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辭呈遞出去的那天，也把自己的人生一起交了出去。

夏梓月再也沒踏進過那片泛著消毒水味的樓層。

沒有人勸得動她。

主任、醫師們輪番上陣，院長親自開口，昔日共事多年的手術團隊替她開了一場又一場告別餐，每次她都靜靜坐著聽著眾人回憶從前在手術室裡並肩作戰的時光。

她偶爾抿唇一笑，那笑卻像是被程式寫好的動作，如同一個丟了魂的人，模仿人類的情緒去應付交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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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在空無一人的公寓裡，拉上窗簾隔絕了光。

她再次打開那封信，這一次她讀到了最後：

「小夏，如果你看到這封信，我已經不在妳身邊了。」

「我一直都知道我的病撐不了多久，我只是不想妳哭。對我來說，能在有限的時間裡遇見妳，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我想，如若有來生，我還會再一次用盡全部力氣去愛妳。」

「聽說妳成為了最年輕的天才外科醫師，恭喜，可我不能親眼看見了。醫生說手術成功的機率有百分之十七，成功後我就可以回去找妳了，同時我做了最壞的打算所以才有這封信。」

「十七趴的機率聽起來很可笑，但只要是為了妳我願意賭上全部。」

看完後，那些與陸星共同度過的日子，像潮水一般反覆拍打著她的腦海。他的聲音、笑容、手心的溫度都還歷歷在目。可如今，他已經離開了三年。而她竟然在夢裡虛構了他們的未來。

她恨自己為什麼沒有早點察覺，為什麼心甘情願墜進那場虛假的幸福裡。夢醒時分，現實殘酷得剝皮刮骨，一點一滴地撕裂她的精神與意志。

鄰居曾報警說這戶人家好幾天沒有人出門，警察破門而入時，她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懷裡抱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襯衫，那是陸星穿過的。她頭髮亂成一團眼神空洞。

警方通知了她的朋友，也是現在在台大醫院任職的心理師何文綺。

“梓月，妳不能這樣，妳這樣會把自己毀掉的。”

她沒有回應，只是低聲說了一句“我每天都在夢裡看到他。”

何文綺紅了眼眶，把她送進了精神科門診。醫師輕聲開導，給了些情緒穩定劑與安眠藥，她收下了但從沒打開過包裝。

夏梓月說“我不想忘記他，如果我也忘記的話，他就真的不存在了。”

她每天凌晨三點醒來，穿著寬鬆的睡衣坐在窗邊，一根接一根的抽菸。她從不抽菸的，陸星也不許她抽菸。但現在她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讓自己嗆得咳出淚來，好像那樣就能讓他的聲音回來，那個在她耳邊的關心，那個說他會陪她一輩子的聲音。

她的手機沒電了她也不在乎。

有一次她在深夜裡跑到醫院附近，看著急診室門口來來往往的白袍人群，卻再也提不起勇氣走近。她像個局外人，看著那些與她過去同樣堅強、同樣燃燒生命救人的身影，才驚覺她曾經也那樣熾熱，如今卻連靠近都不敢。

公寓裡依然留著他生活過的痕跡，夏梓月從未丟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那一日又一日的黑夜的。她沒有餓死，也沒有猝死，但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一部分早就在某個夏天、某個他停下心跳的瞬間，一起死去了。

她已經不哭了。

眼淚仿佛也知道再流下去也沒用了，早在那些無眠的夜裡乾涸沉在骨髓最深處。

有人說，時間會治癒一切。

但時間帶走了你，卻帶不走關於你的痕跡。

或許，時間從不是回憶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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