驍勇善戰又有點聰明的宋將軍正遇到十九年人生中最難解的問題——沈姿懿這體弱多病的狀態是如何活到今日的?為解這道題她用了畢生所學,用她那去了尚書房卻沒學到多少腦子。
鄰近春季,氣溫逐日回暖了些許、冰雪消融,北疆戰勢停歇,再過些時日便可回到京城過個好年。手上端著從隨軍的郎中魏季瑜那兒拿來要給沈姿懿的湯藥,掀開她的廉帳走進營帳中。
「沈軍師,喝藥了。」宋朝朝著內裡喊道。此時的沈姿懿剛換好衣服,銀白色的長髮還披散在肩上,見宋朝端著藥進來急忙走至她身前,接過。
「慢一點,先把頭髮束整齊來再喝也行。」
「這藥實在是不太好聞,在下不敢讓將軍聞這味太久。」聞者無奈笑笑,拿起桌上的髮帶與梳子,繞至沈姿懿身後,幫其將長髮梳理到腦後,再用髮帶紮了個俏皮的蝴蝶結。沈姿懿的髮絲柔順如絲,順手往下捏起一縷,湊近鼻子聞了聞。
「好香。」她輕聲喃喃。沈姿懿沒聽清楚她說了什麼,頭微微往後轉疑惑詢問。宋朝這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放下頭髮羞著臉抿抿脣。
「好了,喝吧。我先出去了,喝完了就趕緊出來吧今日的天氣不錯。」話落,逃也似的離開營帳。抬起手碰了碰方才宋朝為她紮好的頭髮,紅了耳根。
來到北疆軍營以一月有餘。她在這些日子裡大小病接連不斷,魏季瑜帶來的草藥幾乎都進了她體內,魏季瑜看著快見底的藥箱默默垂淚為他那昂貴的藥材哀悼。宋朝對於她這些日子身體情況的評價只能用一句話慨括:「沈軍師能活到今日,真是祖先保佑」沈姿懿聽到宋朝這麼說也只能尷尬地對她笑笑,畢竟這種話她聽的也多了,早就沒有什麼在不在意這種事了。盯著碗裡棕色液體映照出的面龐,聞著那難聞的苦味,嘆了口氣仰頭將湯藥一口氣灌下肚,放下藥碗稍作休息,感覺好多了之後披上斗篷走出營帳。去到放木劍的劍架前,挑了一把準備練練手。忽地,宋朝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嚇得沈姿懿手裡的木劍掉在了地上。
「呃,抱歉、抱歉嚇到沈軍師了。」宋朝撿起木劍遞給她,沈姿懿接過到了聲謝。
「別跟我道謝是我先嚇到你的。」語畢,抬腳至劍架前,拿了一把在手上顛了顛,又揮舞了一陣,隨後看向沈姿懿腦中浮現一個想法。
「沈軍師,咱們切磋切磋如何?」沈姿懿點頭,笑道。
「樂意奉陪。」
一陣風吹過,銀白色與玄黑色的髮絲隨著這陣風飄逸,宋朝率先發起進攻。快速來到沈姿懿身前彈跳起身握著劍的手猛地下壓,沈姿懿忙以刀背阻擋。宋朝這一擊力道之大,兩刃相觸的那一瞬間,讓沈姿懿的手有一瞬發麻。手臂用力一揮,宋朝順著她的力道往後退開。一個箭步移動至宋朝揮劍。膝蓋一彎蹲下身躲了過去,沈姿懿揮了空導致重心有些不穩,一咬牙穩住身形。身子往後仰,勘勘躲過朝著她面中刺來的劍尖,神色一凜揮劍反擊。倆人打得不相上下,就這麼一來一回、一閃一躲,也不知過了多久,最終以宋朝將沈姿懿的劍挑落在地結束。瞥了眼掉落在遠處的木劍,雙手扶著膝喘氣汗滴順著臉滑落滴在地上。
「沈軍師不錯啊,與林副將有得一拼。」宋朝向她伸手。
「將軍過獎了,在下這點微末之技,如何與林副將相比??」沈姿懿握住宋朝向她伸來的手,借力直起腰。
「怎地不能相比?林副將與我較量時我可是連一滴汗都沒流過,但你看。」她指向正冒著汗的前額。沈姿懿笑了笑,但其實她覺得宋朝就只是在同她胡說也就沒有放在心上。
爭執聲在外頭就聽得清清楚楚,不過情緒激動得好像僅有一人。碰!一聲,腳邊多了個被砸成碎片的瓷茶盞。瓷片噴濺,險些劃傷李璟的腿。皺了皺眉頭,眼神凌厲看向因生氣胸部激烈上下起伏的自家二弟,李項元。將手中茶盞放回桌案上,冷聲道。
「阿元這是在生什麼氣?這次是你先做得不對,兄長罰你又有什麼錯?兄長讓你去找沈丞相道個歉又有什麼錯?」李項元不語,恨恨的瞪著李璟,指節泛白。他當然知曉兄長沒錯,但他就是氣不過,胸口有股無名火在燒。
「如今父皇重病無法理事,現下由本宮來代理朝中事物。早朝時是本宮沒有考慮清楚後果,險些下錯了決定。沈丞相只不過是提點了一下,阿元怎麼就生氣了?」
「他說兄長還不夠格做一國之君,可兄長明明努力了這麼久!」李璟聽見這話重重嘆了口氣,不明白為什麼李項元要因為這種無關緊要事情而生氣,甚至出口傷人。可他卻忽略了這件事對於李項元來說並非無關緊要。李璟此些年的辛苦他看在眼裡,一邊讀書一邊要又當爹又當媽的照顧著他們這些小孩長大,今早被沈丞相幾句話否定他怎能忍得了?
