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妳看向我》第13章 你管的是不是太多了?
隔天中午,裴丞安準時出現在林家。
他原本只是打算過來陪林爸爸吃頓飯,順便看看林宥真腳踝的情況。沒想到走進餐廳時,餐桌旁只有林爸爸和林媽媽兩個人。
他拉開椅子坐下,目光下意識往樓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宥真姊呢?」
林媽媽替他盛了碗湯,聞言立刻露出一副嫌棄的表情。
「那女人喔!昨天不知道跟誰玩到好晚才回來,我看她現在還在樓上宿醉吧。」
裴丞安接過湯碗的手微微一頓。
「很晚?」
「可不是嗎?我早上起來都沒看見她下樓。」林媽媽搖搖頭,「都三十一歲的人了,還把自己搞成這樣,也不知道照顧身體。」
裴丞安沒接話,只是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昨天晚上?
他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是那次在飯店看見林宥真和白景碩的畫面。
兩個人站在電梯前,有說有笑。白景碩替她按電梯,神情自然,彷彿他們之間有著旁人難以介入的熟稔。
他當時就知道,林宥真有自己的生活。
他不可能每一次都知道她去了哪裡、見了誰,更不可能要求她事事向自己交代。
可是當這些事情真的發生在眼前時,他還是無法控制地感到不舒服。
尤其是想到她可能和別人聊得很開心,甚至喝酒喝到深夜,而自己卻什麼都不知道……
裴丞安的心情便不自覺沉了下去。
他拿起筷子,神情看起來一如往常。
「她昨天跟誰出去?」
林媽媽看了他一眼。
「我哪知道?她回來的時候我都快睡著了。年輕人的事情,我也懶得管。」
林爸爸倒是笑著接了一句。
「宥真都三十一了,有自己的朋友很正常。你別像個小老頭一樣,什麼都要問。」
裴丞安抬起頭。
「我只是怕她喝太多,傷身體。」
「是是是,你最關心她。」
林爸爸笑著搖頭,顯然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裴丞安卻被這句話堵得一時無言。
他確實關心她。
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只是以前,他可以理直氣壯地以弟弟的身分關心她,替她處理事情,提醒她照顧身體。
如今,隨著他心裡那些不能說出口的念頭越來越多,他才發現,原來連一句尋常的關心,都可能藏著不該有的期待。
他低頭喝了口湯。
味道很好。
可他忽然有些食不知味。
就在這時,樓梯上終於傳來腳步聲。
林宥真頂著一頭有些凌亂的長髮,慢吞吞地走下樓。
她穿著寬鬆的淺色睡衣,腳上踩著拖鞋,一手扶著樓梯扶手,另一手按著太陽穴。
昨晚的酒精像是全都留在了腦袋裡。
她現在只覺得頭痛、口渴,連眼睛都不太想睜開。
「媽……有沒有水?」
她一邊走,一邊有氣無力地問。
「桌上有,自己倒。」
林宥真走進餐廳,原本還迷迷糊糊的目光在看見餐桌旁的人時,瞬間清醒了幾分。
裴丞安?
他怎麼在這裡?
她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睡衣。
亂髮。
素顏。
整個人看起來大概跟剛從被窩裡撈出來沒什麼兩樣。
她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完了。
這副模樣怎麼能讓裴丞安看見?
她以前不是沒在他面前穿過睡衣,也不是沒讓他看過自己剛睡醒的樣子。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然會在他面前在意起自己的模樣。
尤其是現在。
他坐在那裡,穿著簡單的深色上衣,肩膀寬闊,背脊挺直。即使只是安安靜靜地吃飯,也有種讓人無法忽略的存在感。
和她這個宿醉的邋遢女人,完全不是同一個畫風。
林宥真僵在原地兩秒。
裴丞安抬頭看她。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醒了?」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林宥真莫名有些心虛。
可下一秒,她又想起來——她到底在心虛什麼?
