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妳看向我》第12章 不想要他結婚
林凡宇看了林宥真一會兒,似乎還想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
「既然講開了,就說到這吧。單我等一下買,你慢慢吃,我先離開了。」
林宥真抬起眼,看著這個曾經陪伴自己走過許多年的男人。
她以為自己會難過,會不甘心,甚至會忍不住問他,為什麼偏偏要用這樣的方式結束他們的感情。
可此刻,她心裡竟然沒有想像中那麼多的波瀾。
那些曾經以為無法放下的回憶,彷彿在這兩個月裡已經被時間慢慢沖淡。她仍然記得他們相愛時的模樣,也承認自己曾經真心想過要和他共度一生。
只是,當林凡宇問出那句「妳又是什麼時候喜歡裴丞安的」時,她才發現,自己竟然連反駁都做不到。
林宥真慢慢點了頭。
「好。」
林凡宇看著她,最後扯出一抹苦笑。
「宥真,希望妳以後能過得好一點。」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轉身離開。
餐廳裡播放著輕柔的義大利歌曲,桌上的餐點還剩下大半,紅酒杯裡的酒液映著暖黃色的燈光。
林宥真坐了很久。
久到服務生過來詢問是否需要替她打包,她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似的,輕聲說了句不用。
她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
最後,她打給了謝怡萱。
「喂?大小姐,怎麼突然打來?妳不是應該在家當妳的獨立女性嗎?」
電話那頭的謝怡萱語氣輕快。
林宥真沉默了幾秒。
「怡萱,妳晚上有空嗎?」
謝怡萱聽出她的聲音不太對勁,立刻收起玩笑。
「有啊。怎麼了?」
「陪我喝酒。」
「……行,地址傳給我,我現在過去。」
她沒有追問。
這就是謝怡萱。
認識這麼多年,她知道林宥真不是一個會輕易向別人示弱的人。既然她主動開口,就代表她真的需要有人陪。
而此刻的林宥真,確實不知道該找誰。
她不想回家,不想面對母親的關心,也不想一個人待在那個安靜得令人胡思亂想的房間裡。
尤其是,她不想看見手機裡那個熟悉的名字。
裴丞安。
光是想到他,她就覺得胸口悶得慌。
⸻
謝怡萱趕到餐酒館時,林宥真已經坐在吧台前。
她脫下外套,隨意搭在身旁的椅子上,身上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上衣,長髮披散在肩頭。吧台上的威士忌已經喝掉了一杯,第二杯也快見底。
謝怡萱走到她身旁,拉開椅子坐下。
「妳這是什麼情況?」
林宥真沒有回答,只是朝調酒師抬了抬手。
「再一杯。」
謝怡萱瞪大眼睛。
「欸,等一下。我才剛來,妳就要喝第三杯了?」
「嗯。」
「妳至少等我點個酒吧?」
林宥真終於轉頭看她,神情卻沒有半點笑意。
「妳要喝什麼?我請妳。」
謝怡萱盯著她幾秒,最後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我謝謝妳喔,但我今天不是來讓妳破產的。」
她轉頭替自己點了一杯酒,又看向林宥真。
「說吧,怎麼了?」
林宥真低頭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酒液,指尖沿著杯緣慢慢滑過。
她其實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說林凡宇今天找她,把他們這段感情最後一點沒說清楚的事情都攤開了?
還是說,她突然發現自己可能從來沒有真正看清楚過自己的心?
