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鋪帶著清幽的檀香,各式珍貴的寶物擺滿空間,廳內沒有冷氣,卻令人莫名發寒。
輕煙裊裊的從桌上水晶球飄起,隨著晶瑩剔透的紫色,霧中也帶種不被塵世渲染的妖氣。
在那瀰漫著煙的後頭,一道身影坐在椅上,瑩的碧眼一瞇,果然是個狐狸精。
男子輕輕一吹,煙便滅了,也讓來人將他的面貌看的更清楚,此店主眉目含笑,俊美如妖孽,那雙金色的狐狸眼好像能看透一切,當他看到瑩身後的任白羽時,笑意更甚了。
「人類。」老闆笑著的聲音輕輕的,上半身湊上前,撐在木質桌上。「我們是不是有見過?」
任白羽對上那雙金色的眼睛,有些慌張的閃躲,他搖了搖頭,不喜歡被人看穿一切的感覺。
瑩俯身擋了過去,不讓他再靠近任白羽半步,兩妖身高差不多,任白羽躲在後頭活像個小白狗。
「少廢話了。」瑩也瞇著眼,笑的客套,卻如蛇般冷漠。「剛剛的東西,是不是你做的。」
老闆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樣。「你在說些什麼,話說,我不認為只會打算盤的小妖可以跟我平視對談呢。」
他拍了拍手,露出能迷倒眾生的粲然一笑「唯雅,把這些不知禮貌的賓客們趕出去。」
兩人聞聲望向店內,原來旁邊還有一個存在感低的人類,女子穿著中式旗袍,聞言道了聲「是。」
瑩看到是女性,便放下了警覺心,見唯雅逐漸走來,想用平時那招。「小姐,通融...」
「老闆脾氣不好,請你們快走吧。」唯雅面無表情,微抬著頭,不知為何有些認真。
「唯雅!」後面傳來老闆帶笑的嗓音,聽起來微微溫怒。「早說了不准跟外人講我的事!」
看老闆打算親自出來趕人了,瑩一時不敢躁進,他打從進來就感受到極強的氣息,對方稱他為『小妖』不是叫假的,打算先出去再說。
正要推著任白羽出去,任白羽卻突然怯懦著開口。「那個...只要是客人就可以進來嗎?」
老闆頓了下,笑的異常明艷。「當然是有能夠支付代價的能力,才能稱之為買賣的客人。」
「那麼...」任白羽吞了口唾沫。「你們的店鋪所支付的,一定要是金錢嗎...」
老闆眼神頓時亮了起來,目光更加饒富興味的打量著任白羽。「你說對了,倒不如說,本店不以金錢為代價。」
任白羽沉默了下來,果然沒錯,他看向瑩,詢問他的意見。「你要占卜嗎?既然不是錢財,應該沒有問題。」
「唷,這麼有自信,我都還沒說要換什麼呢。」老闆笑的好不開心,猶如孩子般,那雙深深的眸卻危險無比。「要是拿人類性命來換,小妖會接受嗎...」
瑩面無表情,任白羽心裡咯噔一下,看著對方碧綠色的眸,突然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他會不會其實,也只是把他當作個工具而已,滿嘴的甜言蜜語,滿不在乎的丟棄,從未改變。
見瑩遲遲不說話,任白羽低下了頭,當對方默認了。
老闆很滿意自己造出來的裂痕,笑的更開心了,那雙金色的眸看到,兩人糾纏的線似乎遠了些...
