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妳看向我》第8章 原來,你喜歡她十年了
午餐吃到一半,裴媽媽忽然想起什麼,將筷子放下。
「對了,丞安,你上次說的那個小區,後來看得怎麼樣了?」
餐桌上的話題就這麼突然轉了方向。
裴丞安正在替林宥真夾菜,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還在看。」
「我聽你爸說,那邊最近有幾間不錯的物件在拋售,價格也還算合理。你不是說想找個離隊上近一點的地方嗎?有合適的就趕緊去看看,別整天忙著工作,連自己的事情都不管。」
裴媽媽說得自然,彷彿兒子買房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可林宥真握著筷子的手,卻微微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裴丞安。
買房子?
她怎麼從來沒聽他提過?
兩家人住得近,平日裡來往頻繁。她從小到大幾乎把裴家當成另一個家,裴丞安更是有什麼事情都會告訴她。
至少,她一直以為是這樣。
然而現在,她才發現自己竟然連他打算買房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
林宥真下意識地看向薛晴。
薛晴正低頭喝湯,聽見裴媽媽提起房子的事情,神色沒有絲毫意外,顯然早就知道了。
林宥真怔了怔。
原來薛晴知道。
也是。
她是裴丞安交往十年的女朋友,男朋友打算買房,提前跟她商量也很正常。
反倒是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
他們兩家人再熟悉,也不代表她真的能參與裴丞安人生裡的每一件事。
說到底,她終究只是個外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林宥真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她今年三十一歲了,早就不是那個會因為裴丞安有事情沒告訴她,就悶悶不樂的小女孩。
更何況,他有自己的生活。
有自己的女朋友。
有自己的未來。
而她,似乎不應該對這些事情感到失落。
「丞安,你怎麼突然想買房了?」
林宥真終究還是問了。
語氣很平常,像是隨口一問。
裴丞安抬眼看她。
她的表情看起來沒有什麼異樣,甚至還帶著一點禮貌性的笑意。
可他還是看出了她眼底那一瞬間的停頓。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也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安靜下來。
只是,他不能說。
總不能告訴她,自從知道她和學長分手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開始考慮未來了。
他想過很多事情。
想過她失戀後需要時間重新整理生活,想過自己應該怎麼做才能讓她慢慢習慣他不再只是個弟弟,也想過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願意接受他的感情,他們該住在哪裡。
他甚至連最基本的生活空間都想好了。
如果他們真的有機會在一起,他不希望林宥真搬進裴家,面對長輩的目光,也不希望她因為顧慮兩家人的關係,而有任何不自在。
他想給她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一個她能自在生活、不需要看任何人臉色的地方。
一個如果她願意,他們可以共同生活的地方。
這些事情,他已經想了很久。
卻不能在這張餐桌上說出來。
裴丞安收回視線,淡淡地回答。
「工作需要,想找個離隊上近一點的地方。現在只是先看看,還沒決定。」
林宥真點了點頭。
「喔,這樣啊。」
她沒有再問。
裴丞安看著她低頭吃飯的模樣,心裡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她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他有些不安。
他寧願她像以前一樣,追著他問東問西,嫌他什麼事情都不告訴她,也不想看她突然變得這麼客氣。
可他沒有立場要求她。
畢竟,直到昨天晚上以前,他都還在努力維持那個她最熟悉的身分。