又或者,她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以為理所當然的那個人,或許才是她最害怕失去的人。
她晃了一下酒杯,聲音有些遲疑。
「怡萱……」
「嗯?」
「妳跟我認識很久了,也認識裴丞安……」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連接下來的問題都很難說出口。
「妳覺得……我喜歡裴丞安嗎?」
謝怡萱差點把剛喝進嘴裡的酒噴出來。
她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宥真。
「妳瘋啦?」
林宥真沒說話。
謝怡萱伸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空氣,彷彿需要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裴丞安欸?裴隊長欸?妳從小叫到大的裴弟弟欸!」
林宥真點了點頭。
「我知道。」
「妳知道?」謝怡萱提高了音量,「妳知道還問我這種問題?妳以前不是老說他就是個長不大的小鬼嗎?還說他以後要是交女朋友,妳一定要幫人家把關,免得他那個臭脾氣把人家氣跑!」
林宥真垂下眼。
「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她說得很輕,語氣裡有一種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茫然。
謝怡萱看著她,原本想再吐槽幾句,卻慢慢收住了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
林宥真終於開口。
「剛剛林凡宇來找我了。」
謝怡萱皺眉。
「妳前男友?他又找妳幹嘛?」
「他說,有些事情我們應該好好講清楚。」林宥真頓了頓,「然後,他問我……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裴丞安的。」
謝怡萱臉上的表情逐漸嚴肅。
林宥真看著自己的手,聲音低了下去。
「他說,我一直以為自己很愛他,可是其實這兩年,我好像已經沒有那麼在乎他了。」
「他說,我有什麼事情,第一個想到的人是裴丞安。難過的時候找他,遇到麻煩找他,甚至連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覺得孤單的時候,都會很自然地說裴丞安已經在我家了。」
她停了一下,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我以前從來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因為那是裴丞安。
是她認識了二十幾年的人,是那個不管她什麼時候回頭,都好像會站在原地等她的人。
她習慣有事找他,習慣他替自己收拾爛攤子,習慣他嘴上嫌棄,最後卻還是把所有事情做好。
她習慣到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可能不會再站在那個位置。
謝怡萱安靜地聽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下酒杯,認真地思考起來。
「宥真,我跟妳說實話喔。」
林宥真抬起頭。
「嗯。」
「的確,如果林凡宇跟裴丞安兩個人同時站在妳眼前,我覺得妳會毫不猶豫地走向裴丞安。」
林宥真怔住。
謝怡萱看著她,沒有因為她的反應而改口。
「妳先別急著反駁我。妳想想看,妳跟林凡宇交往這麼多年,他出軌,妳很難過,我知道。可是妳有沒有發現,妳這段時間真正開始動搖的時候,幾乎每一次都跟裴丞安有關?」
「妳看見他跟薛晴親近,會不舒服。」
「妳聽見他要買房子,會覺得自己被排除在他的生活之外。」
「他對妳好,妳會想很多;他不解釋,妳又會猜。」
謝怡萱一條一條地數,林宥真的臉色便一點一點變得複雜。
「妳以前什麼時候這樣過?」
她答不出來。
「妳跟林凡宇交往的時候,妳不是不知道裴丞安對妳好。可是妳從來不會因為他對妳好,就覺得自己應該回報他什麼。因為妳覺得那是理所當然,是弟弟對姐姐的照顧。」
謝怡萱嘆了一口氣。
「但現在不一樣了。」
林宥真握緊酒杯。
「哪裡不一樣?」
「妳開始在意他會不會把這份好給別人了。」
一句話,讓林宥真徹底安靜下來。
餐酒館裡人聲交錯,遠處有人笑得很大聲,調酒師正熟練地搖著雪克杯。
可她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餐時,裴媽媽問他們什麼時候結婚。
裴丞安說,他還沒準備好。
當時她明明只是好奇,為什麼他和薛晴交往這麼多年,卻始終沒有結婚的打算。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她竟然還記得他當時看向自己的眼神。
她也想起他說自己正在看房子。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像個外人,連他人生裡如此重要的決定,都沒有資格知道。
她還想起他在酒吧裡那句帶著危險意味的話。
——姐姐,喜歡弟弟?怎麼不考慮我?
當時她只覺得他莫名其妙,甚至想拿薛晴來堵他的嘴。
可如果那不是玩笑呢?
如果他真的有別的意思呢?