這又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穿睡衣。
以前她連頭髮都懶得梳,就能直接跑去裴家蹭早餐。他也沒少看過她睡眼惺忪、毫無形象的模樣。
現在突然矯情起來,反而奇怪。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乾脆坦然地拉開椅子。
「嗯,醒了。」
她坐到裴丞安對面,拿起水壺替自己倒水。
「你怎麼來了?」
「吃飯。」
「……我知道你來吃飯,我是問你怎麼突然跑來我家吃飯。」
裴丞安看著她。
「林叔叔叫我來的。」
林爸爸一邊吃飯,一邊頭也不抬地拆穿他。
「少胡說,是你自己傳訊息問我在不在家。」
裴丞安:「……」
林宥真差點笑出聲。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終於覺得自己活過來一些。
「裴隊長,現在連來我家吃飯都要有任務報告了嗎?」
裴丞安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林宥真,妳先把水喝完。」
「幹嘛?」
「妳看起來快渴死了。」
「……」
她瞪他一眼,卻還是乖乖把水喝完。
林媽媽把熱好的飯菜端上桌,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忍不住唸了幾句。
「先吃飯。空著肚子喝酒,難怪頭痛。」
林宥真立刻反駁。
「我沒有空腹喝酒。」
「那妳昨天到底喝了多少?」
「就……一點點。」
林媽媽冷笑一聲。
「一點點會睡到中午?」
林宥真低頭夾菜,決定不跟母親爭辯。
裴丞安坐在對面,始終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慢吞吞地吃飯,偶爾皺眉揉一下太陽穴,心裡那股說不上來的煩躁卻始終沒有散去。
他想知道她昨天去了哪裡。
想知道她跟誰喝酒。
更想知道,為什麼她最近的生活裡,似乎總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人和事。
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過問。
但沉默了幾秒後,他還是開了口。
「昨天去哪裡了?」
林宥真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嗯?」
「昨晚。」
裴丞安的聲音低低的。
「我這幾天加強巡邏,會多留意幾間夜間營業的場所。妳昨天去哪裡了?」
他說得一本正經,彷彿真的只是在確認勤務範圍。
林宥真卻慢慢抬起頭。
她看著他那張過分嚴肅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人是不是職業病又犯了?
她擺了擺手,語氣懶洋洋的。
「跟怡萱去餐酒館聊天啊。」
裴丞安眉頭微動。
「餐酒館?」
「對啊,喝酒、聊天,成年人正常的社交活動。」
她看著他,故意補了一句。
「沒有上次的男模,裴隊長放心。」
話音一落,整張餐桌瞬間安靜了。
林宥真嘴角的笑意還沒完全揚起來,就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忘了。
她爸媽還坐在這裡。
而且,就在她正對面。
林爸爸慢慢放下筷子。
「……林宥真。」
那語氣平靜得可怕。
林宥真閉了閉眼。
完蛋。
「妳剛剛說什麼?」
林媽媽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目光緩緩移向女兒。
「男模?」
林宥真握著筷子的手僵住。
她原本還想裝傻,卻發現三雙眼睛都盯著自己。
躲不掉了。
林爸爸深吸一口氣,終於忍不住開口。
「林宥真,妳跑去點男模?妳真的是出息了!」
林宥真看著父親,心裡那點宿醉的暈眩忽然都不重要了。
她現在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可是裴丞安坐在對面,還是一副沉著冷靜的模樣,甚至沒有半點想替她解圍的意思。
林宥真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瞬間冒了上來。
反正都被抓包了。
她乾脆豁出去了。
「對啊!」
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放,理直氣壯地說:
「怎樣?我又沒有做什麼違法的事。」
林爸爸氣得瞪眼。
「妳還敢說?」
「我又不是結婚了,出去喝酒怎麼了?我跟朋友去玩,有什麼問題?」
「妳——」
「而且!」林宥真轉頭看向裴丞安,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男模都還沒摸到,裴隊長就把我趕走了。」
話一出口,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天在酒吧裡,裴丞安把她堵在牆邊,低頭看著她說過什麼。
——姐姐,喜歡弟弟?要不要考慮我?