她的弟弟。
「宥真,妳怎麼吃這麼少?」
裴媽媽看了看她的碗。
「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阿姨再幫妳夾一點。」
「沒有,阿姨,今天的菜很好吃。我只是下午還有點事情,想早點回去。」
林宥真笑著回答。
她將碗裡剩下的飯吃完,放下筷子,禮貌地向裴媽媽道謝。
「謝謝阿姨,我先回去了。」
「這麼快?不再坐一會兒?」
「不了,改天再來陪妳聊天。」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包包。
從頭到尾,她沒有再看裴丞安一眼。
裴丞安坐在原位,看著她走向玄關。
直到大門關上的聲音傳來,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那一瞬間,他突然很想追出去。
想問她是不是不高興了,想問她是不是因為自己沒有告訴她買房的事情,所以才突然變得這麼疏遠。
可他最後什麼都沒做。
因為他很清楚。
他沒有資格。
至少現在還沒有。
⸻
林宥真離開後,餐桌上的氣氛安靜了不少。
裴媽媽起身收拾碗筷,薛晴則坐在原位,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湯。
她看了一眼裴丞安。
男人的目光仍然停在玄關的方向,眉心微微蹙著,整個人像是陷入了什麼難解的問題裡。
薛晴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我覺得,林宥真對你的感覺不一樣了。」
裴丞安終於轉過頭。
「妳又來了。」
「我怎麼了?我說的是事實。」
「哪裡不一樣?」
薛晴挑眉。
「你真的看不出來?」
裴丞安沒有回答。
他不敢想。
昨晚在酒吧裡,他已經做了平常絕不會做的事情。
他把她逼到牆邊,說了那些連自己都無法收回的話。
今天早上,他又沒忍住,直接把她拉回家,替她上藥。
他不知道林宥真現在究竟怎麼看他。
也許她只是被他嚇到了。
也許她覺得他越界了。
也許等她想明白之後,就會刻意和他保持距離。
他不敢把她任何一個眼神、一個停頓,都當成她對自己有意思的證據。
那樣太卑鄙了。
「你看,她剛才聽到你買房子的事情,明顯愣了一下。」
薛晴繼續說。
「而且她第一個反應不是問你要買哪裡、多少錢,而是看我。」
裴丞安沉默。
「她在意的不是房子,是她不知道你有這個打算。」
「妳想太多了。」
「裴丞安,你這句話講得很沒說服力。」
薛晴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明明比誰都清楚,自己為什麼突然想買房。」
裴丞安的神色微微一沉。
薛晴看著他,語氣也認真了幾分。
「你應該跟她說清楚。」
「說什麼?」
「你想買房子的原因啊。」
裴丞安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帶著幾分自嘲。
「對。」
他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告訴林宥真,我喜歡她十年了。然後再告訴她,我很開心她跟學長分手,所以我打算買房,想跟她共同成家。」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可薛晴聽得出來,那些話裡藏著多少壓抑了十年的情緒。
他停了一下,又扯了扯嘴角。
「妳覺得她聽完,會不會直接把我送去精神科?」
「……」
薛晴張了張嘴,原本想吐槽他幾句。
然而,就在這時,廚房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啪!
水果盤摔落在地,瓷盤碎裂的聲音在客廳裡格外清脆。
裴丞安和薛晴同時轉過頭。
只見裴媽媽站在廚房門口,手裡原本拿著的水果盤已經掉在地上,切好的水果散落一地。
她的表情僵硬,眼睛睜得很大。
顯然,她已經聽見了剛才那番話。
裴丞安:「……」
薛晴:「……」
兩人對視一眼。
薛晴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這下真的完了。
裴丞安則緩緩閉上眼睛。
他這輩子辦過無數棘手的勤務,遇過比眼前複雜百倍的情況,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恨不得時間能夠倒退五分鐘。
他剛才為什麼要嘴賤?
為什麼要把那些話說出來?
