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異鄉客
不同於餐館,島上的旅店,在深夜迎來了自己的新生,也迎來了客人,angel也開始忙碌,餐廳兼酒館,夜晚的酒館不虞匱乏情緒失落的異鄉客、感情世界豐富的各式人群,在夜晚,大多數人不願意說假話,除去她。
在酒吧營業時間結束的凌晨,她毫無睡意,便問向準備上樓休息的阿姨「很寂寞嗎?」開口後即刻後悔,多不禮貌的話。她卻笑笑道「寂寞的。」她知道如果這間酒館有幾個人基本不說真話,那想必是他們,至於說謊的習慣,外公曾經厲聲制止阿姨的行為,認為「謊言」有礙一個人人格的形塑,卻被外婆制止,她以一個母親的角度,同她的丈夫講「沒關係。」她默默地護住自己女兒內心最不願被碰處的地帶。
至於她為何知道謊言對於阿姨的意義,既都說是謊言,既也說從不愛說真話,那剩下的可能性也只剩他們很相似。這也是為何她在最惘然,最想逃避之際,選擇了跨越千里到他這裡,若說重新開始,那也不是,更像是妥妥地逃避,因為她知曉他會縱容。
而至於她,他們的謊言從來都建立在相似的環境上,所以他們看著彼此有時候目光哀憐。她突然自嘲的笑笑,往下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一箱啤酒,開了罐遞了給她「為何想聽故事?才來個不到一星期,就染上了客人的惡習?呵呵呵呵呵。」她突然笑了笑,又說「也好,我其實也從不對人說,除了你⋯⋯還真奇怪。恩⋯⋯從我小時候講吧,我其實蠻喜歡這個名字的,我大概是我們黎家最「叛逆」的小孩,你外公可頭痛我了,我是你外婆最小的孩子,她連續生了5個小孩,一個掛了,我們那個年代,什麼都喜歡多,小孩也是,從來不管養不養的起。所有人都說『如果按照預期的來長的話,阿爸會很喜歡我。』但我根本不在意,我大哥三哥都覺得我很叛逆,覺得我只是討厭被管,但其實他們只說對了一半,我確實討厭被管被綁著做事,但其實我更討厭的是我明明不愛做,明明知道這件事其實根本沒有對錯,我卻要聽從他們的話,去分個對錯。可能人家會講,現在時代好多了,已經不太有這種事情,這是老一輩的人的人生經歷,但其實不是,我53歲了,我活到現在我其實沒覺得有多麼不同。」她突然抬頭看了angel的眼睛,她覺得她的眼睛一直都很乾淨,跟她不一樣,她的眼睛裡有著時間經歷所抹上的一層陰影,那個陰影她努力逃跑,努力擦拭都擦不掉的痕跡。她在她得身上得到了一股勇氣,一種不知何來、如何言說的勇氣,是他望著她的眼睛就可以取得溫暖及平靜的勇氣。
「每次遇見你⋯⋯都違背了我人生的原則與樂趣,有時候希望你還是回國去,別來這礙我眼,但見你留下來,我又覺得無比慶幸,以進步而言你是該離開,但如果從你的視角而言,
我想你可以留下。」這一句不是自私之言,而是肺腑之語,她想如果當年20、30歲的他能夠遇到這樣的人,無論性別、無論感情,她都會為他賭一次,為他拋棄一切留下。這是一個連他也不太看得懂的事情,但她想是一種慶幸與憐惜,為以前的自己憐惜也為眼前的另一人慶幸。
她在人生的任何交接口都無比徬徨,唯獨這次,她堅定且平靜的面對。
「這間酒館,從來不是為了療癒情傷、過去而設,是為了把自己安放,讓自己有一個家,可以安穩活著,所以她叫『瞬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