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開口處,取出裡頭的方形紙盒。
紙盒外觀相當素雅,四個邊角各一隅畫有粗長L形邊框壓紋,紙面中央印刷上一行幾何圖形構成的文字。
粉色字體向左傾斜帶點潦草,有種仿照手寫般的韻味,彷彿收下的不是一份禮物,而是一封夾藏心意的信封。
毛以軒看著盒裝設計,嘴角含笑。
喜悅感讓他不知不覺墜入回憶中,時光飛快倒轉,畫面停格在最後一次生日派對。
還記得當日下午,剛滿二十七歲的他,結束一早的忙碌回到艙房休息,突然,繫在腰間的無線電對講機響起,被隊長催促到廚房集合。
——到底有什麼緊急通知,非要他趕去?
腦中盤旋一堆疑惑,匆匆踏進廚房時,看到隊友們笑嘻嘻站在桌前,雙手拍打出節奏唱起生日快樂歌。
李怡惠小心端著手作蛋糕,從人群中走出來,笑說:「恭喜你又老一歲了。」
在大夥們的吆喝和鼓掌聲中,收到一張張親筆手寫的卡片,毛以軒感動到眼眶微紅,有點想擤下鼻涕。
事後,又被大夥們調侃說「你真的很愛哭耶」,紛紛圍過來,伸手揉揉他的頭安撫。
艙房內的歡笑聲,持續到就寢才停止。
沉浸在美好過往的毛以軒,一時湧上太多情緒,眼眶泛熱、鼻尖酸楚、嘴角微微抽動差點發出哽咽聲,卻怕露出醜態,急忙摀住嘴巴深呼吸。
「你還好嗎?」
卡魯那.瓦德驚覺不對勁,慌張問著。
毛以軒不說半句話,搖搖頭,故作堅強的說: 「我沒事。只是,想到以前的事,心裡有點難過。」
深吸口氣,調適一下情緒。
十分鐘後,心底深處的暴風雨逐漸平息,一縷陽光從雲層透出,驅趕走散不去的哀傷感,沉澱幾秒才找回平靜,指尖緩緩摳起圓形封口貼紙,掀開看下,一條頸圈靜靜躺在厚紙板上。
頸圈兩端的繫繩——純白帶點珠光,乍看之下蠻神似珍珠項鍊。
他眉頭微微蹙起,一副不太喜歡,卻又不能表現太過明顯。
臉上笑意越來越僵,猶豫真的要收下嗎?
心裡的顧慮像是污垢越積越多,怕不小心說錯話,恐怕會傷及......
——不行!這可是小可愛的心意。
「你喜歡嗎?」
一句話,打斷他腦中的猶豫。
深褐色眸子緩緩瞄睨一眼身旁,綠色眼眸泛著亮光對視,頓時,有種壓力好大。
「你喜歡嗎?」卡魯那.瓦德滿懷期待,追問著,緩緩將手搭在毛以軒的腿上:「在我的故鄉——薩爾瓦多,白色是象徵幸運的顏色,就像我遇見了你,還有,那一束桃紅色花束......」
提起那一束花,毛以軒心思漸漸恍惚,耳旁的話語越來越模糊,一眨眼,彷彿被抽離般進入另一個空間。
恍惚剎那,有種回到前幾天,在太空艙內四處翻箱倒櫃。
地板上散落一堆鍋碗瓢盆,非常凌亂。
櫥櫃內可以承裝的容器通通拿出來,一樣樣測試,可惜,口徑不是太大、太窄就是太小,完全無法將花束全部裝進去。
「都沒有適合的嗎?」
失望感沉沉落在胸口上,對著鍋子自言自語,左思右想,靈光像流星般劃過腦中,碰出一個好點子。
他匆匆跑向許雅志生前使用的艙房。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拿走,是想借用一下,拜託、拜託。」
雙手合掌對著空氣說話,謹慎膜拜一下木製櫃子,拿出藏在枕頭底下的鑰匙,解開銅鎖,慢慢將木門給打開。
『哇!好多茶壺。』
木製櫃子一打開,兩層架子上擺滿各種奇形怪狀的茶壺。
——買這麼多,是要開茶會嗎?
大致看下那一堆茶壺,突然,視線像是沾上磁粉被吸過去。
「......就是這個!終於找到了。」
情緒激昂,小心翼翼拿取。
白色釉彩漆在陶器上,沒有過多裝飾卻十分閃亮,耗時捏塑的線條栩栩如生,彷彿一隻天鵝活生生在眼前。
它豆子般的眼珠炯炯有神,細長頸子仰首貼合圓潤的身軀,兩旁羽翅向內收折,臀部的尾翼像一把扇子展開,看起來十分雍容華貴。
「這個,拿來當花瓶有點可惜。」
瞧見這一壺如此精美,有點捨不得。
他翻開茶壺的底部,發現刻有一行文字——山川和美,是母艦上名氣響亮的陶藝大師。
據傳,她的作品多以動物為主軸,單憑一樣就能賣出一棟豪宅的價錢,是不少富商名流爭相收藏的夢幻逸品。
「長相尖酸刻薄、嘴巴又毒,沒想到他的嗜好這麼——好不搭嘎。」
離開艙房,他快步來到水槽前,轉開水龍頭,看著傾斜而下的水流緩緩注滿,小心翼翼將天鵝茶壺放在桌面上,神情專注,拿起一旁的剪刀,修去過長的花梗......
