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者(1)
鬧鐘響的時候,我甚至還在夢裡跑著。
是熟悉的旋律,手機預設那種刺耳的電子聲,一點美感都沒有,但勝在有效。
我閉著眼按掉鬧鐘,摸索著起身,腳踏上地板的瞬間有些發冷,像是連地板都沒睡醒。洗臉刷牙的時候,鏡子裡的我一臉困倦,眼角積著倦意,嘴角乾裂,像是又熬夜了。可我記得,昨晚明明十點就睡了。
“可能是最近天氣太潮吧。”我在心裡說,聲音像飄在霧裡,不著邊際。
趕著出門的時候,外頭飄著細雨。雨不大,卻讓空氣黏黏的,我感覺身上像蓋了一層濕膜。沒開傘,想著只是短短幾條街,撐傘麻煩。
途中我繞了點路,自己也說不上為什麼。好像只是想走別條巷子看看,可能是潛意識裡想避開平常人擠人的街角。那條小巷濕滑昏暗,磚地反著水光,像是在地面上鋪了一層鏡子。
我縮著脖子往前走,剛彎過轉角,就有一輛車“嗖”地衝過來,沒開大燈,水花濺起一片,像一條冰涼的鞭子抽過我褲腳。車身離我不到半米,像貼著我的靈魂刮過。
“嘖!”我不滿的咋舌,比反射還快,喉嚨像自動彈出一口火。
我轉身朝車尾比了個中指,心臟還在胸口砰砰直跳:“會不會開車啊?小巷也給我飆?”
可車早已絕塵而去,連尾燈都沒留一盞。只剩雨聲跟我在這鬼巷子裡對峙。
我深吸一口氣,把濕掉的褲腳往上捲了捲,心裡還在咕噥,想著這城市越來越沒王法,連個破車也能讓人出門就掃興。
我往前走,才發現自己剛才跌了一跤,左膝有點刺痛。掀開褲管一看,磨破了一點皮,滲著紅。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和背包,甩了甩灰,褲子上濺了幾點泥,也懶得拍乾淨。
“今天真他媽背。”我小聲說,但語氣還算克制,像是習慣了,或者不想把怨氣浪費在空氣裡。
我站起來,忍著膝蓋的微痛,繼續往地鐵站走。
人很多,但好像沒人真的“看到”我。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低頭急走,直直朝我撞過來,我下意識閃了點,但還是被他撞了個踉蹌。肩膀撞得我腋下一陣麻,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繼續往前走。
我皺起眉頭,轉頭望著他背影,咬了咬牙:“看路啊,瞎了是不是?”
聲音不高,但我確定他聽得見。可他一點反應都沒有。
“神經病……”我低聲嘟囔。
進便利商店的時候,我心情已經不太好,下意識往收銀台看了一眼,那個總會跟我說“早安”的店員低頭結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我站在咖啡機前,選了拿鐵,熱的。機器滴答滴答地工作著,空氣裡充滿焦香味。我把硬幣放進收銀盤裡,等他轉過來。
結果——沒人動。
他就站在那兒,盯著電腦螢幕,好像我是空氣。
“喂,找零啊。”我開口。語氣不算客氣,畢竟這種冷漠像把人按在玻璃裡窒息。
沒人理我。
我臉色有點沉,望著他:“你裝什麼聾?”
他還是動也不動。
我一度懷疑是不是我自己沒發出聲音。可我聽得見自己說話,聲音回在腦子裡震盪得發癢。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最後沒再開口。端起咖啡,沒付錢就走了。
店裡沒響起警報聲,也沒有人喊我。像一個不存在的人拿走了不存在的東西。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訊號滿格,時間還早。
就是有哪裡不對。好像所有東西都略微偏離了軌道,就那麼一點點,像是畫面卡住了幀數,卻又勉強流暢著前行。
我還是回了家,鬼使神差地。
門沒鎖。我心裡咯噔一下。以前從沒發生過這種事。
屋裡一切如常。鞋櫃上還放著我那雙舊運動鞋,玄關的雨傘濕答答地滴著水,像剛有人進門。
我走進客廳,腳步慢了下來。
餐桌上,有幾束白菊,一張黑框遺照安靜立著。
照片裡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