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導定理》第二章 - 面談
週一上午，聞舒桐比預約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
物理學院六樓的走廊比她想像中安靜。
窗外陰沉沉的，細雨落在玻璃上，沿著窗框慢慢往下滑。走廊盡頭的咖啡機偶爾發出聲響，除此之外，幾乎聽不見什麼動靜。
她站在辦公室門外，低頭確認了一遍手機上的郵件。
Monday， 10:30 a.m.
Room 614.
沒錯。
她又看了一眼門牌。
Professor Adrian Pei.
也沒錯。
聞舒桐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抱緊手裡的資料夾。
距離面談還有十八分鐘。
現在敲門，會不會太早？
她猶豫片刻，決定先去走廊另一頭坐著。
手機恰好震動了一下。
Mia: You alive?
（你還活著嗎）
Elodie: Barely.
（快死了）
Mia: LMAO. It's just a meeting.
（笑死，就是個會議而已）
Elodie: Easy for you to say.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Mia: Did you actually read both papers?
（兩篇論文你都讀過了嗎？）
Elodie: Yes.
（有）
Mia: Then you're fine.
（那你會沒事的）
Elodie: I understood most of the first one.
（我對第一篇了解的比較多）
Mia: And the second?
（第二篇呢？）
Elodie: …
對面很快傳來一串笑哭的表情。
Mia: Good luck， babe.
（寶貝，祝你好運）
聞舒桐把手機扣在膝蓋上，輕輕嘆了口氣。
她確實讀完了那兩篇論文。
只不過讀完和完全理解，顯然是兩回事。
尤其第二篇。
其中一段關於邊界條件的推導，她反覆看了好幾遍，還特地找出作者引用的文獻，才勉強弄清楚前後的關係。
昨天晚上，她甚至夢見自己站在教室前面，被要求當場解釋一個根本沒看過的公式。
夢裡的裴硯舟沒有生氣。
他只是看著她，平靜地問：
「Are you sure?」
（你確定嗎？）
然後她就醒了。
想到這裡，聞舒桐驚魂未定的忍不住揉了揉臉。
太可怕了。
＊ ＊ ＊
十點二十七分。
她終於起身，走回614辦公室門前。
敲門前，她先整理了一下外套，又確認資料夾裡的筆記沒有拿反。
隨後輕輕敲了兩下。
「Come in.」
（進來）
門內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
聞舒桐推開門。
辦公室比她預想中寬敞。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深色辦公桌，桌面整潔，只有筆電、幾份文件和一只黑色馬克杯。另一側是兩排書架，放滿了學術書籍與裝訂整齊的資料。
白板上留著幾行尚未擦去的公式。
裴硯舟坐在桌後，正在看一份文件。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Elodie Wen?」
「Yes. Good morning， Dr Pei.」
（是的，早安裴教授）
「Morning. Come in.」
(早安，進來吧）
他將文件放到一旁，示意她坐下。
「You can call me Adrian.」
（你可以直接叫我Adrian)
「Right. Thank you.」
（好的，謝謝）
聞舒桐走到椅子旁，小心地坐下。
她當然知道很多老師都不介意學生直呼名字。
大二時，她甚至聽過同學在課後直接喊他Adrian。
但知道是一回事。
真的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又是另一回事。
裴硯舟今天沒有穿西裝外套。
深灰色襯衫的袖口整齊地挽至小臂，腕間戴著一只簡潔的手錶。
比起課堂上隔著好幾排座位的距離，現在坐得近了，聞舒桐才發現他確實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年輕。
只是那張臉上的神情，依舊沒有什麼變化。
「I remember you from last year's module.」
（我記得你修過我去年的課。）
聞舒桐愣了一下。
「You do?」
（你記得？）
「You did well in the final assessment.」
（你期末的表現很好。）
「Thank you.」
她稍稍鬆了口氣。
下一秒卻聽到裴硯舟說：
「Your coursework was less convincing， though.」
（不過，你的平時作業就沒那麼有說服力了。）
「……」
她剛剛放鬆的肩膀又僵住了。
他似乎沒有注意到。
「You had the right idea， but you skipped a few steps in your argument.」
（你的方向是對的，但論證過程省略了幾個步驟。）
聞舒桐努力回想去年的作業。
「Was it the part about the boundary conditions?」
（是關於邊界條件的那個部分嗎？）
「Yes.」他看了她一眼。
（沒錯）
「You remember.」
（你還記得。）
「I spent quite a lot of time on that assignment.」
（我在那份作業上花了不少時間。）
「I could tell.」
（看得出來。）
聞舒桐不知道這句究竟算不算稱讚。
只好禮貌地笑了笑。
＊ ＊ ＊
面談很快進入正題。
裴硯舟沒有問她為什麼想加入自己的研究組，也沒有要求她長篇大論地介紹學術理想。
他只是打開了她寄來的研究興趣說明。
