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風比前兩晚更冷。夜色沉得發黑,屋瓦上滴著水,像是從天井滴落,又像是從牆縫滲出。
他睡得很淺。屋內無暖氣,冷空氣從地板滲上來,即便蓋著被子,也不見得能睡得沉實。半夜,他被一陣細響驚醒——不大聲,像是貓爪抓門的聲音,連續幾下,停了,又來幾下。
他還來不及坐起身,門就被敲了三下。
“哥……我可以進來嗎?”
他妹妹的聲音貼著木門,細細地、有些顫。
他走過去開門。他妹妹穿著睡衣,抱著棉被,臉色蒼白,手指冰涼。她沒先說話,只是抬頭看他,像是在確認他真的醒著。
“我……又聽見那個聲音了。”
“什麼聲音?”
“有人在說話,在紙門後面,小小聲的,一直講……像在跟我講話,可是聽不懂他說什麼。”
他沒有多問,只是帶著她回到和室。他本以為會和前幾晚一樣什麼也看不到。但當他站在那扇門前時,呼吸,莫名地變重了。
紙門的背後,浮著一個身影。
不像是前幾夜那種模糊陰影,也不是牆外透光造成的折射,而是確確實實地,有個高個子的輪廓,貼著紙門,與他們僅隔一層紙的距離。
那人影沒有動作,也沒有聲音。只是站著,像是在背對他們,一動不動地等什麼。
他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的第一反應,是拉著妹妹退後,但妹妹卻比他冷靜。
“就是他。”
“你之前看到的,也是這個?”
他妹妹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握住紙門的木軌。指尖冰冷,掌心冒汗。
“沒事的。”他說這句話時,聲音有些發抖,“我們看看是什麼。”
他拉開了門。
“咔啦”一聲——紙門滑開,風從屋後灌進來,帶起一股潮濕的氣息。他抬頭看,門後空無一人。
和室那側的窗戶貼著黑色紙格,玻璃已泛霧。他本以為那人影會出現在窗邊,但窗下只有舊木箱,空的,連影子都沒有。
他妹妹盯著門口看了許久,才慢慢走回他身邊。
“你有看到吧?”她問。
他沒說話,只是關上紙門,轉過頭又望了一眼——紙門的另一面,還貼著那層淡淡的輪廓。這次不像是窗影。那影子的高度、姿態、甚至手臂的長度,都像是個站立的人。
而且不是外面的人。
那道影子,是從紙的內側透出來的。
—
隔天早上,父親一早出門去買食材。屋子又只剩兄妹倆。
早餐是他煮的白粥與醬菜,他妹妹胃口不好,只吃了一口。
她說:“昨天他又來了。”
“你說,紙門後面那個人?”
他妹妹點點頭。
“他站在那裡,一直看我。沒有聲音,可是我知道他在看我。是透過紙在看……就像……”她停了幾秒,才低聲說:“就像紙的那一面,不只是牆,而是另外一個地方。”
他抬頭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我夢過啊,小時候就夢過了。”她輕聲說,像是說著某個一直存在卻被忽略的記憶,“夢裡我從紙裡走進去,那裡很冷,很暗,沒有燈,但有人坐著等我。他不講話,可是我知道他想讓我留下來。”
她沒有哭,只是語氣很輕,像是多年來終於找到有人聽她說的機會。
他心裡泛起一個從未出現過的念頭——也許她記得比他多。
這不是他妹妹第一次提到這類事情。他一直以為那些只是小孩的幻想,或是缺乏陪伴造成的逃避。但這次不同。她不是在幻想,她是在回憶。
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忘記了很多東西。關於這棟老宅、關於他們兒時的夜晚、關於外婆過世前,這屋子裡的氣氛。
他真的記不得自己童年有幾次來這裡。
甚至連外婆的臉,他現在都記不清了。
—
那一晚,他又聽見了聲音。
他不是被吵醒的,而是睡夢中突然意識清醒,就像有人在他耳邊細語。
聲音斷斷續續,低沉而模糊,像是嬰兒在牙牙學語,也像是老人用氣音說話。
有時候他聽見“……進來……”
有時候聽見“……不是她……”
還有一次,他聽見了自己名字的前半——“……瀚……”
他猛地睜眼,房間沒有異樣。月光從窗縫照進來,冷冷落在紙門上。
他盯著那扇門,心中浮現一個突兀的念頭:
聲音不是來自外面,而是——紙裡面。
紙與門框之間,應該沒有空間,但那聲音卻是從那“不存在的空間”中傳來的。像是紙內被掏空了一層,又像是某人把身體貼得緊緊地伏在紙上,在說話,在呼吸,在等待。
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只記得那聲音斷斷續續,一夜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