裴媽媽卻沒有理會地上的水果。
她先看了看自己的兒子,再看向薛晴。
最後,又把目光放回裴丞安身上。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們……先過來坐好。」
那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裴丞安睜開眼。
他看了一眼薛晴。
薛晴也看著他。
兩人都沒有說話,卻在彼此眼中看見了同樣的意思。
——這次真的瞞不住了。
⸻
幾分鐘後,三個人重新坐回餐桌旁。
裴媽媽坐在主位,神情凝重。
裴丞安坐在她對面,低著頭,肩膀微微垮著,像是小時候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
至於薛晴……
她坐在裴丞安旁邊,努力板著臉,卻怎麼也壓不住嘴角那一點笑意。
她甚至還偷偷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裝自己只是口渴。
裴丞安側過頭,低聲警告。
「妳還笑?」
薛晴立刻放下杯子,清了清喉嚨。
「我沒有。」
「妳嘴角都快翹到天上了。」
「那是因為我今天心情好。」
「薛晴。」
「好啦,我不笑了。」
她嘴上答應,眼底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裴丞安簡直想把她丟出去。
然而,裴媽媽終於開口了。
「裴丞安。」
他立刻坐直。
「媽。」
「你剛剛說的是什麼話?」
裴丞安沒有回答。
裴媽媽深吸一口氣,像是還沒辦法消化剛才聽見的內容。
「你說……你喜歡宥真?」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兒子。
「而且喜歡了十年?」
裴丞安低下頭。
「……嗯。」
裴媽媽的表情更加震驚。
「十年?」
她忍不住重複了一次。
「你十年前就喜歡宥真了?」
「嗯。」
「那你為什麼不說?」
裴丞安苦笑。
「因為她那時候有男朋友。」
「有男朋友,你就可以不說,但你也不能……」
裴媽媽說到一半,忽然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她轉頭看向薛晴。
「等等,那你呢?」
薛晴原本還在偷笑,這下終於坐直了身體。
裴媽媽看著她,又看了看裴丞安,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你們不是交往十年了嗎?你剛才說你喜歡宥真,那薛晴怎麼辦?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才是她最想知道的。
在她的認知裡,薛晴一直是兒子的女朋友。
兩個孩子交往十年,她早就把薛晴當成了半個女兒,甚至已經開始考慮他們什麼時候結婚。
可現在,兒子卻告訴她,他真正喜歡的人是林宥真。
那薛晴又算什麼?
裴丞安抿緊嘴唇,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必須解釋。
可是,薛晴喜歡女生這件事,從來都不是他可以隨便替她說出口的秘密。
即使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母親,也一樣。
他可以承認自己的感情,卻不能擅自替薛晴決定,要不要向別人公開她的性向。
裴媽媽見他不說話,眉頭皺得更深。
「丞安,你倒是說話啊。」
裴丞安仍然沉默。
薛晴看著他,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個人就是這樣。
明明自己的事情已經亂成一團,還是習慣先顧慮別人。
可是有些事情,若是不說清楚,就永遠不會有結果。
她放下水杯,轉向裴媽媽。
「阿姨,我來說吧。」
裴媽媽看著她。
薛晴沉默片刻,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神情難得認真起來。
「我跟裴丞安認識十年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他喜歡的人,一直都是宥真。」
裴媽媽愣住。
薛晴接著說。
「當時宥真交了男朋友,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輸了,所以有一天突然跑來跟我說,他也要交女朋友。」
裴丞安閉了閉眼。
「薛晴……」
「你先閉嘴。」
薛晴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現在才知道尷尬,當初就不要做這種蠢事。」
裴丞安:「……」
裴媽媽:「……」
薛晴重新看向裴媽媽,語氣平穩。
「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我知道他喜歡宥真,也知道他不甘心,所以我答應陪他演一場戲。」
她停了一下。
「一開始只是想讓他有個台階下,沒想到這一演,就演了十年。」
裴媽媽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所以……你們根本沒有交往?」
「沒有。」
薛晴坦然回答。
「我們從來都只是朋友。」
裴媽媽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她看著薛晴,眼神裡有震驚,也有困惑。
「那你為什麼要答應他?這十年,你們就一直這樣瞞著大家?」
「因為我有自己的理由。」
薛晴的聲音輕了一些。
她停頓片刻,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準備好說出接下來的話。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
「另外,阿姨,我喜歡女生。」
餐桌瞬間安靜下來。
裴丞安低下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是那個先向母親坦白的人。
沒想到最後,竟然是薛晴先把所有事情都說開了。
他們一起守了十年的秘密,就這樣在一個普通的週末下午,被一個摔碎的水果盤徹底打破。
裴媽媽久久沒有說話。
她看看薛晴,又看看自己的兒子。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
「所以,這十年……你們都在騙大家?」
薛晴沒有替自己辯解。
「是。」
她坦然承認。
「對不起,阿姨。我知道這件事不太好,也知道你們一直以為我們會結婚。但我不想再讓你們誤會下去了。」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我不想讓你以為,是我耽誤了裴丞安的人生。」
