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失意

她覺得氛圍很挺好的，整個火車在無人說話，靜到車廂間抽菸的人，呼出煙的聲響都聽得見，看來這世界失意的人來真挺多。他突然拿起背包裡的棒棒糖，假裝在抽菸，然而手法生疏，倒是呼出氣的那瞬間吸引了隔壁人的目光，她作勢問了他「要來一根嗎？」然而隔壁的男子只是以一種在看「笨蛋」的眼神看向他。

她對這種眼神熟悉不過，大概是清明節的時候，她跟在對她催婚的老一輩人說，她其實在5年前有過一個孩子，她把孩子放在男方那邊養。然後當阿姨叔叔們問起了孩子的下落，她只是捂上自己的臉，狀似悲傷地說「她……她……我那時候去上廁所，我把它放在海邊，然後我回去要撿他的時候他就不見了。」她調整好斷句、哽噎的地方，最終她哭了起來，哭得滿心痛苦，在場所有人都嘆了口氣，彷彿在看著一位迷途羔羊對於過去的追悔，她想了想最後還是他最八卦的阿姨將她強制帶離現場前去冷靜，然而在路上他早已恢復平時神色，阿姨也有意無意的探問著孩子父親的事情，她小心翼翼的，話語裡頭夾雜著關心與譏誚。或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而話鋒一轉，angel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事情，突然哀痛、小心的說了一句「那個我上次看到了凱西……，不過您放心！他現在跟他的女朋友處的很好。」在他說完話的那瞬間，她明顯看到了阿姨臉上的震驚，在回過神後的羞辱。她知道在這個家裡，有些事是不能說的，她只是知道阿姨想要知道的事情，又把他不想知道的也一並告訴他而已。畢竟所有秘密都有一定的價值，每一個秘密都需要依偎著另一個秘密，而他想用兩個秘密的身份來交換、遮掩，卻忘了這是一個不等價交易。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想起了這段回憶時，他笑了一聲，靜默的空氣中，突然被這一聲輕笑聲給打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詭異，就像她強插入了他們時間一樣。她笑到流淚，這是他說過最有趣的故事，後勁也是最強的。

於是她心情突然好了不少，在下一站車開啟時，他就下車了，他突然恍惚想起他大概這輩子都在跟人類周旋，然後再跟這些人周旋時，一次次將他們推向遠方，推向這個世界的懸崖，她享受著迎面而來呼呼呼的風聲，實在舒適她想。

出站後，他看見了一個乞丐，他是一個男人，她在他的眼睛裡看見了一股絕望，一股對於生活的絕望，甚至是對於生命的絕望。他披著一個破舊的毛毯，手提著紙箱，正緩慢的移動著，而離火車站不遠的一個廣場正辦著一個愛心活動，她在遠處聽見了聲響，很熱鬧，他看見前幾日在電視上看見的男明星正在台上宣導著愛心活動的內容，並且鼓勵著人們多多參與。而他身旁的乞丐，在看見那個男明星時，臉上頓時堆起了不屑，angel在看到他的神情時，便知道這個男明星，怕並不如現在看上去的那麼明亮乾淨，她看著乞丐的神色頓時認真起來，她知道這或許是他這一生看過最真實的人了，她突然安靜了下來。周遭依舊還是人潮湧動、車子途經的聲音，但他靜默了下來。他突然有一點希望這個人能夠功成名就，於是她在他的缽里放了一疊錢，隨後他轉身離去。

在下一次回診時，醫生好奇地問起他最近的生活，她沒有多說什麼，她還是說著跟以前相似的話，她一臉哀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開始厭煩這種形式的對談了，她瞇起了眼睛，看向醫生，而醫生正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直到感受到一絲絲異樣時，才後知後覺回過神來，她有些茫然著想剛剛好像感受到了一股壓迫的視線，然而當她看向他的病患時，只見她低下頭去依舊是上次荒蕪的模樣，她知道這個人防備心很強，想要聽見什麼，她必須要自己去挖掘、開發，讓他相信他。

她堆起了和煦的笑容，說了一句「您不用擔心，我們會用專業的判斷來幫助您，您只需要告訴我您發生了什麼事。」說著說著尾音因為心中的期盼而略顯興奮難耐，她知道對於這些事情，她的醫生可是感興趣的很，當然這也是為什麼他選擇再一次的跟他對談，因為他會出演這場拙劣的戲。有時候她覺得她的醫生很像那個男明星，她不會記得他的臉，但她知道他們都是急性子，相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