林宥真的臉頰一下子燒了起來。
她甚至能清楚地回想起當時他靠近時的氣息,還有他那雙深得讓人看不透的眼睛。
當時她只覺得他瘋了。
現在再想起來,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那句話想得那麼清楚。
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因為回想起來,就臉紅成這樣。
林宥真迅速低下頭,夾起一口飯塞進嘴裡。
吃飯。
對。
她現在只需要認真吃飯。
只要不看裴丞安,就不會有問題。
然而,裴丞安並沒有打算讓她這麼容易蒙混過去。
他看著她突然紅透的耳朵,原本因為她昨晚喝酒而不太好看的臉色,竟然慢慢緩和了一些。
至少,她還記得那天的事情。
而且,看起來記得很清楚。
他放下筷子,語氣平靜地問:
「所以,妳對那天的事情很有意見?」
林宥真差點被飯噎住。
「咳、咳咳!」
林媽媽連忙遞水給她。
「慢點吃!沒人跟妳搶!」
林宥真接過水杯,喝了兩口,才抬起頭瞪著裴丞安。
「裴丞安!」
「嗯?」
他神色自若。
「你不要在這裡胡說八道!」
「我哪一句胡說八道?」
「你——」
她一時語塞。
總不能當著爸媽的面,直接問他那句「要不要考慮我」到底是什麼意思吧?
林宥真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覺得自己今天大概不用吃飯了。
她只能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句:
「你少管我。」
裴丞安看著她,眼神微微沉了下來。
「我沒有要管妳。」
「那你問那麼多?」
「我只是提醒妳,晚上喝酒要注意安全。」
他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
「而且,妳喝醉了,自己一個人回家也不安全。」
這句話說得很合理。
合理得讓林宥真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偏偏她心裡就是有股氣。
「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我三十一歲了。」
「我知道。」
「我有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
裴丞安每一句都答得很快,沒有爭辯,也沒有不耐煩。
反而讓林宥真更加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挫敗。
她原本以為,只要把話說得強硬一點,就能把兩個人之間那種說不清楚的氣氛推回從前。
可是裴丞安沒有退。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彷彿不管她說什麼,他都願意聽。
這種態度,反而讓她心裡那道好不容易才築起來的防線,變得搖搖欲墜。
林爸爸看看女兒,又看看裴丞安,終於忍不住打斷兩人。
「好了!吃飯就吃飯,你們兩個吵什麼?」
林宥真立刻低頭。
「我沒有吵。」
裴丞安也拿起筷子。
「我也沒有。」
林爸爸冷哼一聲。
「你們從小吵到大,現在都幾歲了,還跟小學生一樣。」
林媽媽倒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餐桌終於恢復安靜。
林宥真埋頭吃飯,恨不得把整張臉都藏進碗裡。
她努力不去看裴丞安。
可越是不看,越能感覺到他就在對面。
他偶爾替林爸爸添湯,偶爾回答林媽媽問起的工作近況,語氣自然,神情從容。
彷彿剛才那些讓她心跳失控的對話,對他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林宥真忍不住偷偷抬眼。
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裴丞安看著她,唇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她立刻低下頭。
耳朵更紅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裴丞安早已將她所有細微的反應看在眼裡。
從她看見他時的那一瞬間慌亂,到後來硬著頭皮坐下吃飯,再到提起酒吧那晚時突然紅透的臉。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
只是他不敢輕易相信。
畢竟林宥真從小就愛逞強,也很會掩飾自己的情緒。
她可以因為一點小事跟他吵得不可開交,也可以在下一秒若無其事地把事情翻篇。
他不想因為幾個看似不同尋常的反應,就擅自認定她對自己有了別的感情。
但至少此刻,他有了一個小小的發現。