裴丞安抬起頭。
「妳沒有耽誤我。」
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
「這件事是我自己決定的,跟妳無關。」
薛晴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裴媽媽則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緩緩靠回椅背。
她想起過去十年,兒子每次提到林宥真時,那些看似不經意的關心;想起他總是能第一時間知道林家的事情,也總能在林宥真需要幫忙時出現。
她一直以為,那是因為兩家人熟悉,因為宥真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姐。
原來不是。
原來那孩子,早就把一顆心放在了她看著長大的女孩身上。
而且,一放就是十年。
裴媽媽看著低著頭的兒子,忽然覺得有些心疼。
「丞安。」
「嗯。」
「你怎麼這麼傻?」
裴丞安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也覺得自己很傻。
傻到明明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十年,卻連一句真心話都不敢說。
傻到寧願和好友演一場長達十年的戲,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其實從來沒有放下過。
傻到如今,終於有了一點機會,卻還是害怕得不敢往前走。
因為林宥真不一樣。
她不是其他人。
她是他從少年時代就放在心上的人。
他可以承受她拒絕自己,卻害怕連現在這樣的關係都失去。
裴媽媽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又問了一句。
「那你買房子,真的也是因為宥真?」
裴丞安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一次,他沒有再否認。
「……是。」
裴媽媽閉了閉眼。
薛晴在旁邊低下頭,嘴角又忍不住動了一下。
她真的很想提醒裴丞安。
你都已經被抓包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好藏的?
但她沒有開口。
因為她知道,這一次,該由裴丞安自己面對了。
而裴媽媽看著自己的兒子,忽然意識到另一件事。
這十年來,她一直以為兒子和薛晴感情穩定,只是遲遲不肯結婚。
她甚至責怪過兒子,覺得他不懂得珍惜女朋友。
如今才知道,原來她一直都弄錯了。
她看著裴丞安,聲音放得很輕。
「那宥真知道嗎?」
裴丞安沉默。
「她不知道,對吧?」
他終於搖了搖頭。
裴媽媽長長嘆了一口氣。
「你啊……」
她沒有再責備他。
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喜歡她,是你的事。你想買房子,也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因為喜歡她,就替她決定未來。」
裴丞安抬起頭。
「我知道。」
「你要是真的想跟她在一起,就好好跟她說清楚。她願不願意,是她的選擇。」
裴媽媽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
「還有,別再拿阿姨當藉口嚇唬她。你都二十七歲了,怎麼還像個小孩子?」
薛晴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阿姨,這個我可以作證。他昨天晚上還——」
「薛晴。」
裴丞安轉過頭,眼神裡帶著警告。
薛晴立刻閉嘴,卻笑得肩膀都在抖。
裴媽媽看著兩個人,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被這一幕弄得哭笑不得。
她最後看向裴丞安。
「我不管你們以前怎麼約定的,也不管你跟薛晴到底瞞了多少事情。從今天開始,這些事你們自己處理好。」
她停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格外認真。
「但是,丞安,你要記住一件事。」
裴丞安看著她。
「喜歡一個人,不是把她留在身邊就夠了。」
裴媽媽輕輕嘆息。
「你得讓她知道,你是真的想和她一起走下去,而不是因為她剛好失戀了,你就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這句話,讓裴丞安徹底安靜下來。
他想起林宥真今天離開時的背影。
想起她聽見他要買房時,那個短暫的停頓。
也想起她在酒吧裡看著他的眼神。
她或許真的開始注意到他了。
但他不能因為這一點,就急著把自己十年的感情全部丟到她面前。
她剛結束一段長達多年的感情,還沒來得及好好整理自己的人生。
而他最不想做的,就是讓她覺得自己只是趁虛而入。
「我知道。」
裴丞安低聲回答。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玩笑掩飾。
薛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裴媽媽,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
秘密被揭穿,固然讓人頭疼。
但至少從今天開始,裴丞安不必再一個人扛著那些說不出口的感情。
至於林宥真……
薛晴忍不住想起她今天坐在沙發上,明明只是燙傷了手,卻在裴丞安靠近時,連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她輕輕勾起嘴角。
也許,這場戲終於要演到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了。
「對了,丞安,你上次說的那個小區,後來看得怎麼樣了?」
餐桌上的話題就這麼突然轉了方向。
裴丞安正在替林宥真夾菜,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還在看。」
「我聽你爸說,那邊最近有幾間不錯的物件在拋售,價格也還算合理。你不是說想找個離隊上近一點的地方嗎?有合適的就趕緊去看看,別整天忙著工作,連自己的事情都不管。」
裴媽媽說得自然,彷彿兒子買房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可林宥真握著筷子的手,卻微微頓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坐在對面的裴丞安。
買房子?