「沈丞相沒說錯,本宮確實還夠資格。『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這句話,不知阿元可還記得?今日在朝中的每一位臣子就像本宮的一面鏡子,讓本宮明白本宮還未做好準備成為國君的準備。本宮應該要感謝沈丞相才是。時間不早了,本宮先去探望父皇,阿元先在宮裡調整情緒。切記,別再砸東西了。」語畢,站起身抬腳離去。李項元終是忍不住,拿起殿內能砸的東西,全數打碎,沒過多久原先華美的宮殿變得滿地狼藉,一旁的太監與婢女皆低著頭,即使經歷過很多次這種事情,但宮人們依舊害怕,害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惹到了這位爺被波及。李項元,能力在除李璟外的皇子皇女中最出眾,唯一的缺點就是容易被激怒,而易被激怒後就容易被情緒左右,做出些不理智的行為。就如李璟正直十六、李項元正直十二那時在尚書房,李璟除了學習還多了項任務「幫自家二弟收拾爛攤子」。最嚴重那次李璟還記得清楚。華竘七年五月廿六那日,不知發生了什麼衝突總之他與張廷尉的長子上課上到一半就被告知李項元與其弟弟張裕打了起來。如先前好幾次那般與徐夫子到了聲歉匆匆趕到現場,只見李項元正將張生的頭按進上書房院中的小池塘裡。李璟嚇得倒吸了口涼氣,從前只不過是拿指甲劃傷對方的臉不然就是將別人的眼睛打腫了,但這次也不知道張裕是如何惹到這位小祖宗竟被按進了池子裡。
「項元!」大喝一聲,不顧形象的衝上前將李項元按著張裕頭的有拉開,一旁的夫子趕忙扶起張裕,幫著他拍打背部將方才嗆到的水都咳出來。李項元紅著眼似是要哭瞥過頭死死瞪著張裕,無論李璟怎麼喊他就是不理。嘆了口氣,蹲下身伸手搬過他的頭強迫他注視自己的眼睛,木著臉用拇指抹去眼角掛著的淚珠。
「阿元為何要將張裕的頭按入水中?」李項元依舊不說話,只掉著眼淚胸口劇烈起伏。
「阿元告訴兄長可好?」將人攬入懷中,撫著背輕聲哄著,肩上布料一片濡濕。李項元悶聲道。
「是他先笑我矮的。」李璟無語一瞬,在心中告訴自己他還只是個孩子罵不得後,嘆了口氣輕拍著他的後背。
「他先笑阿元矮是張裕有錯在先,但兄長是不是告訴過阿元要冷靜下來告訴夫子?」李項元點頭,將頭埋進自家兄長頸側大聲哭著。抱起李項元,走至張生面前鞠躬。
「資予,實在抱歉項元把令弟按在水裡,讓令弟嗆了不少水。」張生搖頭,伸手提起自家弟弟的耳朵,張裕哀嚎。
「殿下不必道歉,既是舍弟先招惹的二皇子因該是在下該道歉才是。」話落,壓著張裕彎腰鞠躬。這件事張裕不服氣的很,後來又故意招惹了好幾次李項元。導致李璟那段日子過的那叫一個累,整日不是在幫弟弟收拾爛攤子就是在幫弟弟收拾爛攤子的路上。張生在幾次告誡無果後,在某日張裕再一次招惹李項元時抄起課堂裡的椅子往他身上砸了下去,當時下的所有圍觀的人都禁了聲。從那次之後張裕再沒故意激怒過李項元連話也少講了,聽說那日張裕回去張廷尉還上了家法被打得挺慘。就是這種個性,讓在母后過世後幫著父皇照顧弟妹的李璟頭疼到不行。
寢宮內,安靜地落真可聞,檀香的氣味一陣一陣竄進李璟的鼻腔內。帕子放入水盆中浸濕,擰至半乾。將父皇的手握在掌心,帕子一根一根擦拭著父皇的手指。李璟垂著眼,臉上表情莫測周身散發著低氣壓。站在一旁的六皇子李云啟和四公主李倩感受到了一陣壓迫。兩人對視一眼,心裡都想著:「二哥又惹兄長生氣了。」回想上次李項元惹得李璟發怒,他倆被李璟抓著瘋狂找碴,那種被支配的恐懼,心裡便開始為自己等會的慘樣默哀。