林宥真似乎也開始在意他怎麼看她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浮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然而,那份希望還沒來得及擴大,便被另一個更現實的念頭壓了下去。
她昨天晚上和謝怡萱出去喝酒。
她有自己的生活。
她可以不告訴他去了哪裡,也可以不再像以前那樣,什麼事情都第一個找他。
而他能做的,只有尊重她。
裴丞安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他不會逼她。
但如果有一天,她願意回頭看看他……
他希望自己還有機會。
⸻
午餐結束後,林媽媽起身收拾餐桌。
林爸爸則被一通電話叫去了書房。
林宥真本來打算趁機溜回樓上,才剛站起身,便聽見裴丞安叫住她。
「宥真姊。」
她背脊一僵。
「……幹嘛?」
「妳的頭還痛嗎?」
她愣了一下。
原本準備好的那些防備,突然像被人輕輕戳破。
她以為他還要繼續追問酒吧的事情。
沒想到,他只是問她頭痛不痛。
林宥真抿了抿唇。
「有一點。」
「有沒有吃藥?」
「沒有。」
裴丞安皺眉。
「先喝點水,吃點東西。等一下如果還是不舒服,再考慮吃藥。」
「知道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拖鞋,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
「裴丞安。」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不成熟?」
他微微一怔。
「為什麼這麼問?」
「我昨天喝酒喝到那麼晚,今天又睡到中午,還在爸媽面前講那些有的沒的……」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不像話?」
裴丞安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不會。」
林宥真抬起頭。
他語氣平穩,卻很認真。
「妳是成年人,有自己的生活,也有選擇怎麼過日子的權利。我不會因為妳跟朋友出去喝酒,就覺得妳不成熟。」
她怔怔地望著他。
「那你問那麼多……」
裴丞安停了一下。
他原本想說,因為擔心她。
想說,因為他不喜歡她喝得太多,也不喜歡她在深夜獨自回家。
更想說,因為他一想到她和別人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便會忍不住在意。
但最後,他只是輕聲回答:
「因為我擔心妳。」
林宥真的心臟像是突然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他,半天沒有說話。
裴丞安也沒有催她,只是伸手將桌上的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水。」
她低頭看著那杯水,耳根又開始發熱。
「……喔。」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裴丞安看著她,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還有。」
林宥真立刻抬頭。
「還有什麼?」
「下次如果喝多了,至少找個人送妳回家。」
他停了停,聲音低了幾分。
「或者打電話給我。」
林宥真握著水杯的手頓住。
「打給你?」
「嗯。」
他看著她,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我如果有空,就去接妳。」
那一瞬間,林宥真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呼吸。
她想起自己昨晚坐在車裡,看著他的名字,最後卻沒有撥出去的那通電話。
如果她真的打給他,他會來嗎?
他會不會像以前一樣,一邊嫌她麻煩,一邊還是把她平安送回家?
她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一句故作輕鬆的玩笑。
「裴隊長,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裴丞安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幾秒後,他才低聲說:
「可能吧。」
林宥真怔住。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神情已經恢復平常的從容。
「我先回去了。妳記得休息,腳踝如果還不舒服,也別硬撐。」
他走到玄關換鞋。
林宥真站在餐廳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很想再問一句。
——那你為什麼這麼在意我?
