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我頭痛欲裂,但映入眼簾的一切卻讓我瞬間酒意全消!
我正抱著浴袍被扯開一大半的謝遠洋,躺在他那小小的單人床上!
我的頭枕在他赤裸的胸前,手十分舒適地搭在他腰上,勉強代替腰帶固定著他的浴袍,而我的大腿更是豪邁地跨在他身上,被他一隻手自然地拖著。
我慌亂彈起身來,劇烈地動作似乎吵醒了他。
睡眼惺忪的他對上了我的眼神,然後他的瞳孔肉眼可見地收縮了!
「啊!」我們同時異口同聲驚呼了起來。
「我..我們..」他看著一頭亂髮的我道。
「昨..昨晚..?」我看著衣衫不整的他道。
我們不約而同開始了確認動作。
我檢查自己的上衣,很好,還在。
他也確認他的褲子,很好,也在。
接著我慌亂下床去翻找垃圾桶裡面有沒有什麼不該有的垃圾,他也俐落地翻弄著床單確認沒有什麼不該有的痕跡。
忙完一通確定一切正常後,我們都鬆了一口氣。
看來昨晚我們就是單純喝醉,抱著睡了一宿。
但聽見他放心嘆息,我有些不悅道:「你..你憑什麼鬆一口氣啊?該緊張的是我好嗎!」
「誰..誰規定只能女生吃虧?男生也可以吃虧的好嗎?要是我們真做了什麼,我卻什麼都不記得,這還不算吃了大虧?」他瞪大眼睛道。
我拿起枕頭砸向他罵道:「不要臉!」
他一掌拍去枕頭,邊整理浴袍邊道:「我不要臉?小姐,是你拖著行李自己走進我房間的,我可沒逼你! 還有!這也是我的床,你的床在那兒呢!是你爬到我床上,還說我不要臉?」
「我不管!反正你趁人之危!」
「你才是藉酒行兇!毀人名節!」
就這樣,我們一路從飯店吵到機場,直到登機門前,我們互瞪一眼,這才哼一聲同時轉頭朝著各自的座位分開。
在回程的飛機上,我冷靜下來,想了許多,也回憶著他昨晚跟我說過的話。
當年,我們其實是相互喜歡的。
多年的心結,到頭來可以說是自討苦吃。
如果沒有這個誤會,如今的我們會是什麼樣子呢?
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就算我們曾經兩情相悅,但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已經不是當初的我,他更不是當初的他。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一回國,我就進公司將合約放到了主編桌上。
主編很滿意,但全公司都知道,這是我三天兩夜換來的合約。
就算我沒用不正當的手段,但這場競爭,確實說不上公平。
我跟主編表明了跟謝遠洋過去早就認識,希望此次不算,跟趙婷婷再比一次。
但主編卻道:「小舟,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在提出這場比賽時,你並不知道簽約對象是謝老師。有時候,人脈也是一種實力,真要說的話,只能說你運氣好,不用這麼介意的。」
「但主編之前說了,這場競賽的目的是服眾。就算我贏了,如果趙婷婷不服氣,也沒有意義。」我道。
主編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讓我跟趙婷婷聊聊,看看她怎麼說。」
【害怕】
這天,我抽空將國外買的伴手禮拿去給梅姨。
多年過去,如今我也有駕照,去找梅姨不用再依靠謝遠洋了。
梅姨如今是俐落的短髮,比以前豐腴了一些些,氣色看起來很不錯。
一看到我,她就親切道:「哎呀!小舟啊!你變得好漂亮啊!走在街上我都不敢認你了!」
「哪有啊!都是化妝!化妝!」我謙虛道。
「來!讓梅姨好好看看你長成什麼樣了!」
我有些內疚道:「對不起啊,梅姨!一直都沒來看你。」
梅姨笑了笑道:「沒事!我知道你跟小洋之前又鬧不開心。本來呢!梅姨是打算給你們當個和事佬的..」
原來,在大四一開始,梅姨就發現自己得了子宮頸癌。
好在發現得早,儘快接受治療,存活率還是很高。
她本來沒想讓謝遠洋知道,畢竟大學剩最後一點點了,不想他分心。
但紙包不住火,謝遠洋在得知梅姨生病後,立刻就辦了休學,回來陪梅姨治病。
這就是他當初忽然人間蒸發的原因。
因為要照顧化療的梅姨,他沒辦法出去工作,開始在家接一些插畫案子,想說幫不了梅姨負擔醫藥費,起碼也要能負責自己的生活開支。
可惜插畫工作不多,他連養活自己有時候都挺勉強,便開始在網路上畫漫畫,想試試看能不能吸引到讀者貼補家用。
殊不知歪打正著,如今成了業界最暢銷的童書作者。
我聽完梅姨的話後,忍不住自責了起來。
「他為什麼不跟我說呢?!」我埋怨道。
我爸住院那時,如果沒有謝遠洋,我們一家搞不好根本撐不過來。
梅姨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卻隻字不提,讓我想幫也沒機會。
「他不敢。」梅姨苦笑道。
「有什麼不敢的?!」
「你不知道他這個人嗎?小洋沒有表面那麼堅強,在人際關係上,他其實比你我都要脆弱得多。」梅姨心疼道。
謝遠洋的人生裡,在梅姨之前幾乎沒有一個可靠的人出現過。
謝父一直是給了錢就啥都不管的態度,那些來來去去的阿姨們也不是真關心他,就連他媽媽也假裝自己沒生過他。
每一個出現在他身旁的人,都是遲早會走的過客。
他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式,就是關閉他的內心,不對任何人放真感情,也不對任何人有要求。
只要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了。
但哪能真做到把心緊緊鎖上不讓人進的?
