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爍爍,高貴純雅的室內,卻濺滿與之大相逕庭的血腥。
瑩倒退了一步,刺鼻的味道傳進鼻子內,非常不適。
『我這法寶厲害吧,連感官都能夠還原呢。』老闆笑嘻嘻的。
是啊,實在是真實的可怕,瑩搖了搖頭,要不是那狐狸精傳來的調侃,或許都會產生錯亂了。
「這個...是什麼...」任白羽臉色蒼白,咳了幾下。
「羽末大人,看看教徒們為您準備的祭品,滿足了嗎?」
獨站在台前的人影,背對著一室狼狽,攤開雙手,笑的溫柔至極。
上頭的寶座仍然空無一物,尊宗卻是微瞇著眼,好像真的能看到那所謂的『神明』。
「這就是您想要的吧。」
他的語調平緩,微微欠身,猶如一個最為虔誠的信徒。「望大人給我等降下最為高尚的力量。」
瑩一愣,此人有種既視感,不管是身著黑衣的身影、語氣,又或者是那張人畜無害的優雅面容。
「喂,這裡的尊宗,是代代世襲的嗎?」瑩問道。
「我記得是這樣...不過,」任白羽垂下了眼,喘了幾口氣,結結巴巴的道。「蘇家...世代都擔任靈龍教最高位一職...但如果兒女夭折或出意外,就會替補成下一個最有潛力的家族...」
任白羽抬起了眼,酷似蘇景澈的的男人毫不遲疑的走上神位,無視腳下的鮮血。
「他們相信...越高的職位,便離羽末蛇神大人越近,侍奉祂也能得到更多祝福...」
「所以,『尊宗』便是他們搶破頭也想得到的東西?」
「嗯。」任白羽點了點頭,頓了幾秒,遲疑著開口。「其實我...」
『客人們,我要的是感情,而不是冷靜分析。』老闆突然插話。『時間可不多。』
瑩瞪向天花板。
老闆輕輕笑了聲,沒有再說話。
瑩不耐煩的翻了個白眼,看向任白羽。「你剛剛要講什麼?」
「...不,沒什麼。」
任白羽欲言又止,那位尊宗突然回過頭來,直直望著任白羽所在位置。
任白羽嚇了一跳,後退了幾步,才發現對方視線所及並不是自己。
他往後一看,廳堂的門打開,走進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
「喲,你來啦。」尊宗連正眼都沒給,玩著手上染血的小刀。
老者戴著輕紗,看不清面容,馱著的背和時不時傳來的咳嗽聲,早已是風中殘燭。
「這就是人類將死的樣子嗎...」瑩隨口道。「看起來真可憐。」
任白羽沒有回話,他死死盯著白髮蒼蒼的老者,呼吸不自覺急促。
「...你幹嘛?」
任白羽搖了搖頭,腳步卻不受控的後退了幾步。
好熟悉,好熟悉的身形、氣息,任白羽感到整個世界都在天旋地轉。
「這般沒有禮貌,我可是長輩。」老者沙啞著開口,瘦骨嶙峋的手撩起了輕紗。
這次連瑩也愣住了,不可置信的看著對方。
那輕紗下的面容,左臉面部嚴重刀傷,由額際穿過左眼,再蔓延到下巴,瑩皺緊了眉,傷痕似乎已經過了很久,卻深的難以癒合,真正讓他反感的,是本該健康的膚色旁,蔓延著青綠色的痕跡。
像潑灑上的顏料洗不掉,如蛇毒般墨綠,瑩不可能不知道,這如此熟悉的攻擊源於何處。
瑩肩一偏,想向身旁的小蛇確認。「玉妲,這不是我的攻擊...玉妲?」
瑩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肩上不知何時空了。
他緊張的四處看了看,就是沒有那隻小妖的身影。「你有沒有看見玉妲?她跑哪去了?」
老闆又輕笑了聲。
「你安靜!」瑩惱怒的低吼。
任白羽沒有回答他,注意力全放在對面,臉色慘白。
「這到底...」瑩煩躁的抬眼看向老者,對方睜開了僅存的右眼。
要說他身上唯一漂亮的,那大概就只有那雙眼吧,好似墨色的水晶球,深深的,沉沉的。
後頭的尊宗不屑的嗤了聲,卻溫柔道。「你們家早已沒落,要我拿什麼尊敬你,任允翔?」
任白羽的臉色更加難看了,虛弱的像隨時都會暈厥。那雙眼中只有不斷湧來的恐懼與震驚。
瑩隨手一扶,沒有讓任白羽倒下去,瞇起銳利的瞳,仔細看著對方的臉龐。
「...他是誰?」
任白羽搖了搖頭,拒絕回答,瑩沒有強求他,只是抓著對方肩膀的手,用力了些。
允翔?那所高中的名字,還是單純的巧合?