林宥真突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她端起第三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謝怡萱看得眼皮直跳。
「喂,妳慢一點!酒不是這樣喝的。」
林宥真把空杯放回吧台,低著頭,半晌沒有說話。
謝怡萱沒有再阻止她,只是把自己面前的酒往旁邊推了推。
「好,那我問妳一個問題。」
林宥真疲憊地抬起眼。
「什麼?」
「妳自己覺得呢?」
她沒有立刻回答。
謝怡萱又問了一次。
「先不管林凡宇怎麼說,也不管我怎麼想。妳自己呢?妳喜不喜歡裴丞安?」
林宥真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那個答案。
喜歡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最近的裴丞安讓她覺得陌生。
他變得高大,肩膀寬闊,說話時不再是從前那個被她隨手揉亂頭髮的少年。他會用沉穩的聲音命令她穿好外套,會在她受傷時皺著眉替她上藥,也會在她跌倒時毫不猶豫地抱起她。
他看她的眼神,偶爾深得讓她不敢直視。
而她竟然開始在意他的眼神。
在意他為什麼不說明自己的事情,在意他是不是有什麼瞞著她,在意他究竟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
更可怕的是,她開始想知道。
裴丞安喜歡誰?
他真的愛薛晴嗎?
他們那段維持了十年的感情,究竟會不會走到婚姻?
只要想到有一天他會帶著笑容,牽著薛晴的手,告訴所有人他們要結婚了……
林宥真就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住。
她不喜歡那個畫面。
一點都不喜歡。
吧台上的調酒師詢問她是否還需要續杯。
林宥真幾乎沒有思考,便抬起手。
「再一杯威士忌。」
謝怡萱看著她。
這一次,她沒有攔。
她只是安靜地等著。
直到新的酒杯被推到面前,林宥真盯著那杯酒看了很久,終於伸手拿起來。
她沒有馬上喝。
指尖冰涼,杯壁上的水珠沿著她的手指滑落。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我不想要他跟薛晴結婚。」
謝怡萱沒有說話。
林宥真抬起頭,眼底浮著一層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慌亂。
「我不想看見他們結婚,不想看見他牽著薛晴的手,不想聽見他叫別人老婆,也不想有一天他買了房子,身邊站著的人卻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位置上的人……」
她說得越來越慢,最後幾乎沒有聲音。
「我是不是很自私?」
謝怡萱看著她,輕輕搖頭。
「在還沒弄清楚自己的感情之前,妳當然可以自私地難過。但妳不能因為不想失去他,就要求他永遠留在原地等妳。」
林宥真的眼眶驀地一熱。
謝怡萱伸手,握住她放在吧台上的手。
「宥真,妳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麼?」
「妳是不想讓裴丞安跟薛晴結婚,還是妳想跟裴丞安結婚?」
林宥真整個人僵住。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不,她不是沒想過。
而是她根本不敢想。
她可以用習慣解釋自己對他的依賴,可以用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解釋自己對他的在意,甚至可以告訴自己,她只是不習慣那個總是陪著她的人即將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如果她真的只是把他當弟弟,為什麼一想到他要娶別人,她就會這麼難受?
如果她只是捨不得失去一個重要的家人,為什麼她會開始回想他的手、他的肩膀、他抱著自己時令人安心的氣息?
