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境留下的話,如石入寒潭,掀不起聲響,卻沉得驚心。夜已深,山觀寂靜,只有風聲在殘瓦之間盤旋,將半掩的觀門推得吱呀作響。
林宇墨獨坐於斷牆邊,手中拈著一枚碎劍的劍穗,指尖不動,目光卻越過遠山,似穿過數載煙雲,看見劍門未毀時的歲月。他想不明白,若林宇境真未死,為何藏匿多年,任由門中上下含冤?又或……他早已不是那個兄長了。
忽有腳步聲近,輕靜,卻踏得極穩。
季星嵐未著外衣,只披一件薄紗青袍,手中提著一盞風燈,燈火不甚明亮,卻將他眉眼映得柔和。他見林宇墨未動,只自顧自在他不遠處坐下。
「你一直這麼安靜,讓人都以為你沒情緒。」他語氣平平,「但方才你拔劍時,手在抖。」
林宇墨目光不動,淡聲回道:「與你無關。」
「是嗎?」季星嵐似笑非笑,「你若真這般冷心薄情,怎會容我在你身邊留這麼久?」
林宇墨斂眸:「是你臉皮厚。」
季星嵐低低一笑:「也是你殺心不堅。」
兩人皆不言語。風過枯枝,牆角紙卷輕顫,似舊事幽聲。
「你知不知道林宇境沒死?」林宇墨忽然問道。
季星嵐收了笑意,答得簡單:「懷疑過,從沒確證。」
「你懷疑什麼?」
「那夜火起,太快太整齊,劍門五堂同時受襲,只有林宇境的劍房燒得最乾淨,連一具骨灰都找不著。這世上哪有這麼乾淨的死法?」他語聲微頓,又道:「更重要的是,他的劍——‘無回’,當時便不見了。」
林宇墨一震。劍門傳承重器,每一代掌門皆有一柄專屬劍,「無回」即為林宇境之劍。那劍,他親眼見過嵌於門首祭台,焚後灰燼中卻未見半寸劍影。
季星嵐慢慢站起來,走向殘垣外的斷橋,輕聲道:「你若真想追他,就得小心了。這不是兩個人的恩怨,那是從十年前就開始布下的大局。」
「你又知道多少?」林宇墨起身。
季星嵐背對著他,聲音淡淡的,卻透著一種近乎冷意的清明:「我不知道他是敵是友,但我知道,若你獨自往前,會死得比當年整個劍門還快。」
林宇墨眸光一凜。
「我不怕死。」
季星嵐緩緩回首,臉上神情忽然變得異常認真。他看著他,語氣不再玩笑:「可你若死了,我會怕。」
短短一句,讓空氣霎時停頓。風燈熄滅,夜色更深,兩人之間沉默得像斷橋下的溪水,幽長而看不見底。
片刻後,林宇墨低聲說:「你這句話,說得太真了些。」
「因為我是真的。」季星嵐看著他,語氣輕得像風,「你以前不信,現在也不必信,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
林宇墨沒有答話,卻也沒轉身離去。他只是抬頭,看那天邊雲散,一線微光漸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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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觀外山路泥濘,三人整理行裝。
白榆扛著自己的小包袱,嘴裡含著一根糖藕,氣鼓鼓地問:「去哪啊?為什麼又不能留?」
「不安全。」林宇墨簡短回答。
季星嵐在旁補了一句:「有比鐵盟更陰險的人盯上我們了。」
白榆一臉懵懂:「那、那我們是要逃命嗎?」
「不是逃,是繞。」季星嵐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林宇墨淡聲問:「你說青磬山莊動了?」
「嗯,那位老莊主,藏得比誰都深。當年劍門被滅,他沒插手,現在卻突然派人搜尋你與‘冊頁’……可見,你走對了路。」
林宇墨皺眉:「他與我兄長有何關係?」
「這就是我們此行要查的。」季星嵐轉身走在前頭,語氣像閒聊:「我倒是挺期待,這場棋局,他們準備了這麼多年,我們能不能反將一軍。」
林宇墨冷笑一聲:「你當這是下棋?」
「若不是,那就是活該死了。」
季星嵐沒回頭,背影卻分外輕快。
白榆小聲問林宇墨:「他是不是瘋了?」
林宇墨:「也許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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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青磬山莊最深的書閣內,老莊主立於長案前,面前鋪開一張寫滿古字的殘卷。他拈著狼毫,筆鋒停於紙上,久久未落。
忽有青衣人進報:「莊主,目標已離開斷劍觀,正往西南行。」
老者閉目良久,忽而一筆落下,笑聲低冷:「那便讓他們走——走入我的局裡。」
江湖不言局,卻步步為局。棋已動,殺意初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