她怎麼從來沒聽他提過?
兩家人住得近,平日裡來往頻繁。她從小到大幾乎把裴家當成另一個家,裴丞安更是有什麼事情都會告訴她。
至少,她一直以為是這樣。
然而現在,她才發現自己竟然連他打算買房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不知道。
林宥真下意識地看向薛晴。
薛晴正低頭喝湯,聽見裴媽媽提起房子的事情,神色沒有絲毫意外,顯然早就知道了。
林宥真怔了怔。
原來薛晴知道。
也是。
她是裴丞安交往十年的女朋友,男朋友打算買房,提前跟她商量也很正常。
反倒是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
他們兩家人再熟悉,也不代表她真的能參與裴丞安人生裡的每一件事。
說到底,她終究只是個外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林宥真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
她今年三十一歲了,早就不是那個會因為裴丞安有事情沒告訴她,就悶悶不樂的小女孩。
更何況,他有自己的生活。
有自己的女朋友。
有自己的未來。
而她,似乎不應該對這些事情感到失落。
「丞安,你怎麼突然想買房了?」
林宥真終究還是問了。
語氣很平常,像是隨口一問。
裴丞安抬眼看她。
她的表情看起來沒有什麼異樣,甚至還帶著一點禮貌性的笑意。
可他還是看出了她眼底那一瞬間的停頓。
他知道她在想什麼。
也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安靜下來。
只是,他不能說。
總不能告訴她,自從知道她和學長分手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開始考慮未來了。
他想過很多事情。
想過她失戀後需要時間重新整理生活,想過自己應該怎麼做才能讓她慢慢習慣他不再只是個弟弟,也想過如果有一天,她真的願意接受他的感情,他們該住在哪裡。
他甚至連最基本的生活空間都想好了。
如果他們真的有機會在一起,他不希望林宥真搬進裴家,面對長輩的目光,也不希望她因為顧慮兩家人的關係,而有任何不自在。
他想給她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
一個她能自在生活、不需要看任何人臉色的地方。
一個如果她願意,他們可以共同生活的地方。
這些事情,他已經想了很久。
卻不能在這張餐桌上說出來。
裴丞安收回視線,淡淡地回答。
「工作需要,想找個離隊上近一點的地方。現在只是先看看,還沒決定。」
林宥真點了點頭。
「喔,這樣啊。」
她沒有再問。
裴丞安看著她低頭吃飯的模樣,心裡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她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他有些不安。
他寧願她像以前一樣,追著他問東問西,嫌他什麼事情都不告訴她,也不想看她突然變得這麼客氣。
可他沒有立場要求她。
畢竟,直到昨天晚上以前,他都還在努力維持那個她最熟悉的身分。
她的弟弟。
「宥真,妳怎麼吃這麼少?」
裴媽媽看了看她的碗。
「是不是今天的菜不合胃口?阿姨再幫妳夾一點。」
「沒有,阿姨,今天的菜很好吃。我只是下午還有點事情,想早點回去。」
林宥真笑著回答。
她將碗裡剩下的飯吃完,放下筷子,禮貌地向裴媽媽道謝。
「謝謝阿姨,我先回去了。」
「這麼快?不再坐一會兒?」
「不了,改天再來陪妳聊天。」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包包。
從頭到尾,她沒有再看裴丞安一眼。
裴丞安坐在原位,看著她走向玄關。