她甚至想起那晚自己跌倒後,他抱她回房間的模樣。
他的手臂有力而穩固,胸膛寬闊,身上有淡淡的沐浴後的清香。
那一刻,她明明可以推開他,卻沒有。
她甚至在他放下自己時,有一瞬間不想讓他離開。
而他真的沒有走。
他坐在床邊,陪著她,直到她平靜下來。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只是因為疼痛而脆弱。
現在才發現,也許不只是那樣。
林宥真慢慢低下頭,眼淚毫無預警地落了下來。
謝怡萱嘆了口氣,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
「哎,妳別哭啊。我又沒罵妳。」
「我沒有……」
林宥真一邊擦眼淚,一邊嘴硬。
「我只是喝多了。」
「對,妳沒哭,是酒精從眼睛裡流出來了。」
林宥真被她逗得差點笑出聲,卻又很快紅了眼眶。
謝怡萱看著她,語氣終於認真下來。
「宥真,我不知道妳到底是不是喜歡他。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什麼?」
「裴丞安對妳而言,早就不是一個可以隨便用『弟弟』兩個字帶過去的人了。」
林宥真怔怔地看著她。
「妳現在不敢承認,可能是因為妳害怕。一旦承認了,妳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理所當然地接受他的好。妳得面對自己的心,也得面對他可能不喜歡妳,或者他真的已經有了別人的可能。」
謝怡萱握緊她的手。
「可是,妳不能因為害怕,就一直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林宥真久久沒有回答。
她只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鬆動。
那是一道她守了很多年的界線。
界線的這一邊,是她熟悉的裴丞安。
是那個會被她叫去搬東西、會被她嫌棄嘴巴太壞、會在她難過時默默陪著她的弟弟。
而另一邊,是她從未真正看清楚過的男人。
一個會讓她嫉妒,讓她不安,讓她想要獨佔他的目光,甚至讓她害怕自己來得太遲的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跨不跨得過去。
但她已經無法再假裝,那道界線還像從前一樣清晰。
⸻
夜裡十一點多,謝怡萱終於把林宥真帶出了餐酒館。
雖然林宥真喝了不少,但還保有基本的清醒。謝怡萱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家,便替她叫了車,自己陪她坐進後座。
車子駛上夜晚的道路,窗外的霓虹燈一盞盞向後退去。
林宥真靠著車窗,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時,她第一眼看見的,依舊是那個熟悉的名字。
裴丞安。
她的指尖停在對話框上。
最近一次的訊息,是他前幾天提醒她,腳踝如果還不舒服,就不要穿高跟鞋。
她當時回了他一句「知道了,你怎麼比我媽還囉唆」。
他回覆了一個冷淡的表情。
她還笑了很久。
現在看著那幾行訊息,她卻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想問他,為什麼一直不跟薛晴結婚。
想問他,當初在酒吧裡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想問他,他是不是曾經喜歡過自己。
可她沒有資格問。
至少,在她還沒有弄清楚自己的心以前,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
謝怡萱瞥了她一眼。
「想找他?」
林宥真立刻鎖上手機。
「沒有。」
「妳的手機螢幕都快被妳盯穿了,還沒有?」
「我只是看時間。」
「喔,原來看時間需要開裴丞安的對話框。」
林宥真不說話了。
謝怡萱也沒再逗她,只是看著窗外,輕聲說:
「妳可以慢慢想,但別一直逃。」
車子在林家門口停下。
林宥真下車前,謝怡萱又叫住她。
「宥真。」
「嗯?」
「妳可以不知道答案,但至少要誠實面對自己問的問題。」
林宥真站在車門旁,安靜地看著她。
謝怡萱朝她揮了揮手。
「進去吧。明天酒醒了,記得吃早餐。」
車子離開後,林宥真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最後,她還是沒有進屋。
她轉身望向隔壁那棟熟悉的房子。
裴家的客廳還亮著燈。
那盞燈,她看了二十幾年。
從小時候放學後跑去找裴丞安,到後來長大了,工作忙了,偶爾在疲憊的夜晚過去坐坐,她從來沒有覺得那有什麼特別。
因為裴丞安一直都在。
可是今晚,她第一次生出一個陌生的念頭。
如果有一天,那盞燈還亮著,屋子裡卻再也沒有她能隨意走進去的理由了呢?
如果有一天,裴丞安真的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而她只能像其他客人一樣,在門口按下門鈴,等著他來開門呢?