瑩瞥向任白羽,對方還是盯著老者看,眼眸一眨不眨的。
隨著愈加深入瞭解,瑩愈發現,任白羽可能不想讓他知道些什麼。
這是正常的,聽說隱瞞是人的天性,何況是他一個為非作歹的妖。
可為什麼,瑩的臉色漸漸變得難看,不自覺用力過度。
「...好痛...」任白羽嗚咽道,他冷漠的放開了手。
...為什麼,他會感到不舒服,明明自己編的謊言,隱瞞的東西,比誰都還要多啊。
「五十年前的意外,我不會再讓你重蹈覆轍。」老者厲聲道,不動聲色的往後一退。
「已經五十年了阿...」尊宗兀自感嘆著。「是阿,若是當時沒有出差錯,現在本教可不會僅止於此。」
「...可你們最後還是讓他!」老者的面容浮現憤怒。「這根本不是當初說好的,蘇家沒有資格稱這一職!」
「說到底你還是在覬覦這個位子。」尊宗笑道。「少拿你兒子當擋箭牌了,是你當初要將他推入火坑的,任允翔,你也是共犯。」
瑩皺著眉,細細聽著他們的每一句話語。
老者頓了片刻,閉上了眼,一手埋於身後。「是,當初我以為,這一切都是為了羽末大人,來到這裡的人們不都是這個目的嗎?都是些自私自利的傢伙罷了。」
「少拿你侮辱我們神聖的教友們了。」尊宗輕蔑道。「都這麼大把歲數了,就別在這沾污殿堂,快滾吧。」
「那些血,都能被你無視了,這裡頭最大的髒污就是你!」老者甫一說完,銳利的睜開眼,從身後掏出一把刀,兩指合併,憑空飛起,射向他的心口。
「早說了。」尊宗拍拍衣裳,輕輕一動便躲了開來。「這裡可是殿堂,禁止武鬥的呢,還是你要給大人看笑話?」
老者一翻身,抽出更多把銳利的刀刃,再度直射過去。
面對閃著無數寒光的刀刃,尊宗依然不見任何急迫,優雅的下了台階。
「要是你兒子也有這種氣魄就好了。」尊宗眉眼含笑,眼神卻是無比的嘲諷,輕輕一彈指,刀刃便盡數碎裂。「就不會對你百依百順,甚至到結束前都不知道自己的命運...」
任白羽顫抖著,可眸中卻不知為何冷靜的可怕。
「你住口!」老者艱難的垂下了手,咳出了血。
「在羽末大人的面前,你只不過是一抹塵埃罷了。」尊宗半抬衣袖,藐視在下的老者。「結束了,任允翔呀,你就乖乖躺進棺材,讓我來創造更為偉大的盛世。」
尊宗露出了惋惜的表情。「只可惜,你來不及看不到了...」
老者終究再也支撐不住,倒地,尊宗嘆息了聲,抬起了手。
「...不行!」任白羽突然叫道。
「...蘇令河,你所追求的...終究是虛妄...」
可回憶早已鑄成,只見尊宗輕笑了聲,手持金色光芒,點了點老者的天靈蓋,他便七孔流血,再也沒了聲息。
就這麼成為了如一地的屍首,鮮紅滿堂,卻好像從不起眼,毫無價值。
「目光狹隘之人,當然看不清。」尊宗憐憫的感嘆了句,轉過了頭,對向寶座中間,又像是看著站在那的瑩。「你說是吧,蛇神大人?」
瑩愣了愣,沒來由的起了滿身雞皮疙瘩。
+
老闆翹著腳,望著霧中之景,不時輕笑幾聲,猶如掌控絲線的操偶者。
「果然和你們有關聯。」他笑了笑,一手抬起了身旁的小蛇。「妳說對不對呀?」
「放開。」玉妲不耐的掙扎,對方的指尖卻越發用力。「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老闆的臉湊了過去,一雙眼笑盈盈的望著玉妲,令人背脊發涼。
「我想知道,妳到底在隱瞞些什麼。」
「老闆。」唯雅突然道。「煙霧裡頭...」
老闆暫時鬆開了玉妲,目光瞥向普世。
桌上的絢麗之傘竟緩緩閉合,紫霧繼而被收回,不留痕跡。
老闆哎呀了聲,笑著道。「看來普世不想讓他們回來,大概是發現,記憶契合度太高了...」
「要怎麼辦?」唯雅看向老闆。「需要和他們說嗎?」
「很快就會發現的。」老闆重新拾起玉妲。「畢竟從這隻小妖跟不進去開始,大概就會察覺異樣了。」
「瘋了嗎?快讓他們出來!」玉妲吼道。「你根本沒有說過會發生這種事!」
「要不然妳要告我嗎?」老闆笑道,腳跨到桌上,扣的一聲。「真是抱歉,本店沒有保意外責任險。」
「倒是妳。」老闆重新眯起了眼,興致盎然。「快點說出來吧,任白羽到底是何許人物?」
玉妲撇開了眼。「...為什麼要問我?」
「我以前可是神靈。」老闆的眼眸亮的發光,冷冷的說。「妳該不會真的認為,像妳這種畜生化為的妖,能夠與我抗衡吧,快說。」
老闆語氣輕而緩,乍聽十分溫和,卻讓玉妲不敢妄動。
