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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蒂之褲》第十二章 她在讀鏡中變美的自己(D2·7月16日深夜)

夜裏十一點。江浩書房的燈熄了,走廊那頭有水聲,然後什麽都沒有了。婉茹在自己屋裏把燈擰到最小一檔,坐在床沿上,把從包裏帶回來的那疊紙按日期往後翻——翻到字跡變粗的那幾張。

這些是後期。筆畫不再圓轉,收筆拖出去,行距亂;有幾頁隔了一兩個月。

> 出門必戴面紗。非為遮日,為遮人目。
> 自城南至學堂,舍近路而取遠,繞一裏半。近路有人立於巷口,不入亦不退。
> 車夫送我,不肯收錢。余立車外良久。

婉茹讀這幾行的時候把手從紙上擡起來放在膝上。玉玨寫的是被人看:不是被追,是被看;站在巷口的那個人"不入亦不退"。她把這四個字看了很久——她這幾天也覺出有人在等她,可她還沒有把這件事想清楚,也沒有給自己找出應對的辦法。

> 鏡中視己,幾不能認。膚緊而亮,目有神,頰下之肉收。得意者三,恐懼者七。
> 夜不能自安,晝亦如之。

婉茹把"得意者三,恐懼者七"讀了兩遍。今天晚上她在衣櫃那面穿衣鏡前面站著,把睡衣撩到胸下面,兩只手托起來又放下去;她當時心裏得意與害怕的分量她自己沒有數過——現在六十六年前的一張紙替她數了,而且數的比例和她的一樣。她把這一句讀第三遍的時候第一次怕起來:不是怕那些變化,是怕對上——玉玨寫的臉她在文字裏認出來了,那不是別人的臉;玉玨寫"幾不能認",婉茹今天晚上照鏡子的時候也是"幾不能認"。十九歲,一九三四年,二十八歲,二〇〇〇年,兩副身體在同一條句法上:先是不習慣,然後是得意,然後是不敢說。

她往後翻,字跡越來越潦草。有一頁的日期寫在開頭:九月一日;下一頁直接跳到九月五日,中間那一頁不在了。裝訂線上有一處撕痕,撕得很慢,毛邊留在兩邊。她把兩張紙並在一起看那道撕痕,看不出少的是一張還是兩張;她把紙放平,手指在那道痕上按了一下,沒有去讀九月五日那一頁。

她翻過那個缺口,不敢去猜缺掉的一頁寫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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