「小倩。」李倩心中一顫,嚇的眼淚就快奪匡而出。李云啟遞給她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接收到這個眼神的李倩心中害怕更盛「李項元到底在搞什麼啊!」她在心中吶喊。
「兄長,有什麼事嗎?」李璟沉默了會兒。
「你說是本宮哪裡做錯了?為何阿元的性子一直都改不過來呢?」
「這....」這問題把李倩給難住了,她只記得李項元自她記事起便是這種性子一點也沒變過,她也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李項元始終改不過個性。眼看著大哥那滿臉沮喪的樣子,李倩開始胡說八道試圖安慰李璟。
「二哥心腸其實並不壞,只是易怒了點。所以總的來說兄長並沒有做錯,至少兄長沒有讓二哥和齊妃生的那兩個廢物一樣,除了到父皇面前誣陷我們外什麼都不會。」李云啟在意旁猛點頭。李倩額角冒著冷汗「她到底在說些什麼啊!還有李云啟你點頭做什麼!」李璟放下帕子,伸手輕輕觸碰父皇的鬢角,不知何時起那裡的髮變得花白。
「是嗎?不過齊妃的孩子,也不會像阿元這般⋯」
「兄長!李鉉跟李秀枝他們做的事怎能與二哥相提並論?」李云啟,有些崩潰大喊。
齊妃,齊惜玉育有一女一男,而這一女一男就是令後宮上下包括李倩這個後宮小霸王都恨得牙癢癢的三皇子李鉉及五公主李秀枝。二人不才唯有一哭二鬧三上吊這項技能最在行,靠著這招搶了不少其他的兄弟姐妹的物品,就如李倩在一月前得了顆珠子。那珠子形狀圓潤顏色翠綠隱隱透著些紫,讓她稀罕的很。不過也不知李秀枝是抽什麼瘋非要搶過來。向李倩討要無果後,她便跑到李璟面前鬧。李璟覺得煩了乾脆躲著她,把奏摺搬到東宮整日躲在宮裡處理成堆的奏章,吩咐宮人只要是李秀枝問他在不在東宮都一律回答沒有。找不到李璟她便日日在李倩去尚書房的路上堵著,最後李倩為了不再被她纏著便將那顆寶貝的不得了的珠子給了她。而至於她親哥李鉉,有事沒事就故意激怒李項元,有幾次差點就被李項元給掐死。被掐了也不知道消停,跑到他母親齊妃跟前哭,他母親就鬧到父皇面前害得李項元被禁足好幾個月。諸如此類的事件層出不窮,倆人搞的後宮烏煙瘴氣。母后在生下李云啟後因為感染離世,管理後宮這事就順其自然地落到了齊妃頭上。齊妃寵愛子女,壓根沒有要制止李鉉及李秀枝倆兄妹的意思,其他人也只好避著他倆盡量不與他們見面。
「云啟,父皇今日可有醒來?」李璟不再繼續方才的話題,改問起父皇的身體情況。
「回兄長,沒有。」李云啟搖搖頭,垂下眼。父皇呈現這種這種終日不醒的狀態已經有三月,太醫來檢查過卻也檢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李璟嘆口氣站起身,心道:「父皇啊父皇,你說我該怎麼辦才好?」交代完事情後,便趕著去到御書房處理成堆的奏摺。
說真的,雖然宋朝是與她說快到春季沒錯,路邊野草也都快跟她大腿一般高了,但怎麼還是覺得冷呢?她吸吸鼻子,攏緊披風。
「沈軍師,東西都整理好了吧?接頭的人到了,該走了。」
「好。」得到回答,宋朝笑了笑便抬腳欲去確認自己是否遺留了什麼沒帶走。倏地,她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回過頭。
「對了,我們有個壞消息。由於馬匹不夠所以可能要委屈沈軍師與我共乘一匹馬了。」沈姿懿想可能是自己的耳朵凍到出現了幻聽,眨了眨眼抬手揉了揉耳朵。
