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叛離

6月，電視中北海道的薰衣草已經盛開，她渾然未覺，直到有一日他收到從北海道寄來的包裹中夾藏了一束乾燥的薰衣草，那剎那，她覺得逐漸消失的感受，正一步步湧回自己的身體，她的身體也會隨著季節在移動，跟所有帶有時間軸在活著的生命一般，不再是一個冰冷又枯萎的物體。直到他看見信件中的寄件者，她露出久違的微笑，舊友，她知道的。

她有時候會想，一切物體、生命她都能感受到他們的消逝，唯有自己她感受不到。然而她記起她，她突然覺得時間在他的身上也是在運轉著，她的生命也正在移動。她不是一個完整冰冷的人，卻也不是一個熟絡的人，她有時候割裂社會，有時候又身在社會中看見許多暗點。

每當家族旅遊去到賞花的地點時，她總是心不在焉，百般聊賴，每一年有太多人為了賞花不辭千里而來，然而他站在著個地方，看著湧動的人潮，彷彿看見了這片土地年復一年的模樣，她覺得很無趣，一切都是冰冷的，無論周遭在如何喧囂，她只感受到太陽炎熱且平等的照顧著每個人的頭頂，頭頂泛著熱氣，像被蒸熟的地瓜。

她記得從她開始大學時，便對於分組報告感到厭煩，記得一次，有一個充滿熱情的女生跟他同組，她當時慌忽了，疏忽掉一個熱情的生命，一個對於任何事物都還提得起「憤怒」的人，對於「作業」又會是何等認真？她在某天午後被通知做報告，需要兩三個人在晚上前去其他地方吃飯做報告，Angel在那一剎那覺得很厭煩，厭煩這樣無止盡跟人交涉的生活，她甚至想過要出家，但她也足夠懦弱，所以提起一陣又放下了。而最後一次的爆發點他自己看得很清楚，他們約她出去做報告，她以繁忙為理由推拒了。之後的事，對他而言沒有太大的差距，她一直是獨身。

她同身邊的人說這件事的時候，她清楚的看見所有人的審視，挾著嘆息與無奈，在那剎那他的心理又逐漸改變，她突然覺得算了，當然他們很理所當然地說了一段大概是全天下長輩對於後代普遍且忠實的勸告「在群體生活中要合群，不要自視甚高，不然你以後怎麼辦？」她也不是一直那般堅定，她曾經猶疑過，但她的心理顯然幫她做了一個決定，一個隔絕於外界的決定——拒絕。她其實並非不知道跟隨著社會時間走的人，人生能夠活得比較順利。但她曾經試著走過，她從那歪扭、閃避的路段，跨越千里、歷經磨難的走到車軌上，冒著被車撞死的風險，然而這條路從一開始圓潤的石子就讓他覺得磕腳，她走到一半滿身血跡，她知道自己這條路終究是走不下去了，他跳下了軌道，落魄地回到自己的道路上。

她覺得比起她自己「離經叛道」的路，這條時常有路燈照明，路線穩健的軌道實在難走得多，大概也是從那時候起，她就知道自己不會是有大作為的人，有大作為必然要有大犧牲。都說「成功」，是一個很有狹隘的詞，又或者說成功被社會塑造成了有錢與有權、地位的代名詞，即便大眾嘴上咕噥著「成功是由自己定義」，但在所有人看見了物價、房價時，又忍不住妒羨起那些「成功」人士。在她眼中大作為跟成功並不掛鉤，但她又清楚的知道，所有不奠基在現實生活的理論，要想存在社會上便只能迎合轉變為一個更符合這個社會風格的調性，許多時候，它是功利的，也偏向社會地位較高的人的思想。有人說，這是因為他們掌握話語權，他們更像是這個社會的「領頭羊」。不，或者應該說成，這個名標好價碼的事物的統領者。

人就是這樣矛盾的物種，所以他時常避而遠之，她也犧牲不起，她窮的只剩一個自己，連自己都沒了，那路再好，全是徒勞。

也大概率是從那時候起，她便開始抓不到自己生活得節奏，她有時活得很快，快到甩掉所有人的腳步，獨自迎走在寒冬下，有時又過於慢，慢到生命都快要靜止，她卻還在磨蹭著生活。她變得不會打理自己的生活，她的床上堆滿了乾淨的衣物，她的房間不髒，只是雜亂且沒有章法，桌上堆滿了衛生紙。而其中最為弔詭的是，他的衣物與衛生紙都是乾淨的，都只是擦手或者擦藥使用的衛生紙，那些有污漬的，在當下就會被她扔進角落的垃圾桶。

而她彆扭的生活，僅過了幾年，不僅被父母喬了出來，她自己在某一天也慌忽的直面了這件事，但這些壞習慣卻怎麼處理都很彆扭，她也不擅長處理，於是拖了很多年，每一次看見的畫面都讓他麻痹的心理，出現一絲厭倦，但又在時間的催促下，被掩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