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賭約

三年前，台北。

「該結束了。」她在牛皮沙發上坐定，開口朝對面男子說道。男子只是稍微揉了下眼睛「三年夠嗎？」她有些憤怒地看向他「你應該知道，交易應該在結束的那剎那就該結束了，不該有後續。」他抬眼看了看她「再繼續下去，每個月30萬美金，真的不划算嗎？」他繼續在他的文件上簽名。她有些厭惡的朝他說到「沒有後續了，你應該知道，不要試圖合理化事情。」她將桌上的花朝男子頭上砸去，她知道他不會還手。男子也像她預想的那般，只是看著她，她在他的眼裡看見了一股懷念。

四年前，她的弟弟在酒吧上班，本想在做一年就離職，卻沒曾想工作時無意間得罪了地下事業，本來已到了亡路，還是是酒吧老闆出頭幫忙，然而她也提了一個條件，那就是要她陪他玩一場遊戲，剩下的他幫忙擺平。然而三年間，她始終覺得事情並不像弟弟所說的，更像是一種賭注，而她只是獵人突然看上的一頭瘦弱的羊。

後來他開了五年的條款，她答應了。遊戲沒有像他所想的那樣恐怖，甚至有點過於得安穩，反而不像遊戲的本質，然而在某一天晚上遊戲逐漸變質，他說「我需要一個幫我處理事務的秘書，你來吧。」於是她的工作從充當背後的幕僚到人前，她慢慢地看清了他的遊戲與行事，她第一次清楚的明白何謂「瘋子」。

玩弄人心，並且為人心標上價碼，是他遊戲的綱要，而她既是這場遊戲中的受害者卻又是這場遊戲的推手，她在一個晚上他吼道「你想死別帶著我！！！」他只是淡淡的看著她說「是嗎？」又回頭看起了他的書。

至於玩弄人心的好處是什麼？她在上一次的會談間突然頓悟了過來，發現面前的瘋子更像是一個可憐人，然而這樣的發現令男子開心，卻令她感到害怕。她知道那是新的遊戲的開頭，現實變得扭曲了。

而直到現今，她再次看見他的出現，她才徹底發現，她沒有在那次的會談中結束遊戲，又或者說終其一生，她都會在這場遊戲裡直到男人厭倦了她的存在。她突然心生厭倦，踩踏著的地面，令她覺得厭煩，於是她刻意踩空了一格階梯。

男子其實正盯著他的行徑，但頭又是轉在另一邊的，兩人都在預測彼此的反應，她突然開口「我跟你回去。」男子有一瞬間的憤怒，但又隨時收斂好了怒火，這個狀態像在他的人生中以無情發生過數萬次。她心裡頭忽然浮起一絲痛苦，痛苦使他抿緊唇瓣，心中已有定念「不，如果我真的無法忍受，我會摧毀掉這個棋盤，作為棋子的報復。」眼中憤怒逐漸退去，接上的是一股冷淡的情緒。

現在，你若問她當時在想些什麼？她會說「我在想如何破局。」；若問他，他會說「我在想如何控局。」她回顧過往種種，所有的冒然與錯失，好像都是必然的結局，兩人都執意的要成為掌控者，抓著與逃脫，本來就不能同時發生，所以兩個人爭鋒、摧毀，最後所有傷害都不分彼此，共同賜予了兩人——這對亡路「鴛鴦」。

她在樓梯上與他的相望像是隔著了兩個世界、兩種價值觀，而他們正彼此衝突著試圖摧毀著彼此，她卻在對望之中，突然有股厭倦感，她看著他，這段時間以來所感受到的情緒都慢慢的平穩，她在這樣的狀態下開口「梁先生，我們都該回到自己該回去的地方了，不要在互相浪費時間，折磨彼此了。」她放下了她強持的緘默，開口陳述了彼此的在其中的不堪與痛苦，用了了幾句帶過那些痛苦的時光。而早自她開口之前，梁梓遙便發現了一些「破局」才有的裂縫，可能是從那一瞬間的對望開始，就亂了套。

而當一人已不糾結於如何逃脫如何掌控局勢時，卻出現局勢頹圮的徵兆，他突然苦笑想到，曾在山間一寺廟中遇見的僧侶，僧侶面容祥和，步履從容，令他有瞬間的愣神，而他原先在賞雨，專注的看著雨滲透旁邊地勢低窪的土壤，一寸寸的拍打在不起眼的葉片上，梁梓遙遠遠的便能感受到他的平和，然而當他轉身準備離去時，僧侶卻突然出現在他的身邊，對上了他的眼睛，他對上他的眼神後瞬間慌亂。然而他卻自顧自地笑了起來，隨即有意無意的感嘆道「該求之事，本不可求，若執意要求取，不過是一場空，凡事隨緣而已。」當時自己也不是沒有對這番話感到奇怪，多留心、留意，但他沒有慧根，只是平庸之人，況乎未來之事，毫無背景資訊可供查詢，他自是讀不懂言中意。而他也從不安於一個安穩的環境，甚至心中隱隱覺得事態應有些變化，而自己若過早參透了人生的「求不得」，便又毫無樂趣了。

站在階梯前方的他受她情緒感染，無從去思考彼此在之中是否出現因為錯誤而有的種種現象，他只是麻木著同她說「好。」他在那剎那徹底放下了不安於眼前棋子的手指，轉而將手縮離了棋盤，彼此各退一步，於是新的選擇產生了，兩邊都是嶄新的陽關道。

他突然在此停頓，回想過去，背過身，轉身挪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