他瞇了瞇眼,決定暫時放他們一馬,結束這場心理博弈。「看我三言兩語就把你們打的原形畢露,小妖啊,資歷還太淺了。」
老闆歪了歪頭,用說故事般的語氣開口。「我們這家店,不用錢財交易,而是用『感情』。」
瑩和任白羽齊齊抬了頭,看向老闆。
「一條條牽著的絲,就是我的養分來源,只要你賦予我些許感情,我就能看透塵世,也能飽足,是不是一舉兩得~~」他抬起白皙的細指,輕輕的劃過兩人之間,一條又一條。
「怎樣,划不划算?」老闆撐著頰,微光照下朦朧不明,看起來更加詭異了。
「你要怎麼獲取?」瑩皺著眉,非常懷疑。
「警覺心倒是挺高,聰明。」老闆笑著稱讚,聽起來格外諷刺,他抬起了手。「唯雅,幫我把普世拿來。」
「是」唯雅微微欠身,走到店鋪前頭取出了一把傘,遞給了老闆。
此傘純黑如墨,傘骨延伸出銀白色的絲線,就像樹的枝枒一般,閉合著都如此美麗,不敢想像開傘後會綻出何等高雅之花。
「這是我的拿手法寶,我要的感情得靠它了。」老闆輕輕撫著傘身,疼愛至極。「此傘能開出幻象,你們得在那走過一遭,等吸取好我要的感情便能出來。」
「就像觀一部電影,但得要付出真情實意?」任白羽問道。
「是的。」老闆咧出笑容。「憤怒、悲傷、驚嚇、苦澀...快樂,我比較不喜歡最後一種。」
「還有暗戀和醋意。」唯雅面無表情的插話,少女情懷總是詩,可惜話語所含情感和面部表情嚴重失衡。
「嗯~~隨便啦。」
任白羽臉色發白「怎麼都是負面情緒。」
老闆伸出舌舔了舔唇,面容非常陶醉「我的個人偏好。」
瑩翻了個白眼,為了他的變態嗜好得經歷大量悲慘過往。
「好了。」老闆笑眯了眼。「要交易嗎?」
「我還有一個問題。」任白羽舉起了手。「觀看的幻象,是從何處而來?」
「自身記憶或過去的事實。」老闆有些不耐了,問題真多。「不用擔心情感付不出來,普世會挑能讓使用者絕對感同身受的。」
任白羽這時才感到害怕,自身的記憶...不過要是現在才打退堂鼓,絕對會被老闆殺了。
瑩看起來正在思考,眼底浮現饒富興味,隨後開口道。「就這麼辦吧。」
他果然答應了...如果被瑩看到那些不堪的回憶...
任白羽閉上了眼,破罐子摔破,已經沒有回頭路。
「好。」老闆的笑容可掬,大魚上鉤,掉進蛛網。「那麼,滴下血液,普世將帶領你們進到極樂之境。」
「還極樂,地獄吧...」瑩毫不在乎的咬破手指。「話說,不能讓占卜先來嗎?」
「...你是白癡嗎?」老闆終於忍不住了,笑容扭曲,看著任白羽也滴下血液。「我說了,要有感情我才能看。」
「客人,老闆脾氣不好,快進去。」唯雅又諄諄告誡一次。
「唯雅妳閉嘴。」老闆拾起漂亮的傘,甫剛開啟,紫煙立刻湧上,如夢似幻的畫面令人驚嘆,幻象湧出。「進去吧,對了。」
任白羽和瑩走進了那片霧,視野漸漸只剩滿面妖紫,檀香撲鼻而來。
那雙含笑的眼望向兩人,身影漸漸淡了,聲音也隨之變得如蓋在一層紗般。「不能走丟唷,我會利用神識指引,但如果你們兩個分離了,可能就永遠回不來了...」
普世的傘面完全蓋上,霧漸變濃,低頭連手掌都看不清,瑩回頭,對任白羽喚了聲「喂,你。」
「...嗯?」任白羽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遙遠,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瑩伸出了手,握住了對方的掌心。「他說不抓緊,我們倆都會走不出去。」
任白羽愣了愣,遲遲的應了聲。
瑩雖然不太在意,但還是感受到了任白羽隱隱傳來的負面情緒。
「你在生氣嗎?」
「...沒有。」
瑩皺了皺眉,口是心非。
他直接回過頭,扳緊了任白羽的下巴,看到了任白羽明亮眼中隱隱透出的水珠。
「還說沒有。」瑩嘆了口氣,聲音溫和了下來,像平常對女孩子那般。「你現在哭,那隻狐狸精就吃的越多,傻子。」
「我...」
「我不會獻祭你。」瑩輕輕抹掉了任白羽的淚水。「至少我現在需要你的住所,而且也說過要保護你,怎麼可能讓你被死狐狸精騙走。」
『我聽得到唷,罵兩遍了呢。』
瑩無視聽卦樓老闆傳來的神識,重新握緊了任白羽的手。「走吧。」
任白羽走在身後,聽著瑩的安慰,雖然出發點全是他自己,無恥的要死,卻也讓任白羽不再那麼難過。
至少,對方不會輕易的拋下他,這樣他就心滿意足了。
任白羽覺得自己是個卑微的笨蛋,即使對方滿口謊言,他也心甘情願的吞下。
紫霧漸漸飄去,第一個地獄現形。
『看來普世準備好了。』老闆的聲音傳來,笑呵呵的。『提醒一下,這是五十年前,關於靈龍教的大事...』
聽到這個字眼,兩人的精神被提起,不由自主的背脊發涼。
紫霧完全散去,取代而之的,是金碧輝煌的亮麗房間,不過本該純淨無瑕的聖堂,卻多了顯眼的髒污。
