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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妳看向我》第10章 妳哭什麼?

晚上九點半,裴丞安終於結束了當天的勤務。

隊員們陸續離開,他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腦海裡反覆浮現的,仍然是飯店大廳裡的那一幕。

林宥真和白景碩並肩站在電梯前,兩人有說有笑,像是有聊不完的話題。

他甚至看見白景碩替她按下電梯,讓她先進去。

那不過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舉動。

可他就是覺得刺眼。

裴丞安閉了閉眼,抬手按住眉心。

「有病。」

他低聲罵了自己一句。

人家只是跟老同學吃飯,他到底在介意什麼?

他甚至不知道白景碩今晚約她的目的,也不知道他們之間有沒有其他可能。更何況,林宥真已經三十一歲了,她有權利認識新的對象,也有權利開始一段新的感情。

這些道理,他全都明白。

偏偏明白歸明白,心裡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不想回裴家。

一想到母親可能又會問起他和林宥真的事情,他就覺得頭疼。

最後,他拿出手機,給林爸爸傳了一則訊息。

「林叔叔,今天下班比較早,您在家嗎?好久沒跟您下棋了。」

沒過多久,對方就回了訊息。

「在啊!快過來,正好陪我下幾盤。你再不來,我都快忘記你棋藝有多差了。」

裴丞安看著那句話,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和林爸爸的交情一直很好。

小時候常常到林家寫功課、吃飯,長大後即使工作忙碌,也偶爾會過去坐坐。林爸爸喜歡下棋,他便陪著下;林爸爸喜歡喝茶,他也學著陪他品茶。

只是這陣子事情太多,他已經好一段時間沒有過去了。

他發動車子,往林家開去。

至少在林家,他還能像從前一樣,暫時不用去想那些令他心煩意亂的事情。

至少在林爸爸面前,他還是那個值得信任的裴家小子。

而不是一個連喜歡了十年的女人,都不敢開口追求的膽小鬼。

⸻

林爸爸看見裴丞安時,果然高興得很。

「你這小子,總算記得來看看我了!」

他一邊把人迎進門,一邊念叨:「以前三天兩頭往我們家跑,現在當了隊長,架子倒是大了,連陪我下棋都得預約。」

裴丞安換好拖鞋,笑著接話。

「哪敢啊,林叔叔。是我最近工作忙,您別跟我計較。」

「少來,今天不把我陪高興了,你就別想走。」

「好,我奉陪到底。」

兩人走到客廳,林爸爸早已把棋盤拿了出來。

傭人送上熱茶和點心,裴丞安便坐下陪他下棋。

起初,兩人還有說有笑。

林爸爸問起他的工作,問最近有沒有遇到棘手的案子,又問裴媽媽最近身體如何。裴丞安一一回答,偶爾也會聊起隊裡的趣事,逗得林爸爸直笑。

直到第二盤棋下到一半,林爸爸忽然抬起頭。

「對了,宥真呢?」

裴丞安捏著棋子的手微微一頓。

「她今晚有約。」

「有約?」林爸爸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都這麼晚了,還沒回來?」

「可能還在外面吧。」

他說得平靜,像是真的只是隨口一答。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幾個字說出口時,胸口有多悶。

林爸爸倒沒察覺他的異樣,只是嘆了口氣。

「她最近心情不好,我也不太敢一直問。那孩子從小就這樣,遇到事情總喜歡自己扛。」

裴丞安垂下眼,將手裡的棋子放在棋盤上。

「她會調整好的。」

「我知道。」林爸爸喝了口茶,「宥真從小就很有主見,也很能幹。只是有時候太能幹了,反而讓人忘了她也會累。」

這句話讓裴丞安沉默了幾秒。

他比誰都清楚。

林宥真一直很要強。

小時候考試考不好,她會自己躲起來哭,等眼睛不紅了才走出來;長大後遇到工作上的挫折,她會一個人熬夜把事情做好,第二天依然精神奕奕地出現在公司。

就連這次分手,她也只是難過了一段時間,便逼著自己恢復正常生活。

她總是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好到讓人以為,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