林宥真忽然發現,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她就已經難受得快要受不了了。
她低下頭,重新拿出手機。
這一次,她沒有點開對話框。
只是看著那個名字,輕輕地、幾乎是無聲地念了一遍。
「裴丞安……」
她還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他。
但她終於知道,自己不想失去他。
他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身。
「既然講開了,就說到這吧。單我等一下買,你慢慢吃,我先離開了。」
林宥真抬起眼,看著這個曾經陪伴自己走過許多年的男人。
她以為自己會難過,會不甘心,甚至會忍不住問他,為什麼偏偏要用這樣的方式結束他們的感情。
可此刻,她心裡竟然沒有想像中那麼多的波瀾。
那些曾經以為無法放下的回憶,彷彿在這兩個月裡已經被時間慢慢沖淡。她仍然記得他們相愛時的模樣,也承認自己曾經真心想過要和他共度一生。
只是,當林凡宇問出那句「妳又是什麼時候喜歡裴丞安的」時,她才發現,自己竟然連反駁都做不到。
林宥真慢慢點了頭。
「好。」
林凡宇看著她,最後扯出一抹苦笑。
「宥真,希望妳以後能過得好一點。」
她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轉身離開。
餐廳裡播放著輕柔的義大利歌曲,桌上的餐點還剩下大半,紅酒杯裡的酒液映著暖黃色的燈光。
林宥真坐了很久。
久到服務生過來詢問是否需要替她打包,她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似的,輕聲說了句不用。
她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
最後,她打給了謝怡萱。
「喂?大小姐,怎麼突然打來?妳不是應該在家當妳的獨立女性嗎?」
電話那頭的謝怡萱語氣輕快。
林宥真沉默了幾秒。
「怡萱,妳晚上有空嗎?」
謝怡萱聽出她的聲音不太對勁,立刻收起玩笑。
「有啊。怎麼了?」
「陪我喝酒。」
「……行,地址傳給我,我現在過去。」
她沒有追問。
這就是謝怡萱。
認識這麼多年,她知道林宥真不是一個會輕易向別人示弱的人。既然她主動開口,就代表她真的需要有人陪。
而此刻的林宥真,確實不知道該找誰。
她不想回家,不想面對母親的關心,也不想一個人待在那個安靜得令人胡思亂想的房間裡。
尤其是,她不想看見手機裡那個熟悉的名字。
裴丞安。
光是想到他,她就覺得胸口悶得慌。
⸻
謝怡萱趕到餐酒館時,林宥真已經坐在吧台前。
她脫下外套,隨意搭在身旁的椅子上,身上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上衣,長髮披散在肩頭。吧台上的威士忌已經喝掉了一杯,第二杯也快見底。
謝怡萱走到她身旁,拉開椅子坐下。
「妳這是什麼情況?」
林宥真沒有回答,只是朝調酒師抬了抬手。
「再一杯。」
謝怡萱瞪大眼睛。
「欸,等一下。我才剛來,妳就要喝第三杯了?」
「嗯。」
「妳至少等我點個酒吧?」
林宥真終於轉頭看她,神情卻沒有半點笑意。
「妳要喝什麼?我請妳。」
謝怡萱盯著她幾秒,最後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我謝謝妳喔,但我今天不是來讓妳破產的。」
她轉頭替自己點了一杯酒,又看向林宥真。
「說吧,怎麼了?」
林宥真低頭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酒液,指尖沿著杯緣慢慢滑過。
她其實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說林凡宇今天找她,把他們這段感情最後一點沒說清楚的事情都攤開了?
還是說,她突然發現自己可能從來沒有真正看清楚過自己的心?