滿地都是鮮紅的血液,陌生的尊宗站在台前,憐憫的看著台下,但那深沉的眸中,卻有著藏也藏不掉的野心。
瑩和任白羽看到眼前毛骨悚然的一幕,就快止不住嘔吐的慾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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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爍爍,高貴純雅的室內,卻濺滿與之大相逕庭的血腥。
瑩倒退了一步,刺鼻的味道傳進鼻子內,非常不適。
『我這法寶厲害吧,連感官都能夠還原呢。』老闆笑嘻嘻的。
是啊,實在是真實的可怕,瑩搖了搖頭,要不是那狐狸精傳來的調侃,或許都會產生錯亂了。
「這個...是什麼...」任白羽臉色蒼白,咳了幾下。
「羽末大人,看看教徒們為您準備的祭品,滿足了嗎?」
獨站在台前的人影,背對著一室狼狽,攤開雙手,笑的溫柔至極。
上頭的寶座仍然空無一物,尊宗卻是微瞇著眼,好像真的能看到那所謂的『神明』。
「這就是您想要的吧。」
他的語調平緩,微微欠身,猶如一個最為虔誠的信徒。「望大人給我等降下最為高尚的力量。」
瑩一愣,此人有種既視感,不管是身著黑衣的身影、語氣,又或者是那張人畜無害的優雅面容。
「喂,這裡的尊宗,是代代世襲的嗎?」瑩問道。
「我記得是這樣...不過,」任白羽垂下了眼,喘了幾口氣,結結巴巴的道。「蘇家...世代都擔任靈龍教最高位一職...但如果兒女夭折或出意外,就會替補成下一個最有潛力的家族...」
任白羽抬起了眼,酷似蘇景澈的的男人毫不遲疑的走上神位,無視腳下的鮮血。
「他們相信...越高的職位,便離羽末蛇神大人越近,侍奉祂也能得到更多祝福...」
「所以,『尊宗』便是他們搶破頭也想得到的東西?」
「嗯。」任白羽點了點頭,頓了幾秒,遲疑著開口。「其實我...」
『客人們,我要的是感情,而不是冷靜分析。』老闆突然插話。『時間可不多。』
瑩瞪向天花板。
老闆輕輕笑了聲,沒有再說話。
瑩不耐煩的翻了個白眼,看向任白羽。「你剛剛要講什麼?」
「...不,沒什麼。」
任白羽欲言又止,那位尊宗突然回過頭來,直直望著任白羽所在位置。
任白羽嚇了一跳,後退了幾步,才發現對方視線所及並不是自己。
他往後一看,廳堂的門打開,走進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
「喲,你來啦。」尊宗連正眼都沒給,玩著手上染血的小刀。
老者戴著輕紗,看不清面容,馱著的背和時不時傳來的咳嗽聲,早已是風中殘燭。
「這就是人類將死的樣子嗎...」瑩隨口道。「看起來真可憐。」
任白羽沒有回話,他死死盯著白髮蒼蒼的老者,呼吸不自覺急促。
「...你幹嘛?」
任白羽搖了搖頭,腳步卻不受控的後退了幾步。
好熟悉,好熟悉的身形、氣息,任白羽感到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這般沒有禮貌,我可是長輩。」老者沙啞著開口,瘦骨嶙峋的手撩起了輕紗。
這次連瑩也愣住了,不可置信的看著對方。
那輕紗下的面容,左臉面部嚴重刀傷,由額際穿過左眼,再蔓延到下巴,瑩皺緊了眉,傷痕似乎已經過了很久,卻深的難以癒合,真正讓他反感的,是本該健康的膚色旁,蔓延著青綠色的痕跡。
像潑灑上的顏料洗不掉,如蛇毒般墨綠,瑩不可能不知道,這如此熟悉的攻擊源於何處。
瑩肩一偏,想向身旁的小蛇確認。「玉妲,這不是我的攻擊...玉妲?」
瑩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肩上不知何時空了。
他緊張的四處看了看,就是沒有那隻小妖的身影。「你有沒有看見玉妲?她跑哪去了?」
老闆又輕笑了聲。
「你安靜!」瑩惱怒的低吼。
任白羽沒有回答他,注意力全放在對面,臉色慘白。
「這到底...」瑩煩躁的抬眼看向老者,對方睜開了僅存的右眼。
要說他身上唯一漂亮的,那大概就只有那雙眼吧,好似墨色的水晶球,深深的,沉沉的。
後頭的尊宗不屑的嗤了聲,卻溫柔道。「你們家早已沒落,要我拿什麼尊敬你,任允翔?」
任白羽的臉色更加難看了,虛弱的像隨時都會暈厥。那雙眼中只有不斷湧來的恐懼與震驚。
瑩隨手一扶,沒有讓任白羽倒下去,瞇起銳利的瞳,仔細看著對方的臉龐。
「...他是誰?」
任白羽搖了搖頭,拒絕回答,瑩沒有強求他,只是抓著對方肩膀的手,用力了些。
允翔?那所高中的名字,還是單純的巧合?
