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韓楓離開麵包店後,溫斯頓看著街道的遠方,風從未必合的大門縫隙鑽進店哩,門上的銅鈴發出悠長的脆響,隨後恢復了平靜。
他聳聳肩,嘆氣道:「這下可真麻煩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塊被撕咬過的黑麥麵包,陷入了沉默。
「這群人以前經常來?」俞悠南淡淡的問,走回了櫃檯內,他垂著眼簾,修長的手指拂過櫃台上的木紋,像是在思考甚麼。
溫斯頓將顧洵吃過的麵包丟進垃圾桶裡,接著說:「這次官府來的太快不像以前的斂財,怕事盯上了甚麼。」
俞悠南仍是閉口不語。
「你怎麼看?」溫斯頓拿起一塊麵包漫不經心地咬了一口,「那個叫顧洵的護衛。」
彷彿觸發了關鍵詞,俞悠南猛然抬頭,但語氣依然很淡:「不好說。」
「怎麼個不好說法?」
「他不像單純的走狗。」他緩緩道,回憶起剛才的交鋒,「但他又不像個徹底的局外人。」
溫斯頓挑眉,「意思是,他可能站哪邊都行?」
俞悠南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安靜地看著窗外的斜陽,光線在他的臉側鉤勒出一到深邃的輪廓。
—
夜晚,鎮外的林間。
晚風吹過樹梢,枝葉沙沙作響,夜色下,只有稀疏的月光勉強灑落在林間小道上。
顧洵靠在一棵樹幹上,嘴裡叼著一根未點燃的草莖,漫不經心地盯著前方的篝火。韓楓坐在火光邊,臉色陰沉,手裡把玩著一枚小巧的金屬令牌。
「那家麵包店的人,不老實。」韓楓突然開口,語氣帶著警惕與不悅。
「哦?」顧洵挑了挑眉,注意力這才放到他的長官身上。
韓楓冷哼:「他們不該這麼硬氣,尤其是那個年輕人。」他微微瞇眼,回想起那雙冷靜的過份的雙眼,莫名讓他覺得不舒服,「這鎮上的人對我們哪敢有這樣硬骨頭的?」
顧洵笑了一聲,叼著草莖含糊不清道:「大人,您這邏輯不通啊。」他聳聳肩,眼神中帶著玩味,「如果他們表現得太順從,你不就更該懷疑了嗎?」
韓楓目光一凝,「甚麼意思?」
「你看啊,假設森林有一隻老虎,盯著一群羊,突然有一隻羊不怕你,還敢踢你一腳......」顧洵偷偷對著韓楓比劃了一下,「那牠是瘋了,還是牠不是羊。」
韓楓臉色微微一變。
顧洵沒有再繼續說下去,他只是懶懶的深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肩膀,慢吞吞地站起身。
「不過嘛,大人要是覺得不對勁,不如讓我再去探探?」他露出一個笑,語調輕快,「畢竟,我對那家店的麵包,挺感興趣的。」
他說得隨意,但心裡卻隱隱覺得有些奇怪。
那個叫俞悠南的人……
他不應該這麼冷靜。
鎮上所有人都習慣了壓迫與循環,像是被馴服的牲畜,而他卻帶著一種游離於這個世界之外的氣息。顧洵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但當他第一次看到那雙沉靜的眼睛時,心底便升起了一種莫名的確信——這個人,和這座小鎮不屬於同一個世界。
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但他並不討厭。
韓楓看了他一眼,半晌才冷冷道:「別玩過火了。」
顧洵勾唇笑著,隨手摘下草莖,指尖一捻,隨風散落。他仰頭望了望夜空,月色清冷,照在他眼底映出一抹淡淡的光。
「放心,我向來有分寸。」他說。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他自己也不太確定。
—-
第二天,清晨,麵包店。
清晨的鎮上,瀰漫著淡淡的麵包香氣,溫斯頓一如既往地準備開店,俞悠南則在櫃檯後整理著剛出爐的麵包。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喲,早啊。」一個吊兒郎當的聲音響起,帶著三分漫不經心,三分戲謔,還有四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俞悠南抬頭,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顧洵站在門口,懶洋洋地靠著門框,嘴角掛著一抹笑意,眼神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銳利。
“怎麼,看我不順眼?”他揚了揚眉,“我可是來買麵包的。”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補充,“光明正大的。”
韓楓帶著人離開後,溫斯頓拍了拍手,彷彿要把空氣中的污濁掃去一般,隨後嘆了口氣:“這下麻煩大了。”
「這群人常來店裡?」俞悠南淡淡問道,目光仍停留在門口,若有所思。
「倒也不是,韓楓那種人,懶得盯著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除非是上頭有命令,或者他最近缺銀子了。」溫斯頓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眉宇間透著一絲煩躁,「不過,這次他擺明了是要敲詐,我們得想個對策。”
俞悠南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斂眸,回想著剛才的場景。
顧洵──這個名字,他本該只是個護衛,跟著韓楓一同行事,但他的一言一行卻透露出某種遊離在權力體系之外的態度。那種若即若離的姿態……很難讓人將他看作一個真正忠誠的屬下。
更重要的是,俞悠南對「顧洵」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如果他的記憶沒有出錯,在現實世界,馮岳曾提及一個特殊的研究對象──行為模式無法預測,不遵循常規邏輯軌跡,如同一道破碎的光,讓所有的心理分析與推演在他身上全部失效。
那個被馮岳形容為「異數」的人……也是叫顧洵。
巧合?還是說…
“俞?”溫斯頓叫了他一聲,把他從思索中拉了回來,“你剛剛在想什麼?”
「沒什麼。」俞悠南低聲道,手指輕敲著櫃檯,眼神卻透著探究的意味。
如果顧洵真的是那個顧洵──那個不按牌理出牌的異數,那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也是誤入碎鏡之城的人之一?還是……本來就屬於這個世界?
俞悠南看著門外,思緒翻湧,心底隱隱有了一種預感。
也許,他應該試著跟這個人多接觸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