直到大門關上的聲音傳來,他才緩緩收回目光。
那一瞬間,他突然很想追出去。
想問她是不是不高興了,想問她是不是因為自己沒有告訴她買房的事情,所以才突然變得這麼疏遠。
可他最後什麼都沒做。
因為他很清楚。
他沒有資格。
至少現在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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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宥真離開後,餐桌上的氣氛安靜了不少。
裴媽媽起身收拾碗筷,薛晴則坐在原位,慢條斯理地喝完最後一口湯。
她看了一眼裴丞安。
男人的目光仍然停在玄關的方向,眉心微微蹙著,整個人像是陷入了什麼難解的問題裡。
薛晴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我覺得,林宥真對你的感覺不一樣了。」
裴丞安終於轉過頭。
「妳又來了。」
「我怎麼了?我說的是事實。」
「哪裡不一樣?」
薛晴挑眉。
「你真的看不出來?」
裴丞安沒有回答。
他不敢想。
昨晚在酒吧裡,他已經做了平常絕不會做的事情。
他把她逼到牆邊,說了那些連自己都無法收回的話。
今天早上,他又沒忍住,直接把她拉回家,替她上藥。
他不知道林宥真現在究竟怎麼看他。
也許她只是被他嚇到了。
也許她覺得他越界了。
也許等她想明白之後,就會刻意和他保持距離。
他不敢把她任何一個眼神、一個停頓,都當成她對自己有意思的證據。
那樣太卑鄙了。
「你看,她剛才聽到你買房子的事情,明顯愣了一下。」
薛晴繼續說。
「而且她第一個反應不是問你要買哪裡、多少錢,而是看我。」
裴丞安沉默。
「她在意的不是房子,是她不知道你有這個打算。」
「妳想太多了。」
「裴丞安,你這句話講得很沒說服力。」
薛晴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你明明比誰都清楚,自己為什麼突然想買房。」
裴丞安的神色微微一沉。
薛晴看著他,語氣也認真了幾分。
「你應該跟她說清楚。」
「說什麼?」
「你想買房子的原因啊。」
裴丞安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帶著幾分自嘲。
「對。」
他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告訴林宥真,我喜歡她十年了。然後再告訴她,我很開心她跟學長分手,所以我打算買房,想跟她共同成家。」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可薛晴聽得出來,那些話裡藏著多少壓抑了十年的情緒。
他停了一下,又扯了扯嘴角。
「妳覺得她聽完,會不會直接把我送去精神科?」
「……」
薛晴張了張嘴,原本想吐槽他幾句。
然而,就在這時,廚房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啪!
水果盤摔落在地,瓷盤碎裂的聲音在客廳裡格外清脆。
裴丞安和薛晴同時轉過頭。
只見裴媽媽站在廚房門口,手裡原本拿著的水果盤已經掉在地上,切好的水果散落一地。
她的表情僵硬,眼睛睜得很大。
顯然,她已經聽見了剛才那番話。
裴丞安:「……」
薛晴:「……」
兩人對視一眼。
薛晴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這下真的完了。
裴丞安則緩緩閉上眼睛。
他這輩子辦過無數棘手的勤務,遇過比眼前複雜百倍的情況,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恨不得時間能夠倒退五分鐘。
他剛才為什麼要嘴賤?
為什麼要把那些話說出來?
