲子被可欣穿走了，所以這一夜薄。她把這解釋在心裏過了兩遍，越過越覺得對。她沒有看穿的是另一半——東西根本不在她身上，事卻沒有停。她躺回床上，兩只手在自己小腹上按了一下，手掌正壓在那一朵淺花紋上。這半個月裏每一次都是這一處先動：沙發上那一下收進去的時候，先收的是這裏；下體的熱是後來的事，出濕是更後來的事，連＂到＂也是從這裏起頭。那一朵在她身上已經半個月了；它每天做多少事，她一次也沒有問過。她心裏出來的不是道理，是一句沒有道理的話：明天一定把它要回來。

第二天上午可欣在工位旁邊等她，兩只手空著，臉上那種沒睡夠的樣子反而不見了。

＂什麽夢都沒做。＂可欣說：＂就是舒服。我穿著它睡了一晚，一覺到天亮，夢一個沒有。我這半年來第一次一覺到天亮——婉茹，這褲子什麽名堂？＂婉茹伸手要拿回來。可欣把兩只手往背後一收，說它濕透了，她早上起來洗了，晾在她家陽臺上，還沒幹，明天給。婉茹說她今晚就要穿。可欣說那你今晚穿你自己那條新的。婉茹說：那你明天一定帶來。可欣說好，說完又站住了，把咖啡杯放到桌上，說：＂你剛才那句話跟你上周說面膜那一句一個腔。＂

他這一頭同一天過得很怪。

借褲子那天晚上他回出租屋洗了澡，洗完把那塊布套上才躺下——那一夜他穿著它睡的，一整夜沒有脫。第二天早上他醒來時那一處是硬的，硬到他去上班的路上一直是硬的，中午在樓上吃飯時還硬。他二十二年裏沒有這樣過：一次晨勃可以硬一整天，硬得不疼，硬得他坐在辦公室裏要把褲子往上提。當天下午公司組織去樓下一家澡堂洗澡，六個人泡在一個大池子裏，有一個做了三年的同事在水裏問他：＂你最近是不是處對象了？＂另一個人接話說他站著的時候褲子前面頂得太明顯。他們笑了一陣，比來比去，最後有人說他這一條＂比我們都持久，練過的＂。他坐在水裏把腿往水下收，一句話也沒答出來。

當天晚上他試過一件事：他把那塊布套上，閉上眼睛去想別的女人——想澡堂裏那幾個人說的＂處對象＂，想電視上見過的那兩個演員，想奶茶店裏那個他不知道名字的女孩的手。他握住自己擼起來，快感是有的，可裏面是空的：沒有一處往裏收他，沒有一處濕熱地裹著他，每送一下都只送在他自己手掌裏。他停了三次，換了三次人，第四次他連換的想法都沒有了——那一處不認別的人。他把這件事認下來：他被鎖住了。

婉茹那天晚上也在心裏把同一件事認下來。她在浴室水池前把那條舊的搓了兩遍——可欣沒有按她說的洗它——搓完攤在掌心看那道腰邊。她想的是：不是這條褲子好。昨天晚上它不在她身上，她也到了三次，可那三次沒有一次把她填滿；那一回真實的做愛裏沒有它，她照樣到了；這半個月裏每一次到，都是他那一頭在做，或者她想起他以後身體自己去做。褲子只是一個地方——她把這句話說完就停了，因為她不知道一個地方怎麽能做一個人做的事。停住的那半秒裏還出來一樣東西，不是話：她想把它穿回身上。那條明天才回到她手上，她已經想好回來以後先在水裏搓兩遍。

可欣在下班前又繞到她工位後面，兩只手撐在桌沿上——她每次說重要的話都這樣站著。

＂我要定一條一模一樣的。＂可欣說：＂我找裁縫做也行，做三條。＂婉茹說好。可欣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補一句：＂你那個面膜也給我代購一盒。上回你說昨天正好用完，今天該有了吧。＂

婉茹的臉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