「So， tell me what interests you about this project.」
（那麼，說說看這個研究項目有什麼地方吸引你。）
聞舒桐坐直了一點。
這個問題她準備過。
「I'm interested in how the behaviour of edge states changes when the system is finite， particularly when different boundary conditions are introduced.」
（我對有限系統中的邊緣態會如何改變很感興趣，尤其是在引入不同邊界條件的情況下。）
裴硯舟沒有打斷她。
她繼續說下去。
「We usually start with idealised models， but I think it'd be interesting to see what happens when some of those assumptions no longer hold.」
（我們通常從理想化模型出發，但我想知道，當其中某些假設不再成立時，會發生什麼事。）
「Which assumptions?」
（哪些假設？）
聞舒桐頓了一下。
「For example， an infinitely large system， or…」
（例如系統是無限大的，或者……）
她想了想，補充：
「Well， not exactly infinitely large in every case， but the thermodynamic limit.」
（嗯，也不是每種情況都要假設系統無限大，更準確地說，是熱力學極限。）
「All right. Go on.」
（好，繼續說。）
她稍微放鬆了一點。
「I was wondering how much of the behaviour we associate with topological protection can still be observed in a small system.」
（我想知道，我們所說的拓撲保護，在小型系統中究竟還能觀察到多少相關特性。）
裴硯舟靠向椅背。
「That's a reasonable question. But it's quite broad.」
（這是個合理的問題，但範圍相當廣。）
「Yes.」
「How would you narrow it down?」
（你會怎麼縮小研究範圍？）
聞舒桐低頭翻開筆記。
「I thought I could start with a one-dimensional lattice model. Something relatively simple， like the SSH model.」
（我想可以先從一維晶格模型著手，選一個相對簡單的，例如 SSH 模型。）
「Why that one?」
（為什麼選這個模型？）
「Because it's easier to work with analytically， and I could compare the results with numerical calculations.」
（因為它比較容易進行解析計算，而且我可以把結果和數值計算作比較。）
「And what would you calculate?」
（那你打算計算什麼？）
她停住了。
這個問題，她昨天確實想過。
但當時只寫下了幾個關鍵字。
她低頭看向筆記。
「The energy spectrum， for different system sizes. And perhaps the localisation of the edge states.」
（不同系統尺寸下的能譜，或許還有邊緣態的局域化情形。）
「Perhaps?」
（「或許」？）
聞舒桐抬起頭。
裴硯舟正看著她。
語氣並不嚴厲。
但她莫名覺得，自己剛才那個詞用得不太好。
「I mean， I'd look at the wavefunctions and see how the edge states behave as the system size changes.」
（我的意思是，我會分析波函數，觀察系統尺寸改變時，邊緣態的行為會如何變化。）
「Better.」
（這樣比較好。）
他拿起桌上的筆。
「What would you expect to observe?」
（你預期會觀察到什麼現象？）
聞舒桐想了一會兒。
「If the chain is short enough， the states localised at opposite ends could overlap， so the energy splitting might become noticeable.」
（如果鏈夠短，局域在兩端的態可能會互相重疊，因此能量劈裂就可能變得明顯。）
裴硯舟微微點頭。
「And what controls that overlap?」
（那麼，是什麼控制了這種重疊程度？）
「The localisation length.」
（局域化長度。）
「Which depends on?」
（而它又取決於什麼？）
她開始在腦海裡回想模型的參數。
「The hopping amplitudes. More specifically， their ratio.」
（躍遷振幅。更準確地說，是它們之間的比值。）
「Good.」
（很好。）
他在紙上寫下兩個符號。
「Suppose I change the ratio. What happens?」
（假設我改變這個比值，會發生什麼事？）
聞舒桐盯著那行簡單的式子。
過了幾秒，她伸手指向其中一項。
「The localisation length changes. So for a fixed chain length， the overlap would change as well.」
（局域化長度會改變。所以在鏈長固定的情況下，重疊程度也會跟著改變。）
「Exactly.」
（正是如此。）