即使壓力驟降,玉妲逼迫自己不屈服,蛇鱗隱隱轉為鋒利。
「你若動了我,瑩會抓狂的。」
「區區小妖?」老闆哼笑了聲。「不足為懼。」
「是啊,那是因為還未讓他體內的『那個』出來。」
老闆頓了下,語調染上一抹憤怒。「...不准妳提起那個東西。」
「那麼,就請別再動我了。」玉妲不易察覺的吸了一口氣,微微顫抖。「你不想再讓『祂』露出失望的表情了吧。」
一陣恐怖的寂靜,老闆突然笑了,突兀的笑聲迴盪在聽卦樓,久久不曾止息。
「妳知道的可真多。」老闆盯著玉妲,眸中看似冷靜無比,神情卻又像狩獵般的瘋狂。「我什麼時後害怕那男人了?我要他哭都來不及。」
狐狸的指尖輕輕的劃過玉妲的頭顱,放開了她。
「妳以為,我要的一切,只能從妳口中得知嗎?」老闆笑的傾國傾城。「若是連個百年教會都透徹不了,真是枉費我幾百年的墨瑾之名。」
老闆看了唯雅一眼,隨即拾起普世。「這是試煉,要是連這種等級都搞不定,根本沒有資格得到狐之神主的占卜。」
他垂眼,目光輕輕抹過玉妲。「在這裡面,最為乾淨的大概就是那隻小妖了。」
+
有種本能的恐懼,正在他體內綻放開來,瑩緩步踏在道上,眼睫垂著。
他不想承認,自己的確被那隻狐狸耍的團團轉。
街上人群熙來攘往,五十年的夜裡前民風純樸,空氣清新,連隱隱傳來的食物香氣也能夠還原。
甚至讓他有種規避一切的錯覺,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蛇神大人,你說是吧?」
帶著溫和笑容的人類所說的那句話,仍言猶在耳,像是深深的詛咒。
此時想來莫名心悸,為何他會對這個詞感到如此不舒服?
腳踏車叮鈴鈴騎過,通過瑩的身旁,絲毫沒有注意到擋在路上的大妖。
瑩握緊了拳,過於平和的景象,讓他提心吊膽。
經過了這麼多的連續震撼,現在居然讓他們好端端的走在街上,瑩不覺得放下心來,只覺得更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那個。」任白羽在後頭道。「剛才...對不起。」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瑩冷冷的往後一瞥。「你本來就沒有義務要告訴我。」
任白羽的臉色慘澹,並不比瑩好上多少,看起來也是受到了不少衝擊。
聞言,他張了張口,難過道。「我們家...不是你想的那麼好。」
瑩皺了皺眉。
見瑩沒有回應,任白羽又縮了回去。「...對不起。」
「你只會說對不起嗎?」瑩突然道。
「...什麼?」
「算了,沒事。」瑩用力的嘖了聲,停住了腳步。
任白羽沒有料到對方會突然停下,來不及煞車,撞到了他的背。
「若我也跟你道一些我的事,你會和我說嗎?」瑩頭也沒回。
任白羽一愣,離開了他的肩,垂下了眼。
「...我真的...」
清風拂過,感官如此真實,見下一句遲遲沒有接上來,瑩下意識回過頭,看到了和他站的極近的任白羽。
任白羽溫和的笑了,卻讓瑩覺得他離自己好遠,那道笑容是如此的虛脫,更像是哭到累了的表情。
「...我真的以為,一切都可以不再記得,不再需要回想...」
瑩難以言喻的撇開了眼,不想再看到他的表情。
忽地,一陣暈眩席捲而來,瑩踉蹌了下,面色蒼白。
任白羽嚇得扶住了瑩,才讓他免於跌地。
「...怎麼回事?」瑩碧眸微瞠,面容充滿不可置信。
他感受不到...神識的力量了。
不僅如此,連狐狸精的那絲力量也完全被斬斷,不留痕跡。
「墨瑾!墨瑾!」
瑩驚慌失措的喊道,沒有發覺自己為何能夠說出他的名字。
毫無回應,簡直就像被分離在了不同世界一般。
瑩面如死灰。此時,腦袋傳來一道輕而沉穩的嗓音,猶如自身的思緒,又像是分離出來的幻語。
『彼時之初,如圓環般閉合緊密。』
他還未意識到什麼,前方突然傳來稚嫩的驚呼,瑩緩緩的抬起了眼。
「羽末大人?還有任白羽大人?」
隨著男童指著的手,街坊無數目光隨即而來,猶如真正看得到眼前本該是虛像的他們一般。
「大人顯靈了!」
不論老弱婦孺,全都揚起高昂的笑意,爭相伸出了手。
「望大人給我等降下最為高尚純潔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