可是她沒有問出口。
因為她突然明白,自己真正害怕的,從來都不是裴丞安管得太多。
而是有一天,他真的不再管她了。
玄關傳來關門聲。
林宥真仍然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杯已經不太冰的水。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低下頭,輕聲說了一句。
「……笨蛋。」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罵他,還是在罵自己。
明明只是短短幾句話,卻讓她整個上午都亂了陣腳。
他原本只是打算過來陪林爸爸吃頓飯,順便看看林宥真腳踝的情況。沒想到走進餐廳時,餐桌旁只有林爸爸和林媽媽兩個人。
他拉開椅子坐下,目光下意識往樓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宥真姊呢?」
林媽媽替他盛了碗湯,聞言立刻露出一副嫌棄的表情。
「那女人喔!昨天不知道跟誰玩到好晚才回來,我看她現在還在樓上宿醉吧。」
裴丞安接過湯碗的手微微一頓。
「很晚?」
「可不是嗎?我早上起來都沒看見她下樓。」林媽媽搖搖頭,「都三十一歲的人了,還把自己搞成這樣,也不知道照顧身體。」
裴丞安沒接話,只是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昨天晚上?
他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是那次在飯店看見林宥真和白景碩的畫面。
兩個人站在電梯前,有說有笑。白景碩替她按電梯,神情自然,彷彿他們之間有著旁人難以介入的熟稔。
他當時就知道,林宥真有自己的生活。
他不可能每一次都知道她去了哪裡、見了誰,更不可能要求她事事向自己交代。
可是當這些事情真的發生在眼前時,他還是無法控制地感到不舒服。
尤其是想到她可能和別人聊得很開心,甚至喝酒喝到深夜,而自己卻什麼都不知道……
裴丞安的心情便不自覺沉了下去。
他拿起筷子,神情看起來一如往常。
「她昨天跟誰出去?」
林媽媽看了他一眼。
「我哪知道?她回來的時候我都快睡著了。年輕人的事情,我也懶得管。」
林爸爸倒是笑著接了一句。
「宥真都三十一了,有自己的朋友很正常。你別像個小老頭一樣,什麼都要問。」
裴丞安抬起頭。
「我只是怕她喝太多,傷身體。」
「是是是,你最關心她。」
林爸爸笑著搖頭,顯然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
裴丞安卻被這句話堵得一時無言。
他確實關心她。
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只是以前,他可以理直氣壯地以弟弟的身分關心她,替她處理事情,提醒她照顧身體。
如今,隨著他心裡那些不能說出口的念頭越來越多,他才發現,原來連一句尋常的關心,都可能藏著不該有的期待。
他低頭喝了口湯。
味道很好。
可他忽然有些食不知味。
就在這時,樓梯上終於傳來腳步聲。
林宥真頂著一頭有些凌亂的長髮,慢吞吞地走下樓。
她穿著寬鬆的淺色睡衣,腳上踩著拖鞋,一手扶著樓梯扶手,另一手按著太陽穴。
昨晚的酒精像是全都留在了腦袋裡。
她現在只覺得頭痛、口渴,連眼睛都不太想睜開。
「媽……有沒有水?」
她一邊走,一邊有氣無力地問。
「桌上有,自己倒。」
林宥真走進餐廳,原本還迷迷糊糊的目光在看見餐桌旁的人時,瞬間清醒了幾分。
裴丞安?
他怎麼在這裡?
她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睡衣。
亂髮。
素顏。
整個人看起來大概跟剛從被窩裡撈出來沒什麼兩樣。
她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完了。
這副模樣怎麼能讓裴丞安看見?
她以前不是沒在他面前穿過睡衣,也不是沒讓他看過自己剛睡醒的樣子。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竟然會在他面前在意起自己的模樣。
尤其是現在。
他坐在那裡,穿著簡單的深色上衣,肩膀寬闊,背脊挺直。即使只是安安靜靜地吃飯,也有種讓人無法忽略的存在感。
和她這個宿醉的邋遢女人,完全不是同一個畫風。
林宥真僵在原地兩秒。
裴丞安抬頭看她。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醒了?」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林宥真莫名有些心虛。
可下一秒,她又想起來——她到底在心虛什麼?