裴硯舟將筆放下。
「That's the sort of question you should be asking. Something specific enough that you can actually investigate it.」
（這才是你應該提出的問題：夠具體，而且確實能夠著手研究。）
聞舒桐點了點頭。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被問得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但聊到真正感興趣的內容時，緊張似乎漸漸淡了一些。
她甚至忍不住問：
「Would it be too ambitious to look at disorder as well?」
（如果也把無序效應納入研究，會不會太有野心了？）
裴硯舟抬眼。
「For an undergraduate dissertation?」
（以本科畢業論文來說？）
「Maybe.」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I was just thinking it might be interesting.」
（我只是覺得那可能會很有意思。）
「It is interesting. That doesn't necessarily make it a good starting point.」
（確實很有意思，但有意思不代表適合當作研究起點。）
他說得很直接。
聞舒桐點頭。
「Right.」
（好的）
「Get the simpler model working first. If you have time， you can extend it.」
（先把比較簡單的模型做好。如果還有時間，再往外延伸。）
「Okay.」
（好的）
她低頭記下這句話。
裴硯舟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
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寫了不少內容，某些地方還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記。
他沒有多說什麼。
＊ ＊ ＊
二十分鐘後，面談接近尾聲。
裴硯舟合上文件。
「I think you have a reasonable foundation for this project.」
（我認為你具備進行這個項目所需的基本基礎。）
聞舒桐抬起頭。
「Really?」
（真的嗎）
「Yes. But you'll need to be more precise in how you formulate your questions.」
（是的，但你在界定研究問題時，需要更精確一些。）
「I understand.」
（我了解）
「And you'll need to be comfortable with numerical work. Have you used Python for simulations before?」
（而且你必須熟悉數值計算。你以前用 Python 做過模擬嗎？）
「A little. Mostly for coursework.」
（有一點，主要是在課程作業裡用過。）
「You'll need more than a little.」
（你需要的程度可不只是一點。）
「Right.」
（我知道了）
她默默在心裡把Python也加進了接下來要複習的清單。
裴硯舟看了眼時間。
「I'll be speaking to a few other students this week. The department will confirm the allocations once the preferences have been submitted.」
（這週我還會和幾位學生面談。等大家提交志願後，系上就會確認研究項目的分配結果。）
「Of course.」
(當然沒問題）
聞舒桐站起身。
「Thank you for your time， Adrian.」
(謝謝你願意撥出時間，Adrian)
這一次，她終於把那個名字說出口了。
雖然還是有些不習慣。
「You're welcome， Elodie.」
（不客氣，Elodie)
他低頭整理文件。
「And one more thing.」
（還有一件事））
聞舒桐剛走到門邊，又立刻回頭。
「Yes?」
（是的）
「Don't choose a project simply because you think it'll look good on your CV.」
（不要只是因為覺得某個研究項目能讓履歷更好看，就選擇它。）
她愣了愣。
裴硯舟抬眼看她
「You'll be spending months working on it. Make sure it's something you genuinely want to understand.」
（你會花上好幾個月研究它。確定那真的是你想弄懂的東西。）
聞舒桐安靜了片刻。
然後認真地點頭。
「I will. Thank you.」
（我會的，謝謝你）
門輕輕關上。
裴硯舟重新打開電腦。
下一場會議在十一點十五分。
他還有二十多分鐘可以處理郵件。
至於剛才那名學生——
基礎尚可，思路不錯，對研究內容有真正的興趣。
但經驗不足，對問題的界定也不夠精確。
如果最後分配到他的項目，應該能完成一份合格的本科論文。
他在面談紀錄裡簡單寫下幾句評語。
然後翻到下一份申請資料。
＊ ＊ ＊
走出物理學院時，雨已經停了。
聞舒桐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還活著。
而且好像沒有表現得太糟。
手機裡，Mia已經連續傳了三則訊息。
Mia: HELLO???
