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天氣好得不像話,晴朗得讓人幾乎忘了,時間也會凋零。
我和梓月在一起的第一個暑假。她說想看太平洋的日出,那時我還在處理家事無法帶她去。
從她答應和我交往開始,我就暗暗發誓無論多短的日子,我都要讓她記住,有人這樣全心全意地愛著她。
我並不是沒發現自己的異樣。從二十三歲開始,我就常常莫名頭痛,視線模糊,有時甚至耳鳴得厲害。我沒告訴任何人,連她也沒有。
我偷偷去了醫院,用假名掛號做檢查,腦部MRI拍下來的那一刻,我知道情況不妙。
醫生的話不需要解釋,他看我的眼神太過沉重。
“惡性腦瘤,第二期。”
我坐在診療間,聽著那些醫學術語從醫生口中流出,卻覺得自己的耳朵像隔了層玻璃,什麼都聽不清。
我走出醫院那天是黃昏,天邊的雲像火燒。遠處有小孩在追著氣球跑,我聽見有人笑,有人喊名字。
世界仍舊熱鬧,但忽然與我無關了。
我不哭也不慌張,只是在回學校的路上買了她最愛的優格,來到宿舍看見她蹲在地上和那隻流浪貓玩。
她一抬頭看見我,眉眼彎起“你來啦!今天順利嗎?”
我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嗯,還不錯。”
那天晚上,她躺在我臂彎裡睡得很熟,睫毛像扇子一樣輕輕顫動。我睜著眼看天花板,腦中一遍遍問自己:我該不該告訴她?
但每當我看到她的笑容,我都覺得,不,我不能讓她知道。
她經歷過太多黑暗,好不容易才學會笑,我不想用我的病再次拖她下水。
所以我選擇隱瞞。
或許我能治好呢?才第二期不算太晚,對吧…?
我把檢查報告藏在抽屜最深處,偷偷吃藥。她提起旅行計劃時,我總是找藉口推辭,只選那些我還撐得住的行程,我覺得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戀人,無法給她浪漫的約會。
她偶爾會問我“你最近好像比較容易累,是不是太忙了?”
我總是順著她的問題點頭。
或總是笑著回答“可能年紀大了。”
她便笑出聲,說“才幾歲啊你就裝老。”
我裝得很好,騙得她毫無察覺。其實連我自己也差點騙過了自己,彷彿只要不承認病情它就會自動消失。
畢業後我們一起去看海、去夜市、去看日出。她喜歡拍照,我總偷偷把她的側臉拍下存在手機裡,一張張整理好命名為永遠。
我想,我是不是該跟她分手了?但我做不到像我哥一樣無私,哪怕只有一點機會,我都不想讓夏梓月跟別人在一起…我自私嗎?
如果真有永遠,我希望它停留在她笑著的那一刻。
有天她在看我手機時發現那個相簿,眼眶紅紅的問我“你怎麼存了那麼多我?”
我笑著說“因為我怕我老了會忘記妳的樣子啊。”
她撲上來抱著我,喃喃說“你才不會忘記,我也不會讓你忘記。”
我沒有回話,只是更用力地抱緊她。
那時我已經知道,我快撐不下去了。
我的病情遠比第二期嚴重,我又去檢查了一次,原來已經第三期了,真是天大的笑話。
醫生說,最快可能三個月,最長……不超過二年。我沒有接受化療,也不打算開刀,我想把剩下的時間留給她,不是留在病床上呻吟、嘔吐,而是留在她懷裡微笑、並肩看世界的每一刻。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不是嗎?
我一直這樣對自己說,一直到最後,我在昏迷前的那一刻都還想著她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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