「那一束克莉西雅。」
話語像是一根針穿破耳膜,喚醒在記憶迴廊中的毛以軒,背後彷彿被人用力推一把回到現實。
猛然回過神來,他一臉錯愕睜愣著眸子。
「它的花語,是美好。」卡魯那.瓦德雙頰微微泛紅,傾斜身軀、頭輕輕一靠,緩緩地說:「當初離開家時,我從沒認真想過這一件事,因為這樣才遲遲沒有蛻變,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想跟你攜手共度人生,想跟你一起創造美好的未來,你願意嗎?」
落落長的對話停歇下來,他滿心期待著回覆,心臟噗通跳個不停。
「蛤?你說什麼?」
毛以軒似乎沒聽進去,疑惑問著。
卡魯那.瓦德抬起頭來,看著那一張困惑的表情,重整害臊的情緒,大聲喊說:「我,想跟你結婚。」
話剛說完,毛以軒臉色逐漸陰沉。
「......怎麼了?」卡魯那.瓦德擔憂問著,「又讓你壓力大了嗎?」
毛以軒腦袋嗡嗡作響,好像一顆未爆彈驀然炸開,轟得思緒頓下來,撇過頭,避開卡魯那.瓦德的視線。
『這孩子的玩笑開太大了。』
肩頸莫名一沉,他神情嚴肅,反覆消化突如其來的錯愕感。
「瓦德,婚姻對你來說,還太遙遠了。」 毛以軒嘴角一抿,口氣變得嚴肅:「我年紀比你大,沒辦法陪你度過餘生,你還是另找吧。」
話一說完,視線偷偷瞟過去。
卡魯那.瓦德一副惦惦不說話。
「瓦德,人生是很漫長的。」毛以軒嚴肅深吸口氣,「等你長大後,我的身體早已經不堪使用了,說不定有陽痿和攝護腺肥大的問題,更嚴重的話,還要你費心照顧,恐怕只會拖累你,當你的累贅而已。」
氣氛驀然沉重起來——好窒息!
明明坐得那麼近,卻又覺得好遙遠,彷彿兩人之間隔了一道厚重的牆,遙遙相望。
「唉!別說了,吃早餐吧。」
毛以軒側個身,把紙盒擱置在一旁,再拿起咬到剩一半的餐食......
「沒問題的,不會有問題的。」
卡魯那.瓦德低聲說著,無預警撲過來。
毛以軒當場嚇一跳,不小心捏緊餐食,害餡料醬汁爆出,掉出少許,弄髒防水抗污的墊子。
「不會有問題。」卡魯那.瓦德重複說著,撒嬌似貼在灰色上衣,嗅聞那一股微辣的香氣:「還需要點時間,但是,不會太久,我們一定會結婚。」
看到那一張小臉充滿期待,眼神中燃著鬥志,讓人捨不得去反駁或潑冷水。
毛以軒一臉沉默吃起餐食。
烤得酥脆的麵包,夾著一層爽脆生菜和沾裹厚重醬汁的魚肉,慢慢咀嚼,有種五味雜陳。
——好難以想像,跟外星人小孩談戀愛。
年紀差距是不可逆,或許,等到小可愛長大後,慢慢會去瞭解。
『等那天來時,我又會是一個人。』毛以軒嚼著餡料,神情逐漸呆滯,『能活到現在已經不錯了,孤獨死又算什麼,反正,這裡也沒半個人類。』
正當這麼想時,消極的念頭在心裡遊走。
落難那一天,他的命運大概已然註定,卻又很開心能遇到一群友善的外星人,沒有被大卸八塊,也沒被綁起當實驗小白鼠。
——是呀!他已經很幸運了。
換個角度想想,消極感霎時淡了。
他低下頭來,看著依偎在懷中的卡魯那.瓦德,像是洋娃娃般可愛,嘴角微微上揚,不自覺釋放出比平常濃度較高的香氣。
雖然比不上Alpha強烈,卻跟平常不太一樣,辛辣驀然被去除,只剩下一股令人沉醉的清香。
不到十分鐘,香氣已經溢滿主控室。
卡魯那.瓦德聞得十分陶醉,小手不自覺攥緊,像是一塊黏tt的軟糖,側著臉,貼靠在毛以軒的胸口上,賴皮似不願意起身離開。
兩人體溫隔著衣料傳遞,十分暖和。
「瓦德。」毛以軒緩緩開口,「你可以移動下你的屁股嘛,這樣我腳不太舒服。」
賴在懷中不肯動的卡魯那.瓦德,扭頭將臉埋進灰色制服裡,說:「我不要離開你。」
話一落下,長嘆聲接著來。
毛以軒露出無奈的表情,挺直背部,惦惦維持盤腿坐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