（嘿？？？）
Mia: ARE YOU DONE?
（結束了嗎？）
Mia: DID HE EAT YOU ？STILL ALIVE?
（他把你吃了嗎？！還活著嗎？！）
聞舒桐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Elodie: I'm alive.
（還活著...）
Mia: THANK GOD.
（感謝上帝）
Mia: How was it???
（怎麼樣？？？）
她想了想。
Elodie: Actually… not as bad as I expected.
（其實...沒有我想的那麼糟）
Mia: See? Told you.
（看吧，告訴過你了）
Elodie: He asked me so many questions
though
(他問太多問題了吧 ）
Mia: Well， he's Adrian.
（沒辦法，誰叫他是Adrian)
聞舒桐低頭看著訊息。
過了一會兒，又打了一行字。
Elodie: I think I really want to do this project.
（我想....我很想做這個研究）
Mia回覆得很快。
Mia: Then put it first.
（那就做！然後把它放在第一志願！）
聞舒桐站在原地，看著那句話。
其實她在走進辦公室之前，就已經有些偏向這個選擇了。
只是直到剛才，她才真正確定。
不是因為裴硯舟記得她的作業。
也不是因為他認為她有能力完成這個項目。
而是因為那二十分鐘裡，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原本模糊的想法，竟然可以被一步步整理成值得研究的問題。
那種感覺很奇妙。
像是原本散落在桌上的拼圖，終於找到了可以開始拼湊的地方。
她打開學校的申請系統。
在研究項目偏好列表裡，將那個熟悉的題目移到了最上方。
Topological Edge States in Finite Lattice Systems.
Supervisor: Adrian Pei.
聞舒桐看了幾秒。
然後按下儲存。
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
物理學院六樓的走廊比她想像中安靜。
窗外陰沉沉的，細雨落在玻璃上，沿著窗框慢慢往下滑。走廊盡頭的咖啡機偶爾發出聲響，除此之外，幾乎聽不見什麼動靜。
她站在辦公室門外，低頭確認了一遍手機上的郵件。
Monday， 10:30 a.m.
Room 614.
沒錯。
她又看了一眼門牌。
Professor Adrian Pei.
也沒錯。
聞舒桐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抱緊手裡的資料夾。
距離面談還有十八分鐘。
現在敲門，會不會太早？
她猶豫片刻，決定先去走廊另一頭坐著。
手機恰好震動了一下。
Mia: You alive?
（你還活著嗎）
Elodie: Barely.
（快死了）
Mia: LMAO. It's just a meeting.
（笑死，就是個會議而已）
Elodie: Easy for you to say.
（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Mia: Did you actually read both papers?
（兩篇論文你都讀過了嗎？）
Elodie: Yes.
（有）
Mia: Then you're fine.
（那你會沒事的）
Elodie: I understood most of the first one.
（我對第一篇了解的比較多）
Mia: And the second?
（第二篇呢？）
Elodie: …
對面很快傳來一串笑哭的表情。
Mia: Good luck， babe.