裴媽媽卻沒有理會地上的水果。
她先看了看自己的兒子,再看向薛晴。
最後,又把目光放回裴丞安身上。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們……先過來坐好。」
那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
裴丞安睜開眼。
他看了一眼薛晴。
薛晴也看著他。
兩人都沒有說話,卻在彼此眼中看見了同樣的意思。
——這次真的瞞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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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三個人重新坐回餐桌旁。
裴媽媽坐在主位,神情凝重。
裴丞安坐在她對面,低著頭,肩膀微微垮著,像是小時候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
至於薛晴……
她坐在裴丞安旁邊,努力板著臉,卻怎麼也壓不住嘴角那一點笑意。
她甚至還偷偷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假裝自己只是口渴。
裴丞安側過頭,低聲警告。
「妳還笑?」
薛晴立刻放下杯子,清了清喉嚨。
「我沒有。」
「妳嘴角都快翹到天上了。」
「那是因為我今天心情好。」
「薛晴。」
「好啦,我不笑了。」
她嘴上答應,眼底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裴丞安簡直想把她丟出去。
然而,裴媽媽終於開口了。
「裴丞安。」
他立刻坐直。
「媽。」
「你剛剛說的是什麼話?」
裴丞安沒有回答。
裴媽媽深吸一口氣,像是還沒辦法消化剛才聽見的內容。
「你說……你喜歡宥真?」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兒子。
「而且喜歡了十年?」
裴丞安低下頭。
「……嗯。」
裴媽媽的表情更加震驚。
「十年?」
她忍不住重複了一次。
「你十年前就喜歡宥真了?」
「嗯。」
「那你為什麼不說?」
裴丞安苦笑。
「因為她那時候有男朋友。」
「有男朋友,你就可以不說,但你也不能……」
裴媽媽說到一半,忽然想起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她轉頭看向薛晴。
「等等,那你呢?」
薛晴原本還在偷笑,這下終於坐直了身體。
裴媽媽看著她,又看了看裴丞安,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你們不是交往十年了嗎?你剛才說你喜歡宥真,那薛晴怎麼辦?你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才是她最想知道的。
在她的認知裡,薛晴一直是兒子的女朋友。
兩個孩子交往十年,她早就把薛晴當成了半個女兒,甚至已經開始考慮他們什麼時候結婚。
可現在,兒子卻告訴她,他真正喜歡的人是林宥真。
那薛晴又算什麼?
裴丞安抿緊嘴唇,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必須解釋。
可是,薛晴喜歡女生這件事,從來都不是他可以隨便替她說出口的秘密。
即使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母親,也一樣。
他可以承認自己的感情,卻不能擅自替薛晴決定,要不要向別人公開她的性向。
裴媽媽見他不說話,眉頭皺得更深。
「丞安,你倒是說話啊。」
裴丞安仍然沉默。
薛晴看著他,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個人就是這樣。
明明自己的事情已經亂成一團,還是習慣先顧慮別人。
可是有些事情,若是不說清楚,就永遠不會有結果。
她放下水杯,轉向裴媽媽。
「阿姨,我來說吧。」
裴媽媽看著她。
薛晴沉默片刻,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神情難得認真起來。
「我跟裴丞安認識十年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他喜歡的人,一直都是宥真。」
裴媽媽愣住。
薛晴接著說。
「當時宥真交了男朋友,他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輸了,所以有一天突然跑來跟我說,他也要交女朋友。」
裴丞安閉了閉眼。
「薛晴……」
「你先閉嘴。」
薛晴毫不客氣地打斷他。
「現在才知道尷尬,當初就不要做這種蠢事。」
裴丞安:「……」
裴媽媽:「……」
薛晴重新看向裴媽媽,語氣平穩。
「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我知道他喜歡宥真,也知道他不甘心,所以我答應陪他演一場戲。」
她停了一下。
「一開始只是想讓他有個台階下,沒想到這一演,就演了十年。」
裴媽媽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
「所以……你們根本沒有交往?」
「沒有。」
薛晴坦然回答。
「我們從來都只是朋友。」
裴媽媽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她看著薛晴,眼神裡有震驚,也有困惑。
「那你為什麼要答應他?這十年,你們就一直這樣瞞著大家?」
「因為我有自己的理由。」
薛晴的聲音輕了一些。
她停頓片刻,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準備好說出接下來的話。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
「另外,阿姨,我喜歡女生。」
餐桌瞬間安靜下來。
裴丞安低下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是那個先向母親坦白的人。