可是裴丞安知道,她不是不需要。

她只是不習慣開口。

「林叔叔。」

「嗯?」

「如果有一天,宥真遇到事情,卻不想跟家裡說,您會怎麼辦?」

林爸爸想了想。

「還能怎麼辦?等她願意說的時候再說啊。」

他將棋子放下,語氣平和。

「她已經長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們做父母的,不可能什麼事情都替她決定。只要她知道家裡永遠有人等她回來,就夠了。」

裴丞安聽著,心裡像是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母親對他說過的話。

不能因為喜歡,就替她決定未來。

或許,喜歡一個人真的不該只是想著怎麼把她留在身邊。

而是要讓她知道,無論她最後選擇什麼,都有人願意尊重她。

他低頭看著棋盤,沉默了片刻。

「林叔叔,您說得對。」

「怎麼突然這麼感性?」

林爸爸笑了起來。

「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麼事情了?還是跟薛晴吵架了?」

裴丞安差點被茶嗆到。

「沒有,您別亂猜。」

「沒有就好。年輕人嘛,有什麼事情想開一點。」

林爸爸伸手拿起一顆棋子,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

「對了,你跟薛晴交往這麼多年,也該考慮結婚了吧?」

裴丞安手裡的棋子停在半空中。

又來了。

他今晚明明只是想安安靜靜下盤棋,怎麼所有人都要問他這件事?

「林叔叔,我……」

「別跟我說還沒準備好。」林爸爸笑著打斷他,「男人有時候不能想太多,遇到適合的人,就該好好把握。拖得太久,說不定哪天人家就不等你了。」

裴丞安看著棋盤,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

是啊。

拖得太久,說不定哪天人家就不等你了。

可他最害怕的,偏偏就是這件事。

他喜歡林宥真十年,卻用了十年讓自己留在她身邊,始終不敢踏出那一步。

如今她恢復單身,他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機會,卻又開始害怕她會選擇別人。

他到底還要等多久?

等到她重新愛上別人?

還是等到她結婚生子,再回過頭來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一句:「丞安,你也該成家了。」

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一點也笑不出來。

「丞安?」

林爸爸察覺他有些不對勁。

裴丞安很快回過神,將棋子放下。

「沒事,林叔叔。只是最近有點累。」

「累就早點休息,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好。」

他勉強笑了笑,繼續陪林爸爸下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直到晚上十點多,玄關終於傳來了開門聲。

「爸,我回來了。」

那道熟悉的聲音一響起,裴丞安幾乎是立刻抬起了頭。

林宥真回來了。

⸻

林宥真推開門時,只覺得整個人疲憊得厲害。

她今天晚上確實喝了不少酒。

原本只是想和白景碩聊聊近況,順便問問他對人生和感情的看法。可話題繞著繞著,最後竟然又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白景碩沒有逼問她什麼,只是聽她說了許多。

她說自己最近覺得生活有點失去方向。

說明明工作順利,生活也沒有太大的問題,卻總覺得心裡空了一塊。

說她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把太多時間花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以至於到頭來,連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白景碩沒有急著安慰她。

他只是替她倒了杯水,淡淡地說:「人有時候不是沒有方向,只是原本以為自己要走的那條路,突然走不下去了。」

那句話讓她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和前男友的感情,想起那些曾經以為會有結果的付出,也想起最近總是讓她心煩意亂的裴丞安。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怎麼了。