這又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穿睡衣。
以前她連頭髮都懶得梳,就能直接跑去裴家蹭早餐。他也沒少看過她睡眼惺忪、毫無形象的模樣。
現在突然矯情起來,反而奇怪。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乾脆坦然地拉開椅子。
「嗯,醒了。」
她坐到裴丞安對面,拿起水壺替自己倒水。
「你怎麼來了?」
「吃飯。」
「……我知道你來吃飯,我是問你怎麼突然跑來我家吃飯。」
裴丞安看著她。
「林叔叔叫我來的。」
林爸爸一邊吃飯,一邊頭也不抬地拆穿他。
「少胡說,是你自己傳訊息問我在不在家。」
裴丞安:「……」
林宥真差點笑出聲。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終於覺得自己活過來一些。
「裴隊長,現在連來我家吃飯都要有任務報告了嗎?」
裴丞安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無奈。
「林宥真,妳先把水喝完。」
「幹嘛?」
「妳看起來快渴死了。」
「……」
她瞪他一眼,卻還是乖乖把水喝完。
林媽媽把熱好的飯菜端上桌,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忍不住唸了幾句。
「先吃飯。空著肚子喝酒,難怪頭痛。」
林宥真立刻反駁。
「我沒有空腹喝酒。」
「那妳昨天到底喝了多少?」
「就……一點點。」
林媽媽冷笑一聲。
「一點點會睡到中午?」
林宥真低頭夾菜,決定不跟母親爭辯。
裴丞安坐在對面,始終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慢吞吞地吃飯,偶爾皺眉揉一下太陽穴,心裡那股說不上來的煩躁卻始終沒有散去。
他想知道她昨天去了哪裡。
想知道她跟誰喝酒。
更想知道,為什麼她最近的生活裡,似乎總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人和事。
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過問。
但沉默了幾秒後,他還是開了口。
「昨天去哪裡了?」
林宥真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嗯?」
「昨晚。」
裴丞安的聲音低低的。
「我這幾天加強巡邏,會多留意幾間夜間營業的場所。妳昨天去哪裡了?」
他說得一本正經,彷彿真的只是在確認勤務範圍。
林宥真卻慢慢抬起頭。
她看著他那張過分嚴肅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人是不是職業病又犯了?
她擺了擺手,語氣懶洋洋的。
「跟怡萱去餐酒館聊天啊。」
裴丞安眉頭微動。
「餐酒館?」
「對啊,喝酒、聊天,成年人正常的社交活動。」
她看著他,故意補了一句。
「沒有上次的男模,裴隊長放心。」
話音一落,整張餐桌瞬間安靜了。
林宥真嘴角的笑意還沒完全揚起來,就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忘了。
她爸媽還坐在這裡。
而且,就在她正對面。
林爸爸慢慢放下筷子。
「……林宥真。」
那語氣平靜得可怕。
林宥真閉了閉眼。
完蛋。
「妳剛剛說什麼?」
林媽媽也停下了夾菜的動作,目光緩緩移向女兒。
「男模?」
林宥真握著筷子的手僵住。
她原本還想裝傻,卻發現三雙眼睛都盯著自己。
躲不掉了。
林爸爸深吸一口氣,終於忍不住開口。
「林宥真,妳跑去點男模?妳真的是出息了!」
林宥真看著父親,心裡那點宿醉的暈眩忽然都不重要了。
她現在只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可是裴丞安坐在對面,還是一副沉著冷靜的模樣,甚至沒有半點想替她解圍的意思。
林宥真心裡那股不服輸的勁瞬間冒了上來。
反正都被抓包了。
她乾脆豁出去了。
「對啊!」
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放,理直氣壯地說:
「怎樣?我又沒有做什麼違法的事。」
林爸爸氣得瞪眼。
「妳還敢說?」
「我又不是結婚了,出去喝酒怎麼了?我跟朋友去玩,有什麼問題?」
「妳——」
「而且!」林宥真轉頭看向裴丞安,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男模都還沒摸到,裴隊長就把我趕走了。」
話一出口,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天在酒吧裡,裴丞安把她堵在牆邊,低頭看著她說過什麼。
——姐姐,喜歡弟弟?要不要考慮我?
