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背離與遺忘

她在一次看見那個成功人士的時候是在他40歲，他有一天突然接受採訪，訪問中他言語熟練精闢的回答了記者的問題，然而有一題答案令她驚奇。

記者：「你有沒有曾經對於生活感到特別不滿意的時候？可以向我們說說原因嗎？」
他：「當然。……那時候的我什麼都沒有，一窮二白，煩惱的從來不是什麼股票會跌長、合作能不能拿下，我煩惱的事情很平凡，就只是生存而已。」她突然想起那天他落魄的景況，她突然覺得他說的話其實早已不像當年她見他時那般。話並非完全無理，只是答案是倒過來的，當人能有超過自己生存所需以外的更高層次的煩惱時，其實都是幸運的。

而在他那個高度上以及時間帶給他的衝擊，其實可能也讓他忘記了他曾經面臨連生存都很困難的狀況，又怎麼可能能夠在股市間遊走自如？不過他的出生從來就不是甚麼奮鬥史，他的出生與經歷的加成下，早就預知著他對於生活與生命會有著跳級的領悟，不是實打實去理解，即便他在那陣子的窮困潦倒下所感受到的生活是很直觀真實的。他成長所見過的樓宇華閣，其實無不宣誓著，即便他的家人為他提供了一個窮困潦倒的環境，他也只是秉持著體驗的精神，他終究是不能完整理解的，因為那陣子他只想逃，以及他知道自己能夠離開。

她瞇了瞇眼，覺得眼睛有點累。在這五光十色的都市待久了，也會染上一些文明病。她曾經聽過一個故事，她十幾歲讀的時候覺得故事很苦情、現實很悲催，然而現今她在看的時候，卻又發現了故事的其他令他感興趣的點。

故事約如下
『一個舞姬嫁與皇帝，她原先以跳舞維生，她並不是多麽喜歡跳舞，她樂於嫁入皇家享受富貴榮華，願皇宮能庇護她安穩一生。然而當她嫁入皇家後，她突然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下，在後宮爾虞我詐的生活下，想念起曾經遊走在花叢中的自己，想念起跳舞，她突然覺得這個地方是一個牢籠……』

她年輕的時候看覺得舞姬被困住了，被困在一個用金錢堆砌起的華美宮殿裡，然而現如今他在看，她突然覺得這個視角的舞姬雖然是可悲的，卻也是貪心的，然而從前並無發覺，並非是自己不夠成熟，而是她的行為跟當代的人甚至跟現在的人都太相似了。

尤其故事的前提，明白說著當時那名舞姬是可以選擇的，她可以選擇是否要入宮。而她當時衡量了自己的生活條件，她覺得入宮後他的生活水準會上升，生活也安穩，賺的錢也不在是這種辛苦錢。然而當她入宮後，她生活過她才明白，皇宮中不乏美人，而她偏偏最能仰賴的也不是自己的舞技，而是君心，可偏偏君心跟普通會逛青樓的人心態不同，他要的東西她不明白，可她不明白，但她的生命與生活是牢牢掌握在這個人手上的。在這時她才忽然領悟到以前生活其實並非不好，她的顛沛流離，了無知音的孤寂，也絕對比不上在皇宮中的小心翼翼、爾虞我詐的生活。她有時候想，比起那些妒嫉心極強的妃嬪，她更害怕的是皇上的心思，那種心思就像是小心討好都能找出錯處的刺繡。那種壓迫更讓他懷念從前雖然不算自由，但至少財富還算自如、生命完好的生活。

皇宮確實是一座牢籠，但她卻是自己妥協進入的，許多貴女則是真正的不得已，他們的門楣早就框架了他們的人生，有一些富有才情、飽讀詩書的女子，甚至會更加痛苦，因為什麼都明白，甚至連自己的結局都預測到了，但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深陷，這是一種悲哀。而舞姬頂多算的上誤闖樊籠罷了，因此長大後她對於這名舞姬的遭遇只剩無奈。

已經心中暗道「痴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