明明那個人一直都是她看著長大的弟弟。

可現在,她卻會因為他買房的事情感到失落,會因為他和薛晴親近而不自在,甚至會在他靠近自己時,心跳得不像話。

她想不明白。

更不敢往深處想。

於是,她一杯接著一杯,原本只是想讓自己放鬆,最後卻不知不覺喝多了。

白景碩看出她的狀態不太好,原本想安排人送她回家,但她堅持自己可以,最後才搭車回來。

此刻,她站在玄關,伸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爸,你怎麼還沒睡?」

林爸爸從客廳探出頭。

「還不是在等妳!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喝酒了?」

「一點點。」

她下意識地回答。

話才說完,便看見坐在林爸爸身旁的男人。

林宥真愣住了。

「丞安?」

裴丞安抬起頭。

「嗯。」

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可林宥真還是有些意外。

「你怎麼在這裡?」

「來陪林叔叔下棋。」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妳回來了。」

「嗯。」

林宥真看了看牆上的時鐘,又看向他。

這個時間,裴丞安通常早就回家了。

尤其是工作日,他的作息一向規律,除非遇上勤務,否則很少在外面待到這麼晚。

不過她實在太累了,沒有多問。

「那你們繼續,我先上樓洗澡。」

她朝兩人笑了一下,便拿起包包往樓梯走。

經過客廳時,裴丞安聞見她身上淡淡的酒氣。

他原本以為她只是跟白景碩吃頓飯。

他知道她今天晚上有約,也知道對方是誰。

可他沒想到,她竟然喝了這麼多。

林宥真走路時雖然還算平穩,腳步卻比平常慢了些,眉眼間也透著明顯的疲倦。

裴丞安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宥真姊。」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怎麼了?」

「妳喝了多少?」

林宥真眨了眨眼,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沒有很多啦。」

「沒有很多?」

他的聲音不自覺沉了幾分。

林宥真看著他,莫名覺得他現在的表情有些嚴肅。

「真的沒有很多,只是有點累而已。」

她說完,便轉身繼續上樓。

裴丞安看著她的背影,胸口悶得發疼。

他想問她,和白景碩聊了什麼。

想問她,為什麼需要喝這麼多酒。

更想問她,是不是因為那個男人,才讓她露出這樣疲憊的神情。

可他一句都不能問。

他沒有資格。

「丞安,輪到你了。」

林爸爸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裴丞安低頭,才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看棋盤了。

「抱歉,林叔叔。」

他拿起棋子,卻遲遲沒有落下。

腦海裡全是林宥真剛才的模樣。

她似乎心情不好。

而他甚至不知道,她究竟在為什麼難過。

⸻

樓上浴室裡,水聲持續了好一會兒才停下。

林宥真洗完澡,身上總算舒服了一些。

她用大浴巾擦了擦頭髮,另一條浴巾則裹在身上,正準備走出浴室,腳下卻忽然一滑。

「啊!」

她下意識伸手去抓旁邊的洗手台,卻沒能抓穩。

下一秒,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巨響,連浴室外都聽得一清二楚。

林宥真疼得倒抽一口氣。

她想撐著地板站起來,左腳踝卻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讓她瞬間失去力氣。

「嘶……」

她咬住唇,額頭很快滲出細汗。

怎麼會這麼痛?

她試著動了動左腳,腳踝立刻傳來更強烈的刺痛。

她只好放棄,靠著洗手台坐在地上。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宥真姊?」

裴丞安的聲音隔著門板響起。

「妳怎麼了?」

他剛才聽見樓上傳來巨響,幾乎是立刻起身衝上樓。

林爸爸也跟了上來,只是年紀大了,腳步沒他快。

「宥真?妳沒事吧?」

林宥真疼得說不出話,好一會兒才勉強應了一聲。

「我……我摔倒了。」

門外的裴丞安臉色驟變。

「哪裡受傷了?」

「左腳……好痛。」

他抬手就要開門,卻在碰到門把的前一刻停住。

浴室裡傳來水滴落在地面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宥真姊,妳現在方便讓我進去嗎?」

門內安靜了幾秒。

林宥真低頭看了看自己。

她身上只裹著浴巾,頭髮還濕著,這個樣子確實不太適合讓人進來。

可是她的左腳踝實在太痛了,根本無法自己站起來,更別說重新穿好衣服。

她只好伸手拿過檯面上另一條大浴巾,將自己仔細裹好。

「可以……你進來吧。」

裴丞安聽見她的回答,這才推開門。

下一秒,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林宥真坐在浴室地板上,身上裹著浴巾,濕潤的長髮散在肩頭,幾縷髮絲貼著白皙的臉頰。

她的眼眶因為疼痛微微泛紅,抬頭看他的時候,神情裡帶著一點狼狽,又有些無助。

裴丞安的喉結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

太犯規了。

這個女人究竟知不知道,她現在這個樣子,對一個喜歡了她十年的男人而言,有多麼危險?