林宥真的臉頰一下子燒了起來。
她甚至能清楚地回想起當時他靠近時的氣息,還有他那雙深得讓人看不透的眼睛。
當時她只覺得他瘋了。
現在再想起來,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把那句話想得那麼清楚。
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因為回想起來,就臉紅成這樣。
林宥真迅速低下頭,夾起一口飯塞進嘴裡。
吃飯。
對。
她現在只需要認真吃飯。
只要不看裴丞安,就不會有問題。
然而,裴丞安並沒有打算讓她這麼容易蒙混過去。
他看著她突然紅透的耳朵,原本因為她昨晚喝酒而不太好看的臉色,竟然慢慢緩和了一些。
至少,她還記得那天的事情。
而且,看起來記得很清楚。
他放下筷子,語氣平靜地問:
「所以,妳對那天的事情很有意見?」
林宥真差點被飯噎住。
「咳、咳咳!」
林媽媽連忙遞水給她。
「慢點吃!沒人跟妳搶!」
林宥真接過水杯,喝了兩口,才抬起頭瞪著裴丞安。
「裴丞安!」
「嗯?」
他神色自若。
「你不要在這裡胡說八道!」
「我哪一句胡說八道?」
「你——」
她一時語塞。
總不能當著爸媽的面,直接問他那句「要不要考慮我」到底是什麼意思吧?
林宥真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就覺得自己今天大概不用吃飯了。
她只能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一句:
「你少管我。」
裴丞安看著她,眼神微微沉了下來。
「我沒有要管妳。」
「那你問那麼多?」
「我只是提醒妳,晚上喝酒要注意安全。」
他停頓片刻,又補了一句。
「而且,妳喝醉了,自己一個人回家也不安全。」
這句話說得很合理。
合理得讓林宥真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偏偏她心裡就是有股氣。
「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
「我三十一歲了。」
「我知道。」
「我有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
裴丞安每一句都答得很快,沒有爭辯,也沒有不耐煩。
反而讓林宥真更加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挫敗。
她原本以為,只要把話說得強硬一點,就能把兩個人之間那種說不清楚的氣氛推回從前。
可是裴丞安沒有退。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彷彿不管她說什麼,他都願意聽。
這種態度,反而讓她心裡那道好不容易才築起來的防線,變得搖搖欲墜。
林爸爸看看女兒,又看看裴丞安,終於忍不住打斷兩人。
「好了!吃飯就吃飯,你們兩個吵什麼?」
林宥真立刻低頭。
「我沒有吵。」
裴丞安也拿起筷子。
「我也沒有。」
林爸爸冷哼一聲。
「你們從小吵到大,現在都幾歲了,還跟小學生一樣。」
林媽媽倒是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餐桌終於恢復安靜。
林宥真埋頭吃飯,恨不得把整張臉都藏進碗裡。
她努力不去看裴丞安。
可越是不看,越能感覺到他就在對面。
他偶爾替林爸爸添湯,偶爾回答林媽媽問起的工作近況,語氣自然,神情從容。
彷彿剛才那些讓她心跳失控的對話,對他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林宥真忍不住偷偷抬眼。
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裴丞安看著她,唇角似乎微微動了一下。
她立刻低下頭。
耳朵更紅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裴丞安早已將她所有細微的反應看在眼裡。
從她看見他時的那一瞬間慌亂,到後來硬著頭皮坐下吃飯,再到提起酒吧那晚時突然紅透的臉。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
只是他不敢輕易相信。
畢竟林宥真從小就愛逞強,也很會掩飾自己的情緒。
她可以因為一點小事跟他吵得不可開交,也可以在下一秒若無其事地把事情翻篇。
他不想因為幾個看似不同尋常的反應,就擅自認定她對自己有了別的感情。
但至少此刻,他有了一個小小的發現。
林宥真似乎也開始在意他怎麼看她了。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浮起一絲微弱的希望。
然而,那份希望還沒來得及擴大,便被另一個更現實的念頭壓了下去。
她昨天晚上和謝怡萱出去喝酒。
她有自己的生活。
她可以不告訴他去了哪裡,也可以不再像以前那樣,什麼事情都第一個找他。
而他能做的,只有尊重她。
裴丞安收回目光,繼續吃飯。
他不會逼她。
但如果有一天,她願意回頭看看他……
他希望自己還有機會。
⸻
午餐結束後,林媽媽起身收拾餐桌。