又或者,她終於意識到,自己一直以為理所當然的那個人,或許才是她最害怕失去的人。
她晃了一下酒杯,聲音有些遲疑。
「怡萱……」
「嗯?」
「妳跟我認識很久了,也認識裴丞安……」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連接下來的問題都很難說出口。
「妳覺得……我喜歡裴丞安嗎?」
謝怡萱差點把剛喝進嘴裡的酒噴出來。
她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林宥真。
「妳瘋啦?」
林宥真沒說話。
謝怡萱伸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空氣,彷彿需要確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裴丞安欸?裴隊長欸?妳從小叫到大的裴弟弟欸!」
林宥真點了點頭。
「我知道。」
「妳知道?」謝怡萱提高了音量,「妳知道還問我這種問題?妳以前不是老說他就是個長不大的小鬼嗎?還說他以後要是交女朋友,妳一定要幫人家把關,免得他那個臭脾氣把人家氣跑!」
林宥真垂下眼。
「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她說得很輕,語氣裡有一種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茫然。
謝怡萱看著她,原本想再吐槽幾句,卻慢慢收住了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
林宥真終於開口。
「剛剛林凡宇來找我了。」
謝怡萱皺眉。
「妳前男友?他又找妳幹嘛?」
「他說,有些事情我們應該好好講清楚。」林宥真頓了頓,「然後,他問我……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裴丞安的。」
謝怡萱臉上的表情逐漸嚴肅。
林宥真看著自己的手,聲音低了下去。
「他說,我一直以為自己很愛他,可是其實這兩年,我好像已經沒有那麼在乎他了。」
「他說,我有什麼事情,第一個想到的人是裴丞安。難過的時候找他,遇到麻煩找他,甚至連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覺得孤單的時候,都會很自然地說裴丞安已經在我家了。」
她停了一下,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我以前從來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因為那是裴丞安。
是她認識了二十幾年的人,是那個不管她什麼時候回頭,都好像會站在原地等她的人。
她習慣有事找他,習慣他替自己收拾爛攤子,習慣他嘴上嫌棄,最後卻還是把所有事情做好。
她習慣到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可能不會再站在那個位置。
謝怡萱安靜地聽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放下酒杯,認真地思考起來。
「宥真,我跟妳說實話喔。」
林宥真抬起頭。
「嗯。」
「的確,如果林凡宇跟裴丞安兩個人同時站在妳眼前,我覺得妳會毫不猶豫地走向裴丞安。」
林宥真怔住。
謝怡萱看著她,沒有因為她的反應而改口。
「妳先別急著反駁我。妳想想看,妳跟林凡宇交往這麼多年,他出軌,妳很難過,我知道。可是妳有沒有發現,妳這段時間真正開始動搖的時候,幾乎每一次都跟裴丞安有關?」
「妳看見他跟薛晴親近,會不舒服。」
「妳聽見他要買房子,會覺得自己被排除在他的生活之外。」
「他對妳好,妳會想很多;他不解釋,妳又會猜。」
謝怡萱一條一條地數,林宥真的臉色便一點一點變得複雜。
「妳以前什麼時候這樣過?」
她答不出來。
「妳跟林凡宇交往的時候,妳不是不知道裴丞安對妳好。可是妳從來不會因為他對妳好,就覺得自己應該回報他什麼。因為妳覺得那是理所當然,是弟弟對姐姐的照顧。」
謝怡萱嘆了一口氣。
「但現在不一樣了。」
林宥真握緊酒杯。
「哪裡不一樣?」
「妳開始在意他會不會把這份好給別人了。」
一句話,讓林宥真徹底安靜下來。
餐酒館裡人聲交錯,遠處有人笑得很大聲,調酒師正熟練地搖著雪克杯。
可她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餐時,裴媽媽問他們什麼時候結婚。
裴丞安說,他還沒準備好。
當時她明明只是好奇,為什麼他和薛晴交往這麼多年,卻始終沒有結婚的打算。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她竟然還記得他當時看向自己的眼神。
她也想起他說自己正在看房子。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像個外人,連他人生裡如此重要的決定,都沒有資格知道。
她還想起他在酒吧裡那句帶著危險意味的話。
——姐姐,喜歡弟弟?怎麼不考慮我?
當時她只覺得他莫名其妙,甚至想拿薛晴來堵他的嘴。
可如果那不是玩笑呢?
如果他真的有別的意思呢?