「什麼?」宋朝以為對方沒聽清楚她說了什麼,便湊近了些重複一遍方才的話。
「不過,將軍不會覺得這樣很擁擠嗎?」這不會是夢吧?她還沒睡醒?還是又因為發熱暈過去了?腦子扭成一團亂麻,根本不理解自己在說些什麼。明明就是宋朝提出要與他共騎一匹馬的,既然向自己提了這種提議那麼她一定是想過有這種可能的,自己究竟在說些什麼?宋朝輕咦了聲。
「不會啊,還是沈軍師會覺得擠?」宋朝歪頭。
「不、不在下是害怕會擠到將軍,不過若是將軍不介意那麼在下就與將軍共乘一匹吧!」面上掛著笑,額角冒起冷汗。「你這話轉得可真生硬啊,沈長樂。」她在心裡道。
「好,那我先幫軍師把行囊綁上馬。」話落,自沈姿懿手中拿過她帶來北疆的物品,走向馬。重重呼了口氣,抬手捏捏眉心。怎麼一與宋朝對話,她就支支吾吾的答不上話?看來不只長年東征西戰宋將軍遇到了人生中的難題,連我們人送外號京城讀書人惡夢的沈軍師都遇到了十七年人生中第一道解不開的題。「看來黌宮是白讀了。」她想。
北疆離京城不遠,騎馬最短可在一個月內抵達剛好能趕上春節能夠讓有半年沒回家的將士們與家人團聚。馬蹄聲噠噠的響著,後背貼著溫暖的身軀,雙眼直直的盯著前方不敢亂撇。風一陣一陣的吹,宋朝將斗篷的帽子蓋在沈姿懿,手掌在她頭頂拍了拍。
「會冷嗎?」
「還好。」啊啊!又來了!那種小鹿亂撞的感覺又來了!宋朝到底知不知道她這麼做會讓她多想啊!此時此刻的宋朝感受到懷中小人繃緊了身子,腦中不禁浮現她之前臉紅的模樣唇角忍不住勾起。沈姿懿之所以會來到北疆擔任軍師一職,是因為前北疆軍師大限以致,咽了氣。宋朝去到皇上面前引薦沈姿懿接任。至於為什麼會選擇沈姿懿?試想一個小小年紀就進了多少讀書人想進進不了的尚華黌宮讀書,又在見到陌生人第一面時對方都還未表明身份就透過對話猜到了對方是誰。這樣個天才,出謀劃策不找她找誰?雖然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其實宋朝還帶了點小小的私心,自從十六歲那年遇見沈姿懿,她那學著自己說話的可愛模樣就一直在腦海裡揮之不去,她還想見見那個一直讓她夜裡睡不著覺的小姑娘。而當宋朝真的見到沈姿懿的那一刻,或許是劣根性在作祟又或著是害怕對方不記得自己,她並沒有提起兩人曾經見過的事。不過經過這一月多的相處現在她能確定,小姑娘並沒有忘記她而且可能還與自己一樣都動了心,自己那劣根性就忍不住作祟驅使著她小小的隱瞞一下。
「那就好。」話落,挪開手握緊韁繩繼續領著軍隊朝著京城的方向移動。
紅磚色地城門大開,城中部分士兵們的家人已在那兒等候沈姿懿在當中看見了大哥沈庭和三姐沈嬅的身影。隊伍停下,宋朝下了馬,朝後喊道。
「將士們!今年也辛苦了!回家吧!」士兵們紛紛興高采烈的駕著馬到家人身邊,下馬與他們相擁在一起。宋朝向沈姿懿伸手,笑了笑。抿唇,回以微笑伸手搭上對方佈滿繭子的手掌離開馬背。
「三月初九,要回北疆軍營到時記得來這裡集合。」沈姿懿點頭應好,便朝著自家大哥沈庭和三姊沈嬅的方向去了。宋朝還有事情尚未處理完,目送沈姿懿與家人團聚後重新跨上馬,一甩韁繩、一夾馬肚,往皇宮的方向而去。沈姿懿望著她的背影,露出淺淺的笑。沈庭看著自家小妹這滿臉春心蕩漾的樣子,望了望沈姿懿一直盯著的方向,又看看小妹心道「小妹難到喜歡她不成?還是說,小懿堅持要去北疆,是因為她?」沈庭瞇起眼,手摸了摸下巴這下他得要多防著點這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