（寶貝，祝你好運）
聞舒桐把手機扣在膝蓋上，輕輕嘆了口氣。
她確實讀完了那兩篇論文。
只不過讀完和完全理解，顯然是兩回事。
尤其第二篇。
其中一段關於邊界條件的推導，她反覆看了好幾遍，還特地找出作者引用的文獻，才勉強弄清楚前後的關係。
昨天晚上，她甚至夢見自己站在教室前面，被要求當場解釋一個根本沒看過的公式。
夢裡的裴硯舟沒有生氣。
他只是看著她，平靜地問：
「Are you sure?」
（你確定嗎？）
然後她就醒了。
想到這裡，聞舒桐驚魂未定的忍不住揉了揉臉。
太可怕了。
＊ ＊ ＊
十點二十七分。
她終於起身，走回614辦公室門前。
敲門前，她先整理了一下外套，又確認資料夾裡的筆記沒有拿反。
隨後輕輕敲了兩下。
「Come in.」
（進來）
門內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
聞舒桐推開門。
辦公室比她預想中寬敞。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深色辦公桌，桌面整潔，只有筆電、幾份文件和一只黑色馬克杯。另一側是兩排書架，放滿了學術書籍與裝訂整齊的資料。
白板上留著幾行尚未擦去的公式。
裴硯舟坐在桌後，正在看一份文件。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
「Elodie Wen?」
「Yes. Good morning， Dr Pei.」
（是的，早安裴教授）
「Morning. Come in.」
(早安，進來吧）
他將文件放到一旁，示意她坐下。
「You can call me Adrian.」
（你可以直接叫我Adrian)
「Right. Thank you.」
（好的，謝謝）
聞舒桐走到椅子旁，小心地坐下。
她當然知道很多老師都不介意學生直呼名字。
大二時，她甚至聽過同學在課後直接喊他Adrian。
但知道是一回事。
真的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又是另一回事。
裴硯舟今天沒有穿西裝外套。
深灰色襯衫的袖口整齊地挽至小臂，腕間戴著一只簡潔的手錶。
比起課堂上隔著好幾排座位的距離，現在坐得近了，聞舒桐才發現他確實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年輕。
只是那張臉上的神情，依舊沒有什麼變化。
「I remember you from last year's module.」
（我記得你修過我去年的課。）
聞舒桐愣了一下。
「You do?」
（你記得？）
「You did well in the final assessment.」
（你期末的表現很好。）
「Thank you.」
她稍稍鬆了口氣。
下一秒卻聽到裴硯舟說：
「Your coursework was less convincing， though.」
（不過，你的平時作業就沒那麼有說服力了。）
「……」
她剛剛放鬆的肩膀又僵住了。
他似乎沒有注意到。
「You had the right idea， but you skipped a few steps in your argument.」
（你的方向是對的，但論證過程省略了幾個步驟。）
聞舒桐努力回想去年的作業。
「Was it the part about the boundary conditions?」
（是關於邊界條件的那個部分嗎？）
「Yes.」他看了她一眼。
（沒錯）
「You remember.」
（你還記得。）
「I spent quite a lot of time on that assignment.」
（我在那份作業上花了不少時間。）
「I could tell.」
（看得出來。）
聞舒桐不知道這句究竟算不算稱讚。
只好禮貌地笑了笑。
＊ ＊ ＊
面談很快進入正題。
裴硯舟沒有問她為什麼想加入自己的研究組，也沒有要求她長篇大論地介紹學術理想。
他只是打開了她寄來的研究興趣說明。
「So， tell me what interests you about this project.」
（那麼，說說看這個研究項目有什麼地方吸引你。）
聞舒桐坐直了一點。
這個問題她準備過。
「I'm interested in how the behaviour of edge states changes when the system is finite， particularly when different boundary conditions are introduced.」
（我對有限系統中的邊緣態會如何改變很感興趣，尤其是在引入不同邊界條件的情況下。）
裴硯舟沒有打斷她。
她繼續說下去。
「We usually start with idealised models， but I think it'd be interesting to see what happens when some of those assumptions no longer hold.」
（我們通常從理想化模型出發，但我想知道，當其中某些假設不再成立時，會發生什麼事。）
「Which assumptions?」
（哪些假設？）
聞舒桐頓了一下。
「For example， an infinitely large system， or…」
（例如系統是無限大的，或者……）
她想了想，補充：
「Well， not exactly infinitely large in every case， but the thermodynamic limit.」
（嗯，也不是每種情況都要假設系統無限大，更準確地說，是熱力學極限。）
「All right. Go on.」
（好，繼續說。）
她稍微放鬆了一點。
「I was wondering how much of the behaviour we associate with topological protection can still be observed in a small system.」
