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靜得出奇。
我站在客廳的陰影裡,像個不速之客。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裡看了多久,只知道那杯咖啡早就冷透了,手指卻仍下意識抓著杯身,像是還期待著一點熱氣能提醒我這一切只是夢。
直到我聽見樓梯間傳來聲音,一道道腳步聲,沉重,謹慎,像踩在某種結界上。
我本能地退到牆邊。門開了,一群熟悉的人魚貫而入。
是我母親、父親,還有幾個表兄弟、舅舅、鄰居……甚至我高中老師也來了。他們都穿著深色衣服,神情凝重,安靜得像誰講話都會犯錯。。母親的哭聲在空氣裡搖晃著,聲音輕微而破碎,像在壓抑什麼,卻又隨時要潰堤。
我退到客廳一角,眼睛盯著他們圍過去的方向。那張桌子,那張照片,還有我生前最喜歡的那件灰色毛衣,現在披在椅背上。
“他從小命就薄……”母親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風一樣。
“現在算是……解脫了吧。”
她的聲音顫了,終於有一滴眼淚落下來。可那滴眼淚不是為“我”而流的,是為一個叫做“XXX”的影子,一個空殼,一副遺體。
我瞪大眼,走近她:“媽,我在這裡!我沒事,我就在你面前!”
她沒有動。
“你看著我啊!你不是最會罵我『怎麼這麼晚還不睡』、『又忘記吃飯』嗎?現在我就在這裡啊!”
我喊到喉嚨發乾,聲音像是被牆壁吞掉,又從地板縫隙裡滲出去。
我跌坐在地上,那是一種極端的失語感。不是我說不出話,而是這個世界再也不接受我的語言。我像一顆壞死的細胞,被活體排斥,無論多麼掙扎都無法融回去。
我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直到背靠在牆上,整個人像空氣一樣滑下去,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這些人,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現在一個個離我那麼近,卻像隔著一層玻璃,一層我永遠打不破的玻璃。
四周的人都在低聲交談,語氣溫和又克制,彷彿那張照片上的人只是提前退休的哪位親戚,而不是他們曾經呼喚、吵架、握過手的活人。
我看著父親坐在沙發上,雙手握拳,指節泛白,眼神空洞地望著那張遺照。
我望著父親。他的背比我記憶中彎了一些,脊骨好像塌陷了下去。他一語不發,手掌貼在膝蓋上,一動不動。他不是不悲傷,而是悲傷到了不知該如何表達。
我爬起來,走到他身後,想拍一拍他,像以前我考試失利時,他會拍拍我的背一樣。
我的手穿了過去。什麼都沒摸到。只剩一層氣流,像是冰冷的煙。
我猛地縮回手,整個人像是泡在一口沒有底的水缸裡,聽得見聲音,看得見光。我的手是一隻正常的手,沒有變得透明,卻什麼也觸碰不了。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死了。
可他們還活著。他們還能互相碰觸、哭泣、講話、擁抱、離開。而我,只能看著。像個被排除在劇情外的觀眾,卻又沒有人告訴我這部戲為什麼上演,何時結束。
可我不甘心。為什麼?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沒人告訴我?為什麼我連個體面一點的死法都沒有?
我衝回房間,門是虛掩的。裡面擺著我的書、我的耳機、電腦還開著,畫面卡在登入畫面。連昨晚喝剩下的半瓶礦泉水還在桌上。
我用力揮開書桌上的筆記本,它紋絲未動。像黏在現實裡一樣,而我,是那個被抽離的人。
“你們到底知道什麼?”我轉頭看向那些人,眼神像燒著火。但那火只燒在我自己裡頭,沒人感受到。
他們還在說些禮貌話語。“他小時候其實很乖的”“唉……命就是這樣”、“年輕人啊,怎麼會出事的?”
出事?我才想起來。
我和朋友出去玩,可我,好像死在了車下,好像再也沒有站起來,而司機也肇事逃逸了,我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
街道上依舊熙熙攘攘。公車照常駛過,報紙攤上的頭條還在吶喊政經紛擾。
隔壁樓的鄰居在罵小孩沒寫功課,一隻狗在陽台吠叫。這個城市——它運轉得一點都沒有異常。
“我死了,可世界沒有任何不同。”
我輕聲說。這句話像是一根釘子,從腦後一點點釘進骨頭裡,釘入深海。
我不是什麼被詛咒的幽魂,也不是劇情裡那種“死不瞑目”的靈異角色。
我只是——被剝奪了存在權的人。從這個世界剝離,卻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所有人都像在演戲。只有我,看不懂劇情,也沒有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