瑩瞥向任白羽,對方還是盯著老者看,眼眸一眨不眨的。
隨著愈加深入瞭解,瑩愈發現,任白羽可能不想讓他知道些什麼。
這是正常的,聽說隱瞞是人的天性,何況是他一個為非作歹的妖。
可為什麼,瑩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不自覺用力過度。
「...好痛...」任白羽嗚咽道,他冷漠的放開了手。
...為什麼,他會感到不舒服,明明自己編的謊言,隱瞞的東西,比誰都還要多啊。
「五十年前的意外,我不會再讓你重蹈覆轍。」老者厲聲道,不動聲色的往後一退。
「已經五十年了阿...」尊宗兀自感嘆著。「是阿,若是當時沒有出差錯,現在本教可不會僅止於此。」
「...可你們最後還是讓他!」老者的面容浮現憤怒。「這根本不是當初說好的,蘇家沒有資格稱這一職!」
「說到底你還是在覬覦這個位子。」尊宗笑道。「少拿你兒子當擋箭牌了,是你當初要將他推入火坑的,任允翔,你也是共犯。」
瑩皺著眉,細細聽著他們的每一句話語。
老者頓了片刻,閉上了眼,一手埋於身後。「是,當初我以為,這一切都是為了羽末大人,來到這裡的人們不都是這個目的嗎?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傢伙罷了。」
「少拿你侮辱我們神聖的教友們了。」尊宗輕蔑道。「都這麼大把歲數了,就別在這沾污殿堂,快滾吧。」
「那些血,都能被你無視了,這裡頭最大的髒污就是你!」老者甫一說完,銳利的睜開眼,從身後掏出一把刀,兩指合併,憑空飛起,射向他的心口。
「早說了。」尊宗拍拍衣裳,輕輕一動便躲了開來。「這裡可是殿堂,禁止武鬥的呢,還是你要給大人看笑話?」
老者一翻身,抽出更多把銳利的刀刃,再度直射過去。
面對閃著無數寒光的刀刃,尊宗依然不見任何急迫,優雅的下了台階。
「要是你兒子也有這種氣魄就好了。」尊宗眉眼含笑,眼神卻是無比的嘲諷,輕輕一彈指,刀刃便盡數碎裂。「就不會對你百依百順,甚至到結束前都不知道自己的命運...」
任白羽顫抖著,可眸中卻不知為何冷靜的可怕。
「你住口!」老者艱難的垂下了手,咳出了血。
「在羽末大人的面前,你只不過是一抹塵埃罷了。」尊宗半抬衣袖,藐視在下的老者。「結束了,任允翔呀,你就乖乖躺進棺材,讓我來創造更為偉大的盛世。」
尊宗露出了惋惜的表情。「只可惜,你來不及看不到了...」
老者終究再也支撐不住,倒地,尊宗嘆息了聲,抬起了手。
「...不行!」任白羽突然叫道。
「...蘇令河,你所追求的...終究是虛妄...」
可回憶早已鑄成,只見尊宗輕笑了聲,手持金色光芒,點了點老者的天靈蓋,他便七孔流血,再也沒了聲息。
就這麼成為了如一地的屍首,鮮紅滿堂,卻好像從不起眼,毫無價值。
「目光狹隘之人,當然看不清。」尊宗憐憫的感嘆了句,轉過了頭,對向寶座中間,又像是看著站在那的瑩。「你說是吧,蛇神大人?」
瑩愣了愣,沒來由的起了滿身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