沒想到最後,竟然是薛晴先把所有事情都說開了。
他們一起守了十年的秘密,就這樣在一個普通的週末下午,被一個摔碎的水果盤徹底打破。
裴媽媽久久沒有說話。
她看看薛晴,又看看自己的兒子。
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
「所以,這十年……你們都在騙大家?」
薛晴沒有替自己辯解。
「是。」
她坦然承認。
「對不起,阿姨。我知道這件事不太好,也知道你們一直以為我們會結婚。但我不想再讓你們誤會下去了。」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我不想讓你以為,是我耽誤了裴丞安的人生。」
裴丞安抬起頭。
「妳沒有耽誤我。」
他的聲音低沉而認真。
「這件事是我自己決定的,跟妳無關。」
薛晴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裴媽媽則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緩緩靠回椅背。
她想起過去十年,兒子每次提到林宥真時,那些看似不經意的關心;想起他總是能第一時間知道林家的事情,也總能在林宥真需要幫忙時出現。
她一直以為,那是因為兩家人熟悉,因為宥真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姐。
原來不是。
原來那孩子,早就把一顆心放在了她看著長大的女孩身上。
而且,一放就是十年。
裴媽媽看著低著頭的兒子,忽然覺得有些心疼。
「丞安。」
「嗯。」
「你怎麼這麼傻?」
裴丞安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也覺得自己很傻。
傻到明明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十年,卻連一句真心話都不敢說。
傻到寧願和好友演一場長達十年的戲,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其實從來沒有放下過。
傻到如今,終於有了一點機會,卻還是害怕得不敢往前走。
因為林宥真不一樣。
她不是其他人。
她是他從少年時代就放在心上的人。
他可以承受她拒絕自己,卻害怕連現在這樣的關係都失去。
裴媽媽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最後,她又問了一句。
「那你買房子,真的也是因為宥真?」
裴丞安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一次,他沒有再否認。
「……是。」
裴媽媽閉了閉眼。
薛晴在旁邊低下頭,嘴角又忍不住動了一下。
她真的很想提醒裴丞安。
你都已經被抓包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好藏的?
但她沒有開口。
因為她知道,這一次,該由裴丞安自己面對了。
而裴媽媽看著自己的兒子,忽然意識到另一件事。
這十年來,她一直以為兒子和薛晴感情穩定,只是遲遲不肯結婚。
她甚至責怪過兒子,覺得他不懂得珍惜女朋友。
如今才知道,原來她一直都弄錯了。
她看著裴丞安,聲音放得很輕。
「那宥真知道嗎?」
裴丞安沉默。
「她不知道,對吧?」
他終於搖了搖頭。
裴媽媽長長嘆了一口氣。
「你啊……」
她沒有再責備他。
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喜歡她,是你的事。你想買房子,也是你的事。但你不能因為喜歡她,就替她決定未來。」
裴丞安抬起頭。
「我知道。」
「你要是真的想跟她在一起,就好好跟她說清楚。她願不願意,是她的選擇。」
裴媽媽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
「還有,別再拿阿姨當藉口嚇唬她。你都二十七歲了,怎麼還像個小孩子?」
薛晴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阿姨,這個我可以作證。他昨天晚上還——」
「薛晴。」
裴丞安轉過頭,眼神裡帶著警告。
薛晴立刻閉嘴,卻笑得肩膀都在抖。
裴媽媽看著兩個人,原本沉重的心情也被這一幕弄得哭笑不得。
她最後看向裴丞安。
「我不管你們以前怎麼約定的,也不管你跟薛晴到底瞞了多少事情。從今天開始,這些事你們自己處理好。」
她停了一下,語氣忽然變得格外認真。
「但是,丞安,你要記住一件事。」
裴丞安看著她。
「喜歡一個人,不是把她留在身邊就夠了。」
裴媽媽輕輕嘆息。
「你得讓她知道,你是真的想和她一起走下去,而不是因為她剛好失戀了,你就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這句話,讓裴丞安徹底安靜下來。
他想起林宥真今天離開時的背影。
想起她聽見他要買房時,那個短暫的停頓。
也想起她在酒吧裡看著他的眼神。
她或許真的開始注意到他了。
但他不能因為這一點,就急著把自己十年的感情全部丟到她面前。
她剛結束一段長達多年的感情,還沒來得及好好整理自己的人生。
而他最不想做的,就是讓她覺得自己只是趁虛而入。
「我知道。」
裴丞安低聲回答。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玩笑掩飾。
薛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裴媽媽,心裡總算鬆了一口氣。
秘密被揭穿,固然讓人頭疼。
但至少從今天開始,裴丞安不必再一個人扛著那些說不出口的感情。
至於林宥真……
薛晴忍不住想起她今天坐在沙發上,明明只是燙傷了手,卻在裴丞安靠近時,連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她輕輕勾起嘴角。
也許,這場戲終於要演到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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