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時醒來時,腦中一片空白。
他記得自己最後一刻是被輪迴之力撕扯,疼痛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以為自己終於能結束這場漫長的折磨,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裡。
但現在,他還活著。
不對,他不只是活著——他到了奇怪的地方。
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有窗邊搖曳的綠色盆栽。他的眼皮還沒完全抬起,就聽到了一個溫柔的聲音。
「知然,你醒了啊。」
聲音帶著幾分溫暖和欣喜,讓他渾身一僵。
他的視線對上三道熟悉的身影——
林知然,也就是這句身體的家人,養父母,沈晚舟和李懷安,還有他的養姐,李知瑜。
沈晚舟是個溫和的中年女人,身上還繫著廚房的圍裙,看樣子是剛做完飯。李懷安則推了推眼鏡,眼底的擔憂還沒完全散去。而李知瑜則直接坐在病床邊,雙手抱臂,目光帶著打量,似乎在確定他的狀態。
三人明明沒有任何敵意,但這一刻,慕時卻覺得如臨大敵。
他下意識想掙扎起身,卻發現手上還插著輸液管,剛一動就被李知瑜一巴掌按回去:「老實點,別亂動。」
慕時:「……」
他現在的身體是林知然的,而這三個人……對林知然來說是至親。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不是林知然,他是慕時,來自一個早該死去的世界的亡魂。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眼前的三人完全沒給他發言的機會,已經開始了熟練的家庭碎念模式——
「這孩子,怎麼走個路都能被車撞?都說了多少次了,過馬路的時候不要玩手機!」
「你說說你,手機有那麼好看嗎?還能比你的命重要?」
「這次是輕傷,以後怎麼辦?你說啊,知然!」
「還有,你這幾天作息是不是亂了?我們不在家的時候,你是不是熬夜了?你看看你的黑眼圈!」
「你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說話啊,知然!」
……
慕時:「……」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
他看著這三個人圍著自己,你一句我一句地碎念著,看似嫌棄,但每個人眼中都帶著難掩的擔憂和關心,甚至沈晚舟還時不時伸手來摸摸他的額頭,確認他有沒有發燒。
這場面……
太溫暖了,溫暖得讓人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李知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語氣一如既往地帶著些許粗暴:「你是不是腦袋摔壞了?怎麼不說話?」
慕時嘴角動了動,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沒有。」
「沒有就好。」李知瑜挑眉,「不然我可要考慮給你補一拳,讓你腦袋清醒一點。」
「……」慕時抽了抽嘴角,忽然有點明白林知然當初為什麼對這位姐姐的「溺愛」敬而遠之了。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暴躁的內心,真的平靜了一些。
__
「傷還沒好,這幾天就給我老實待著,聽到沒?」
「……知道了。」
慕時無奈地回應,躺在病床上的他還插著輸液管,看起來的確像是需要休養的樣子。林知然的養父母沈晚舟和李懷安雖然對這次車禍心有餘悸,但無奈家裡還有道場的事要處理,最後只能留下李知瑜來照顧這個「受傷的弟弟」。
「我們去忙道場的事,知瑜就先留下來陪你,有事記得跟她說。」沈晚舟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嗯。」
等兩位長輩離開,房間裡只剩下他和李知瑜,氣氛安靜了幾秒。
他在無數次輪迴裡見過無數次生離死別,早就習慣了與世界為敵,可眼下這兩個長輩的嘮叨,卻讓他生出一種奇異的安穩感。
——可惜這種安穩不屬於他。
沈晚舟和李懷安叮囑了一會兒,因為道場還有事需要處理,便留下李知瑜照顧「林知然」,交代完才離開。
病房裡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李知瑜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視線一直落在慕時身上,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你幹嘛這樣看我?」慕時皺眉,被盯得有點煩躁。
「沒什麼。」李知瑜的語氣還算隨意,像是隨口一問,「你要不要喝點什麼?冰箱裡沒東西,我去樓下幫你買?」
「可以啊。」慕時漫不經心地說,「來杯草莓冰沙吧。」
「……」
空氣瞬間安靜了。
李知瑜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眼裡閃過一抹冷意。
「知然。」她輕輕地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試探。
「嗯?」
「……不對。」
她放下腿,坐直了身子,雙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筆直地落在慕時身上,像是在審視一個犯人。
「你可以告訴我,你是誰嗎?」
慕時的心猛地一跳。
「……什麼意思?」
「我弟弟,從來不喝草莓冰沙。」李知瑜語氣淡淡的,卻帶著毋庸置疑的肯定,「因為他對草莓過敏。」
——轟。
慕時的腦袋瞬間炸開了一樣。
他渾身一僵,這才意識到——
他犯了一個天大的錯。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冷下來,像是一層透明的冰將兩人隔開。
慕時微微瞇起眼,沒有說話,卻沒有否認。
他不會在意自己被識破。
——畢竟,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活下去。
李知瑜盯著他,眼底的情緒很複雜,像是試探、懷疑,但更多的……卻是隱隱的悲傷。
「所以,我弟弟在哪?」她的聲音有些緊繃。
她本來只是隱約覺得不對勁,林知然雖然內向自卑,但從來不會這樣無所顧忌地頂撞她,也不會對她流露出這種陌生的抗拒感。
但直到剛才,那一句隨口而出的「草莓冰沙」,終於讓她確定——
這個人,根本不是林知然!