林宥真突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她端起第三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謝怡萱看得眼皮直跳。
「喂,妳慢一點!酒不是這樣喝的。」
林宥真把空杯放回吧台,低著頭,半晌沒有說話。
謝怡萱沒有再阻止她,只是把自己面前的酒往旁邊推了推。
「好,那我問妳一個問題。」
林宥真疲憊地抬起眼。
「什麼?」
「妳自己覺得呢?」
她沒有立刻回答。
謝怡萱又問了一次。
「先不管林凡宇怎麼說,也不管我怎麼想。妳自己呢?妳喜不喜歡裴丞安?」
林宥真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那個答案。
喜歡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最近的裴丞安讓她覺得陌生。
他變得高大,肩膀寬闊,說話時不再是從前那個被她隨手揉亂頭髮的少年。他會用沉穩的聲音命令她穿好外套,會在她受傷時皺著眉替她上藥,也會在她跌倒時毫不猶豫地抱起她。
他看她的眼神,偶爾深得讓她不敢直視。
而她竟然開始在意他的眼神。
在意他為什麼不說明自己的事情,在意他是不是有什麼瞞著她,在意他究竟把自己放在什麼位置。
更可怕的是,她開始想知道。
裴丞安喜歡誰?
他真的愛薛晴嗎?
他們那段維持了十年的感情,究竟會不會走到婚姻?
只要想到有一天他會帶著笑容,牽著薛晴的手,告訴所有人他們要結婚了……
林宥真就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住。
她不喜歡那個畫面。
一點都不喜歡。
吧台上的調酒師詢問她是否還需要續杯。
林宥真幾乎沒有思考,便抬起手。
「再一杯威士忌。」
謝怡萱看著她。
這一次,她沒有攔。
她只是安靜地等著。
直到新的酒杯被推到面前,林宥真盯著那杯酒看了很久,終於伸手拿起來。
她沒有馬上喝。
指尖冰涼,杯壁上的水珠沿著她的手指滑落。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
「我不想要他跟薛晴結婚。」
謝怡萱沒有說話。
林宥真抬起頭,眼底浮著一層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慌亂。
「我不想看見他們結婚,不想看見他牽著薛晴的手,不想聽見他叫別人老婆,也不想有一天他買了房子,身邊站著的人卻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位置上的人……」
她說得越來越慢,最後幾乎沒有聲音。
「我是不是很自私?」
謝怡萱看著她,輕輕搖頭。
「在還沒弄清楚自己的感情之前,妳當然可以自私地難過。但妳不能因為不想失去他,就要求他永遠留在原地等妳。」
林宥真的眼眶驀地一熱。
謝怡萱伸手,握住她放在吧台上的手。
「宥真,妳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麼?」
「妳是不想讓裴丞安跟薛晴結婚,還是妳想跟裴丞安結婚?」
林宥真整個人僵住。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不,她不是沒想過。
而是她根本不敢想。
她可以用習慣解釋自己對他的依賴,可以用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解釋自己對他的在意,甚至可以告訴自己,她只是不習慣那個總是陪著她的人即將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如果她真的只是把他當弟弟,為什麼一想到他要娶別人,她就會這麼難受?
如果她只是捨不得失去一個重要的家人,為什麼她會開始回想他的手、他的肩膀、他抱著自己時令人安心的氣息?