他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將視線移開,逼自己專注在她受傷的腳踝上。

「哪裡痛?左腳?」

「嗯。」

「先別動,我看看。」

他蹲下身,動作小心地查看她的腳踝。

腳踝已經開始泛紅,周圍也有些腫起來。

裴丞安的眉頭緊緊皺起。

「妳先不要站起來,可能扭傷了。」

林宥真疼得眼角泛淚,仍不忘小聲替自己辯解。

「我只是沒踩穩……」

「我知道。」

他放柔聲音。

「先別說話。」

裴丞安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到她肩上,確認浴巾沒有鬆開後,才低聲問她:

「我抱妳出去,可以嗎?」

林宥真愣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半蹲在自己面前,肩膀寬闊,手臂結實,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慎重。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後的小男孩。

那時候,他走路還沒有她快,遇到事情總喜歡抬頭看著她,喊一聲「宥真姊」。

可現在,他就蹲在她面前,冷靜地確認她的傷勢,連抱起她之前,都不忘先詢問她的意願。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小男孩已經變得這麼可靠了。

而她竟然一直沒有發現。

「……好。」

她輕輕點頭。

裴丞安這才伸出手,一隻手穿過她的背部,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膝彎,穩穩地將她抱了起來。

林宥真下意識伸手環住他的肩膀。

熟悉的氣息靠近,隔著薄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覺到他胸膛傳來的溫度。

她的心跳忽然亂了一拍。

可此刻,她沒有心思去分辨那究竟是什麼感覺。

她只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心地依靠過一個人了。

裴丞安抱著她走出浴室,腳步穩健,沒有一絲晃動。

他將她輕輕放到床上,立刻拉過棉被替她蓋好,只讓受傷的左腳露在外面。

整個過程,他始終避開不該看的地方,連替她整理被角的動作都克制得近乎小心翼翼。

「妳先躺好,不要亂動。」

他的聲音有些低啞。

「我去拿冰袋,再看看要不要去醫院。」

林宥真望著他,忽然覺得眼睛有些發酸。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

明明只是摔了一跤。

明明裴丞安一直都很照顧她。

可為什麼在他將她抱起來的那一刻,她心裡那些努力壓下去的情緒,竟然全部湧了上來?

⸻

「宥真,妳怎麼樣了?」

林爸爸走進房間,神情焦急。

「要不要現在去醫院?」

「爸,我沒事……只是腳踝有點痛。」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裴丞安已經拿來冰袋,用毛巾包好後,放在她腳踝旁邊。

「林叔叔,先冰敷一下。她現在不適合勉強走路,如果腫得厲害,或者疼痛沒有緩解,我們就直接去醫院檢查。」

「好,好。」林爸爸連忙點頭,「幸好你還在,不然她一個人在浴室裡,真不知道怎麼辦。」

裴丞安沒有說話。

他低頭調整冰袋的位置,確認沒有直接接觸皮膚。

林爸爸看著他,忍不住嘆了口氣。

「丞安,今晚真是麻煩你了。」

「不麻煩。」

裴丞安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這根本不是需要思考的問題。

只要林宥真有事,他就不可能袖手旁觀。

哪怕她最後要嫁的人不是他,哪怕她會牽著別人的手走進婚姻,他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受傷。

這是他藏了十年的心意,也是他最無可奈何的地方。

他可以不求回報地照顧她。

卻不能保證自己不會因此越陷越深。

「爸,你先去休息吧。」林宥真說,「我真的沒事,丞安在這裡就好了。」

林爸爸有些猶豫。

「可是……」

「沒關係的。」裴丞安接過話,「我會看著她,有需要再叫您。」

林爸爸這才放心一些,又叮囑了幾句,便先離開了房間。

門關上後,房間裡安靜下來。

裴丞安坐在床邊,低頭看著她的腳踝。

「還很痛嗎?」

林宥真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他微微低垂的眼睛,看著他因為擔心而緊繃的眉心,看著他明明已經累了一整天,卻還是毫不猶豫地衝上樓來。

這個男人究竟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她以前總覺得,只要自己在他身邊,他就永遠是那個需要她照顧的弟弟。

她會替他整理衣領,會在他考試失利時安慰他,也會在他受傷時心疼地念他幾句。

她從來沒有認真想過,有一天,角色竟然會完全顛倒過來。

如今,她摔倒了,站不起來。

是他抱起她。

她疼得說不出話,是他替她處理傷勢。

她甚至不必開口,他就已經把所有需要做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他可靠得讓她陌生。

也讓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失去了很多東西。

那段她曾經以為會走到最後的感情,沒了。

她原本以為可以和男友一起規劃的未來,也沒了。

就連她曾經以為自己最熟悉、最能掌握的生活,如今都像是一團亂麻。

高中時的好友白景碩,現在也有了自己在意的人。

謝怡萱雖然沒有結婚,卻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選擇,不必像她一樣,被過去的感情困住。