——可如果不是知然,那他在哪?
「……」慕時依舊沒開口,他重重的吸了一口氣。
他並不覺得自己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
可就在他準備直接無視時,劇痛猛地襲來——
「嘶——」
他猛地倒吸一口氣,剛剛因為情緒起伏太大,肋骨的傷口裂開了!
「靠……」慕時痛得額頭冒汗,皺著眉倒回枕頭上。
「知然!」
李知瑜臉色一變,顧不得再逼問他,立刻伸手去按護士鈴。
護士的聲音很快從對講機裡響起:「請問發生什麼事了?」
「傷口裂開了!快點過來!」李知瑜語氣急促。
「好的,請稍等!」
李知瑜放下對講機,又轉頭看向慕時,語氣罕見地放軟了一些:「行了,別亂動……」
慕時咬牙忍著痛,卻依舊冷笑了一聲:「這麼關心我?」
「……別說這種屁話。」李知瑜低聲道,視線緊緊盯著他,「我不是關心你,我是關心我弟弟。」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然後用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說道——
「告訴我,我弟弟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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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陌生的溫度
護士很快趕來,給慕時重新處理傷口。
李知瑜站在一旁,看著他被消毒、包紮,神色有些複雜。
她的弟弟向來怕痛,之前就算割破一點皮,表面上裝作沒事,實際上心裡早就慌得不行,哪像現在這樣?被護士一邊縫合傷口一邊冰涼地瞪著天花板,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這根本不是知然。
而慕時也沒閒著,他很快察覺到了李知瑜目光中的情緒,但他只是不甚在意地瞥了她一眼,又移開視線。
他沒什麼想解釋的,甚至不太理解李知瑜為什麼這麼執著。
林知然,又不是她親弟弟。
在他過去的記憶裡,所有的關係都是冷漠的、利益至上的。親人之間的關係,更多時候只是某種枷鎖,彼此壓迫、利用……哪會像李知瑜這樣?
她是真的在擔心林知然。
這讓慕時感到陌生。
他有點不習慣這樣的情緒,甚至有些抗拒——可不知為什麼,他卻還是百般不願地乖乖配合治療,哪怕他並不怕痛,也沒有活著的執念,但在對上李知瑜的眼神時,卻還是下意識地沒反抗。
等護士終於離開後,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李知瑜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林知然」,手指蜷了蜷,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你……到底是誰?」
慕時沒有回答,而是轉過頭,直視她的眼睛,聲音平靜得毫無波瀾——
「你為什麼這麼關心他?」
「……?」李知瑜皺眉,沒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
慕時冷笑了一聲,像是覺得她的反應可笑:「他又不是你親弟弟,你這麼執著是為什麼?」
這話說得太理所當然了,李知瑜怔了一瞬,隨即皺起眉,眼底浮現一絲怒意:「你這人怎麼回事?親不親的有什麼關係?」
她語氣罕見地冷了下來:「林知然是我的家人,家人就是家人,哪需要理由?」
——不需要理由。
——因為是家人。
這話語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狠狠砸進慕時的心裡。
他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卻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