梅姨濕著眼眶道:「當初他死都要做手術,就是因為害怕拖太久,我會受不了,會離開他。」
梅姨是第一個走進他心裡的人。他對梅姨只有一個要求,就是不要走。
但是他不敢說,只能拼命努力讓梅姨沒有離開他的理由。
想起在酒店時謝遠洋說過的話,我突然覺得胸口像被人狠狠壓住般的透不過氣來。
「你可以不理我,可以討厭我,但夏小舟,你不可以不見。」
所以他忍受了這麼多年來,我們之間的不平等。
因為他不敢要求別的。
如果不是因為我在工作上有求於他,讓他覺得自己有籌碼能接近我,或許我們根本不會再見面。
因為他害怕我會推開他,跑得遠遠的。
就連梅姨生病這麼大的事,他也不敢要求我陪著他一起面對。
因為他害怕,我會冰冷拒絕。
怕到甚至連試探都不敢。
【波羅蜜】
當謝遠洋開門看見我怒氣沖沖站在他門口時,他下意識害怕地往後退了一步。
「你來幹嘛?你要對我做什麼?」他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道。
我推開他走了進去,關上門慢條斯理脫下鞋子,換上拖鞋。
「你..你想幹嘛?我會大叫的!」他害怕道。
「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很了不起啊?」我冷冷道。
「啊?」
「還是你瞧不起我,覺得我什麼都做不了?」
「蛤?!」
努力平靜自己的怒火,我緩緩道:「我有沒有跟你說過,如果你當我是朋友,以後遇到事情一起扛?」
他看了我幾秒,然後收起浮誇的表情低聲道:「你找梅姨了?」
這句話成功讓我破防。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你為什麼不讓我幫忙?!」我大罵道。
他平靜道:「我當你是朋友啊!你還跟我拉了勾,說一輩子都是朋友,但那個說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我的人也是你。」
「你如果跟我說梅姨生病,我怎麼可能會不理你?!」
「萬一你就是不理呢?萬一你就是連話都不讓我說呢?」他反駁道。
「不會有萬一!」
「你自己算算!我再也不想理你了,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我不要跟你當朋友了這種話你對我說過幾次了?我的心也是肉長的,我也會疼,我也會當真的!」他激動道。
我無言以對。
確實,我對他一點都不好。我跋扈,不體貼,如果不是他童年的那些遭遇,正常人根本不會浪費時間在我身上。
他像是忍無可忍般抱怨道:「我知道你人緣好,朋友多,不差我一個,所以我總是盡力維繫。但我怎麼拚了命,我們還是和好又絕交,和好又絕交啊?這麼多年了,我連一個生日禮物都送不出去。夏小舟,你要我怎麼相信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真的會在?」
我知道我任性,我有時候挺無理取鬧,但這次我是有備而來的!
「波羅蜜!」我大聲道。
「什麼?」
我挺胸自信道:「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只要你說波羅蜜,我就都聽你的。我絕對不鬧脾氣!就算我們又吵架,又絕交,只要你跟我說波羅蜜,我就無條件來找你!如果我不照做,一輩子沒人要,孤獨終老,還禿頭,喝水都變胖!」
他有些懷疑道:「真..真的?」
我對天發誓道:「真的!」
他瞇了瞇眼道:「那如果我說波羅蜜,你現在把衣服全脫了,你也照做?」
「你是不是欠揍!」
不等我舉起手來,他立刻喝道:「波羅蜜!」
「你要幹嘛啦!」我不爽道。
「不准再氣之前酒店的事了。」他試探道。
我不服氣道:「不能這樣用!不然你不就無法無天了?」
「你憑良心說,那天的事全都是我的錯嗎?」他爭辯道。
說真的,那是意外。
但嚴格來說,也算我太沒戒心,因為他是謝遠洋。
「那...看在我們什麼都沒做的份上,就算了!」我心虛道。
「真有用啊?!」他不可置信道。
這時我露出賊笑道:「不好意思,這個詞是雙向的!輪到我了,波羅蜜!」
「你想怎樣?」他戒備道。
「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
他皺眉道:「不說行不行啊?」
「波羅蜜波羅蜜波羅蜜!」我怒道!
「好好好!」他忙投降,「但我說了你不能生氣!」
我點頭。
他吞了吞口水,小聲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在樺雜誌做事,所以當趙婷婷接洽我時,我就打算讓你做專訪..」
我瞪大眼睛怒道:「喔!所以什麼看完你所有的書,什麼三天兩夜都是耍我的?!」
「波羅蜜!聽我說完!」
我只能忿忿吞下我連篇的髒話,靜待他說完再罵。
「我一直都知道你當了記者,也知道你特別喜歡寫人物專訪。如果有一天我的故事要被寫出來的話,寫的人只能是你。」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露出了笑容,緩緩道:「這就是我之前不接受任何專訪的原因,因為那些人都不是你。」
我狠狠地被感動了。
本來是要興師問罪的,卻被他搞得紅了眼眶。
「謝遠洋!你真的很討厭!」我哽咽道。
「波羅蜜,站著別動。」他柔聲道。
「幹嘛啦!」
但我還是乖乖照做。
他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了我。
有些錯愕,我問道:「你..你幹嘛?」
「我好想你啊!」
他的語氣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惆悵。
好像這句話,他已經等了好久,才終於有機會說似的。
我就這麼被他抱著,不再掙扎。
我想跟他說對不起,在你需要我的時候,我沒能陪在你身邊。
但就像之前一樣,我最終沒能開得了口。
但我總覺得,他知道我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