（我想知道，我們所說的拓撲保護，在小型系統中究竟還能觀察到多少相關特性。）
裴硯舟靠向椅背。
「That's a reasonable question. But it's quite broad.」
（這是個合理的問題，但範圍相當廣。）
「Yes.」
「How would you narrow it down?」
（你會怎麼縮小研究範圍？）
聞舒桐低頭翻開筆記。
「I thought I could start with a one-dimensional lattice model. Something relatively simple， like the SSH model.」
（我想可以先從一維晶格模型著手，選一個相對簡單的，例如 SSH 模型。）
「Why that one?」
（為什麼選這個模型？）
「Because it's easier to work with analytically， and I could compare the results with numerical calculations.」
（因為它比較容易進行解析計算，而且我可以把結果和數值計算作比較。）
「And what would you calculate?」
（那你打算計算什麼？）
她停住了。
這個問題，她昨天確實想過。
但當時只寫下了幾個關鍵字。
她低頭看向筆記。
「The energy spectrum， for different system sizes. And perhaps the localisation of the edge states.」
（不同系統尺寸下的能譜，或許還有邊緣態的局域化情形。）
「Perhaps?」
（「或許」？）
聞舒桐抬起頭。
裴硯舟正看著她。
語氣並不嚴厲。
但她莫名覺得，自己剛才那個詞用得不太好。
「I mean， I'd look at the wavefunctions and see how the edge states behave as the system size changes.」
（我的意思是，我會分析波函數，觀察系統尺寸改變時，邊緣態的行為會如何變化。）
「Better.」
（這樣比較好。）
他拿起桌上的筆。
「What would you expect to observe?」
（你預期會觀察到什麼現象？）
聞舒桐想了一會兒。
「If the chain is short enough， the states localised at opposite ends could overlap， so the energy splitting might become noticeable.」
（如果鏈夠短，局域在兩端的態可能會互相重疊，因此能量劈裂就可能變得明顯。）
裴硯舟微微點頭。
「And what controls that overlap?」
（那麼，是什麼控制了這種重疊程度？）
「The localisation length.」
（局域化長度。）
「Which depends on?」
（而它又取決於什麼？）
她開始在腦海裡回想模型的參數。
「The hopping amplitudes. More specifically， their ratio.」
（躍遷振幅。更準確地說，是它們之間的比值。）
「Good.」
（很好。）
他在紙上寫下兩個符號。
「Suppose I change the ratio. What happens?」
（假設我改變這個比值，會發生什麼事？）
聞舒桐盯著那行簡單的式子。
過了幾秒，她伸手指向其中一項。
「The localisation length changes. So for a fixed chain length， the overlap would change as well.」
（局域化長度會改變。所以在鏈長固定的情況下，重疊程度也會跟著改變。）
「Exactly.」
（正是如此。）
裴硯舟將筆放下。
「That's the sort of question you should be asking. Something specific enough that you can actually investigate it.」
（這才是你應該提出的問題：夠具體，而且確實能夠著手研究。）
聞舒桐點了點頭。
她原本以為自己會被問得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但聊到真正感興趣的內容時，緊張似乎漸漸淡了一些。
她甚至忍不住問：
「Would it be too ambitious to look at disorder as well?」
（如果也把無序效應納入研究，會不會太有野心了？）
裴硯舟抬眼。
「For an undergraduate dissertation?」
（以本科畢業論文來說？）
「Maybe.」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I was just thinking it might be interesting.」
（我只是覺得那可能會很有意思。）
「It is interesting. That doesn't necessarily make it a good starting point.」
（確實很有意思，但有意思不代表適合當作研究起點。）
他說得很直接。
聞舒桐點頭。
「Right.」
（好的）
「Get the simpler model working first. If you have time， you can extend it.」
（先把比較簡單的模型做好。如果還有時間，再往外延伸。）
「Okay.」
（好的）
她低頭記下這句話。
裴硯舟看了一眼她的筆記本。
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寫了不少內容，某些地方還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記。