林爸爸則被一通電話叫去了書房。
林宥真本來打算趁機溜回樓上,才剛站起身,便聽見裴丞安叫住她。
「宥真姊。」
她背脊一僵。
「……幹嘛?」
「妳的頭還痛嗎?」
她愣了一下。
原本準備好的那些防備,突然像被人輕輕戳破。
她以為他還要繼續追問酒吧的事情。
沒想到,他只是問她頭痛不痛。
林宥真抿了抿唇。
「有一點。」
「有沒有吃藥?」
「沒有。」
裴丞安皺眉。
「先喝點水,吃點東西。等一下如果還是不舒服,再考慮吃藥。」
「知道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拖鞋,過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
「裴丞安。」
「嗯?」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不成熟?」
他微微一怔。
「為什麼這麼問?」
「我昨天喝酒喝到那麼晚,今天又睡到中午,還在爸媽面前講那些有的沒的……」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不像話?」
裴丞安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不會。」
林宥真抬起頭。
他語氣平穩,卻很認真。
「妳是成年人,有自己的生活,也有選擇怎麼過日子的權利。我不會因為妳跟朋友出去喝酒,就覺得妳不成熟。」
她怔怔地望著他。
「那你問那麼多……」
裴丞安停了一下。
他原本想說,因為擔心她。
想說,因為他不喜歡她喝得太多,也不喜歡她在深夜獨自回家。
更想說,因為他一想到她和別人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便會忍不住在意。
但最後,他只是輕聲回答:
「因為我擔心妳。」
林宥真的心臟像是突然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他,半天沒有說話。
裴丞安也沒有催她,只是伸手將桌上的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水。」
她低頭看著那杯水,耳根又開始發熱。
「……喔。」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小口。
裴丞安看著她,眼底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還有。」
林宥真立刻抬頭。
「還有什麼?」
「下次如果喝多了,至少找個人送妳回家。」
他停了停,聲音低了幾分。
「或者打電話給我。」
林宥真握著水杯的手頓住。
「打給你?」
「嗯。」
他看著她,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我如果有空,就去接妳。」
那一瞬間,林宥真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呼吸。
她想起自己昨晚坐在車裡,看著他的名字,最後卻沒有撥出去的那通電話。
如果她真的打給他,他會來嗎?
他會不會像以前一樣,一邊嫌她麻煩,一邊還是把她平安送回家?
她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可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一句故作輕鬆的玩笑。
「裴隊長,你管得是不是太多了?」
裴丞安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幾秒後,他才低聲說:
「可能吧。」
林宥真怔住。
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神情已經恢復平常的從容。
「我先回去了。妳記得休息,腳踝如果還不舒服,也別硬撐。」
他走到玄關換鞋。
林宥真站在餐廳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很想再問一句。
——那你為什麼這麼在意我?
可是她沒有問出口。
因為她突然明白,自己真正害怕的,從來都不是裴丞安管得太多。
而是有一天,他真的不再管她了。
玄關傳來關門聲。
林宥真仍然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杯已經不太冰的水。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低下頭,輕聲說了一句。
「……笨蛋。」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罵他,還是在罵自己。
明明只是短短幾句話,卻讓她整個上午都亂了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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