她甚至想起那晚自己跌倒後,他抱她回房間的模樣。
他的手臂有力而穩固,胸膛寬闊,身上有淡淡的沐浴後的清香。
那一刻,她明明可以推開他,卻沒有。
她甚至在他放下自己時,有一瞬間不想讓他離開。
而他真的沒有走。
他坐在床邊,陪著她,直到她平靜下來。
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只是因為疼痛而脆弱。
現在才發現,也許不只是那樣。
林宥真慢慢低下頭,眼淚毫無預警地落了下來。
謝怡萱嘆了口氣,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
「哎,妳別哭啊。我又沒罵妳。」
「我沒有……」
林宥真一邊擦眼淚,一邊嘴硬。
「我只是喝多了。」
「對,妳沒哭,是酒精從眼睛裡流出來了。」
林宥真被她逗得差點笑出聲,卻又很快紅了眼眶。
謝怡萱看著她,語氣終於認真下來。
「宥真,我不知道妳到底是不是喜歡他。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什麼?」
「裴丞安對妳而言,早就不是一個可以隨便用『弟弟』兩個字帶過去的人了。」
林宥真怔怔地看著她。
「妳現在不敢承認,可能是因為妳害怕。一旦承認了,妳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理所當然地接受他的好。妳得面對自己的心,也得面對他可能不喜歡妳,或者他真的已經有了別人的可能。」
謝怡萱握緊她的手。
「可是,妳不能因為害怕,就一直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林宥真久久沒有回答。
她只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鬆動。
那是一道她守了很多年的界線。
界線的這一邊,是她熟悉的裴丞安。
是那個會被她叫去搬東西、會被她嫌棄嘴巴太壞、會在她難過時默默陪著她的弟弟。
而另一邊,是她從未真正看清楚過的男人。
一個會讓她嫉妒,讓她不安,讓她想要獨佔他的目光,甚至讓她害怕自己來得太遲的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跨不跨得過去。
但她已經無法再假裝,那道界線還像從前一樣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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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十一點多,謝怡萱終於把林宥真帶出了餐酒館。
雖然林宥真喝了不少,但還保有基本的清醒。謝怡萱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家,便替她叫了車,自己陪她坐進後座。
車子駛上夜晚的道路,窗外的霓虹燈一盞盞向後退去。
林宥真靠著車窗,拿出手機。
螢幕亮起時,她第一眼看見的,依舊是那個熟悉的名字。
裴丞安。
她的指尖停在對話框上。
最近一次的訊息,是他前幾天提醒她,腳踝如果還不舒服,就不要穿高跟鞋。
她當時回了他一句「知道了,你怎麼比我媽還囉唆」。
他回覆了一個冷淡的表情。
她還笑了很久。
現在看著那幾行訊息,她卻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她想問他,為什麼一直不跟薛晴結婚。
想問他,當初在酒吧裡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想問他,他是不是曾經喜歡過自己。
可她沒有資格問。
至少,在她還沒有弄清楚自己的心以前,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
謝怡萱瞥了她一眼。
「想找他?」
林宥真立刻鎖上手機。
「沒有。」
「妳的手機螢幕都快被妳盯穿了,還沒有?」
「我只是看時間。」
「喔,原來看時間需要開裴丞安的對話框。」
林宥真不說話了。
謝怡萱也沒再逗她,只是看著窗外,輕聲說:
「妳可以慢慢想,但別一直逃。」
車子在林家門口停下。
林宥真下車前,謝怡萱又叫住她。
「宥真。」
「嗯?」
「妳可以不知道答案,但至少要誠實面對自己問的問題。」
林宥真站在車門旁,安靜地看著她。
謝怡萱朝她揮了揮手。
「進去吧。明天酒醒了,記得吃早餐。」
車子離開後,林宥真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最後,她還是沒有進屋。
她轉身望向隔壁那棟熟悉的房子。
裴家的客廳還亮著燈。
那盞燈,她看了二十幾年。
從小時候放學後跑去找裴丞安,到後來長大了,工作忙了,偶爾在疲憊的夜晚過去坐坐,她從來沒有覺得那有什麼特別。
因為裴丞安一直都在。
可是今晚,她第一次生出一個陌生的念頭。
如果有一天,那盞燈還亮著,屋子裡卻再也沒有她能隨意走進去的理由了呢?
如果有一天,裴丞安真的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而她只能像其他客人一樣,在門口按下門鈴,等著他來開門呢?
林宥真忽然發現,光是想像那個畫面,她就已經難受得快要受不了了。
她低下頭,重新拿出手機。
這一次,她沒有點開對話框。
只是看著那個名字,輕輕地、幾乎是無聲地念了一遍。
「裴丞安……」
她還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他。
但她終於知道,自己不想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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