他沒有多說什麼。
＊ ＊ ＊
二十分鐘後，面談接近尾聲。
裴硯舟合上文件。
「I think you have a reasonable foundation for this project.」
（我認為你具備進行這個項目所需的基本基礎。）
聞舒桐抬起頭。
「Really?」
（真的嗎）
「Yes. But you'll need to be more precise in how you formulate your questions.」
（是的，但你在界定研究問題時，需要更精確一些。）
「I understand.」
（我了解）
「And you'll need to be comfortable with numerical work. Have you used Python for simulations before?」
（而且你必須熟悉數值計算。你以前用 Python 做過模擬嗎？）
「A little. Mostly for coursework.」
（有一點，主要是在課程作業裡用過。）
「You'll need more than a little.」
（你需要的程度可不只是一點。）
「Right.」
（我知道了）
她默默在心裡把Python也加進了接下來要複習的清單。
裴硯舟看了眼時間。
「I'll be speaking to a few other students this week. The department will confirm the allocations once the preferences have been submitted.」
（這週我還會和幾位學生面談。等大家提交志願後，系上就會確認研究項目的分配結果。）
「Of course.」
(當然沒問題）
聞舒桐站起身。
「Thank you for your time， Adrian.」
(謝謝你願意撥出時間，Adrian)
這一次，她終於把那個名字說出口了。
雖然還是有些不習慣。
「You're welcome， Elodie.」
（不客氣，Elodie)
他低頭整理文件。
「And one more thing.」
（還有一件事））
聞舒桐剛走到門邊，又立刻回頭。
「Yes?」
（是的）
「Don't choose a project simply because you think it'll look good on your CV.」
（不要只是因為覺得某個研究項目能讓履歷更好看，就選擇它。）
她愣了愣。
裴硯舟抬眼看她
「You'll be spending months working on it. Make sure it's something you genuinely want to understand.」
（你會花上好幾個月研究它。確定那真的是你想弄懂的東西。）
聞舒桐安靜了片刻。
然後認真地點頭。
「I will. Thank you.」
（我會的，謝謝你）
門輕輕關上。
裴硯舟重新打開電腦。
下一場會議在十一點十五分。
他還有二十多分鐘可以處理郵件。
至於剛才那名學生——
基礎尚可，思路不錯，對研究內容有真正的興趣。
但經驗不足，對問題的界定也不夠精確。
如果最後分配到他的項目，應該能完成一份合格的本科論文。
他在面談紀錄裡簡單寫下幾句評語。
然後翻到下一份申請資料。
＊ ＊ ＊
走出物理學院時，雨已經停了。
聞舒桐站在台階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她還活著。
而且好像沒有表現得太糟。
手機裡，Mia已經連續傳了三則訊息。
Mia: HELLO???
（嘿？？？）
Mia: ARE YOU DONE?
（結束了嗎？）
Mia: DID HE EAT YOU ？STILL ALIVE?
（他把你吃了嗎？！還活著嗎？！）
聞舒桐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Elodie: I'm alive.
（還活著...）
Mia: THANK GOD.
（感謝上帝）
Mia: How was it???
（怎麼樣？？？）
她想了想。
Elodie: Actually… not as bad as I expected.
（其實...沒有我想的那麼糟）
Mia: See? Told you.
（看吧，告訴過你了）
Elodie: He asked me so many questions
though
(他問太多問題了吧 ）
Mia: Well， he's Adrian.
（沒辦法，誰叫他是Adrian)
聞舒桐低頭看著訊息。
過了一會兒，又打了一行字。
Elodie: I think I really want to do this project.
（我想....我很想做這個研究）
Mia回覆得很快。
Mia: Then put it first.
（那就做！然後把它放在第一志願！）
聞舒桐站在原地，看著那句話。
其實她在走進辦公室之前，就已經有些偏向這個選擇了。
只是直到剛才，她才真正確定。
不是因為裴硯舟記得她的作業。
也不是因為他認為她有能力完成這個項目。
而是因為那二十分鐘裡，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原本模糊的想法，竟然可以被一步步整理成值得研究的問題。
那種感覺很奇妙。
像是原本散落在桌上的拼圖，終於找到了可以開始拼湊的地方。
她打開學校的申請系統。
在研究項目偏好列表裡，將那個熟悉的題目移到了最上方。
Topological Edge States in Finite Lattice Systems.
Supervisor: Adrian Pei.
聞舒桐看了幾秒。
然後按下儲存。
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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