而裴丞安……

裴丞安也已經有了自己的打算。

他看房子,規劃未來,準備建立屬於自己的生活。

也許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和薛晴結婚,搬出裴家,開始真正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人生。

到那時,他們仍然會是兩家人熟悉的親人。

她仍然可以叫他一聲丞安。

只是,他不會再像現在這樣,隨時出現在她身邊了。

想到這裡,林宥真忽然覺得鼻尖一酸。

她低下頭,想把那股情緒壓下去。

可眼淚卻不聽使喚地落了下來。

一滴。

又一滴。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安安靜靜地流著眼淚,連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心裡竟然累積了這麼多委屈。

裴丞安原本正低頭查看她的腳踝,察覺她久久沒有說話,才抬起頭。

這一看,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宥真姊?」

她迅速抬手擦掉眼淚,卻越擦越多。

裴丞安的心一下子揪緊。

「怎麼了?很痛嗎?」

他立刻坐直身子,聲音裡透出掩不住的焦急。

「是不是我剛剛碰到妳的腳了?還是冰袋太冰?妳先告訴我,哪裡不舒服?」

林宥真搖頭。

她明明想說自己沒事,嘴唇動了動,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眼淚反而落得更兇。

裴丞安徹底慌了。

他寧願她像以前一樣,疼了就踢他一腳,生氣了就罵他幾句,也不願意看她這樣無聲地掉眼淚。

「宥真姊,妳別哭。」

他放輕聲音,伸手想替她擦眼淚,卻在碰到她臉頰前停了下來。

最後,他抽了幾張面紙,遞到她手邊。

「是不是摔得太痛了?我現在就帶妳去醫院,好不好?」

林宥真看著他遞來的面紙,眼淚卻像怎麼也止不住。

她不是因為腳踝疼才哭的。

至少,不全是。

她只是忽然覺得自己很孤單。

孤單到連一個小小的意外,都足以讓她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緒徹底潰堤。

她以為自己什麼都有。

有能力,有工作,有可以依靠的家人,也有認識了許多年的朋友。

可當她真的停下來,回頭看自己的生活時,卻發現那些曾經以為會一直陪著她的人,都在慢慢走向不同的方向。

而她還沒有準備好。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走。

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留住什麼。

她只知道,眼前這個曾經被她當成弟弟的男人,如今正滿臉擔心地看著她。

他離她這麼近。

近到只要她伸出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可她卻突然覺得,他的人生好像已經走到了她看不懂的地方。

「丞安……」

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嗯,我在。」

他立刻應聲。

那句「我在」,讓林宥真的眼淚又一次落了下來。

裴丞安看著她,心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哭。

他只以為她摔得太疼,又因為喝了酒,才會變得這麼脆弱。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小時候她安慰他那樣,笨拙卻認真。

「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他低聲哄著。

「有我在,妳不用怕。」

林宥真咬住唇,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

而裴丞安坐在她身旁,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能在危險來臨時保護她。

能在她受傷時抱起她。

能在她難過時,盡自己所能地陪著她。

可他不知道,她真正的痛苦究竟從何而來。

更不知道,她此刻心裡那份無處安放的失落,竟然有一部分,正是因為他。

他只是不斷地告訴她:

「別哭了,宥真姊。」

「我在這裡。」

「我不走。」

那一晚,裴丞安沒有離開林家的客廳。

直到林爸爸再三確認女兒已經安穩躺下,他才答應等她睡著後再走。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以為她終於哭累睡去之後,林宥真仍然睜著眼睛,望著床邊那盞昏黃的小燈。

她的左腳踝隱隱作痛。

心裡卻有一個問題,比疼痛更讓她無所適從。

如果裴丞安真的有一天不再把她放在第一順位……

如果他真的搬出去,結婚,擁有另一個比她更重要的人……

她為什麼會這麼難過?

她明明應該替他高興。

可她卻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也不想看見那一天到來。

而這個念頭,讓她比今晚摔倒時,還要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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