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蒂之褲》第二十七章 失眠那晚（D10·7月24日）

星期一他加班。

公司那天晚上要給一個客戶改一套門頭的圖，正式的製作人把活分給他：他負責把二十幾個尺寸一個一個改出來，改完打印，打三遍。八點、十點、十一點半，辦公室裏剩他們三個。他算錯了一次，把兩米的牌子做成兩米二，回頭從頭再來。十二點半他走路回老小區，進門時樓下的卷簾門已經拉到底，遮陽傘收起來掛在門邊。他洗澡的時候還在心裏過尺寸，過到第七個他想不起來第六個是多少。

他躺下以後沒有睡著。三點差一刻窗紙上開始發灰，他才睡著。這一夜那塊布貼在他身上，貼得和平時一樣緊，裏面什麽都沒有：不熱，不濕，也沒有一處往裏收他。後來他自己給這一夜找的解釋是太困了——困到連夢都沒有。真實的原因他過了很多天才明白：那一夜他想的全是尺寸、老板的臉、明天幾點到公司——他沒有想她。

一個來鐘頭以後鬧鐘響了，他醒來的時候身上空落落的。

那種空他從來沒有過：不是餓，不是想睡覺，是他身體前面那一處等了一整夜沒有等到東西。他躺著把這一件事想清楚——這一整夜那塊布只貼著他，貼了一夜，沒有往裏進的東西；他以前每一夜都有東西進來，昨夜一次也沒有。他在床上坐起來，第一次嘗到＂沒有填滿＂是什麽味道：嘴裏發幹，肩膀發緊，一整天坐在公司裏他都覺得少了一點什麽，說不上來。

上午他在心裏把這件事排了三遍。第一遍他說自己是夢遺沒做成——身體攢了一夜沒放出去，所以難受。第二遍他說自己是被這條褲子弄的：它太舒服，舒服到身體開始要它，像一個人習慣了每天喝甜的，哪天不喝就心慌。第三遍他在打印機旁邊站著，等機器吐圖的時候忽然想到第三種說法，這一說法比前兩種都簡單，也讓他自己都嚇了一跳：有另一個人在等我。他站在打印機前面很久沒有把紙取出來，直到後面的人咳嗽了一聲。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把那條舊的從抽屜裏拿出來，舉到臺燈底下看它的款式。

他以前看它看的是別的東西：腰邊的松緊、腿根的收勢、布上那塊顏色略深的地方；他從來沒有把它當成一件被人做出來的東西來看。這一夜他把它攤在掌心裏轉了兩圈，第一次想的是做這條褲子的人為什麽這樣裁——腰位為什麽這麽高，前襠那兩片布之間為什麽要留一道口——然後他想到穿它的女人：那個晚上他站在書桌前，從拉開的那道縫裏看見的一處滋潤的地方；那個他不知道名字的人。這個念頭一落到他身上，褲襠裏就開了一線：不是一整片熱，是很小的一股暖，從布底下往他前端走。他趕緊把褲子套上，那一股才繼續。

夜裏他想出門去買一條男式的運動褲——他覺得自己這樣不對，一條二十二歲男人該穿的褲子應該是他自己那幾條裏的一條。星期二中午他在百貨地下一層內衣櫃臺買了一條灰色的、腰邊寬、前面一整片布沒有開口的運動褲，回出租屋換上。他站著照鏡子，覺得這才叫穿褲子；他把腰邊往上提了兩次——這條褲子前面是一整片平的布，可那片布在他身上不平，被從裏面頂出一個形狀，他自己那幾條褲子從來沒有被這樣撐過。他躺下，那塊布貼著他，什麽都錯：松的地方不對，緊的地方也不對，他身體前面那一處在這條褲子裏沒有地方放，像被攤平了放在一張太大的桌上。這一夜也沒有熱。星期三早上他把那條灰色的疊好收進櫃子，把那條女式的又套上——他身體已經認了它，認得比他自己早。

出門前他在樓道裏站了一會兒，把一件事定下來：明天中午他去那家奶茶店。他不知道去了要做什麽，只知道他得站在那個櫃臺前面一次。

他想了一整夜，天亮時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