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在俞悠南這踢到鐵板後官府會消停一陣子,但沒想到就在小男孩這件事的隔天,官府的人就到麵包店找麻煩。
一名官員走進麵包店。他身旁有個貼身護衛,一頭微微凌亂的黑髮,似乎不太在意打理。儘管身穿層層鎧甲與披風,他的姿態依然顯得隨性而不拘小節。
護衛的目光環視麵包店一圈,神情帶著幾分倨傲。他隨同官員進店,原本想買幾個麵包。但在他正要拿起一塊麵包時,背後被人冷不防地撞了一下。
「你眼睛長在哪兒了?」冰冷的語氣中夾雜著一絲的怒意。
俞悠南抬起頭,視線不卑不亢地與他對視:「抱歉,你擋到路了。」
本來就對官府的人沒多少好感的俞悠南,被這護衛莫名其妙的兇了一句,回答中帶著戲謔與不屑。
兩人視線相撞,空氣隱約生出幾分火藥味。
原本還跟官員客套著的溫斯頓察覺到異狀,走到兩人之間。「你倆小夥子,站的筆直,跟兩根標槍似的。」
溫斯頓給俞悠南使了個眼色,像是那護衛看不見一樣。
俞悠南瞪了一眼護衛後,轉身就走進櫃台,整理新出爐的麵包。
「今天可真是特別的日子,怎麼就發生一場『軍事對決』呢?」溫斯頓拍了拍護衛的肩膀,面對著灑落進麵包店的陽光。
其中一根「標槍」微微皺眉,正要反駁,但官員卻走來。
「來了那麼久竟然忘了說正事了。」語落,官員坐下來,隨意的翻看菜單,毫不客氣的說:「溫斯頓,聽說你這裡的麵包越來越出色了。最近我正打算為我府上的宴會挑選些甚麼,怎麼說也得讓我嘗一嘗才行。」
「喔,當然,韓楓大人。」嘴笑著答應,溫斯頓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起如何應對了。
「不過,最近我們店裏面包已經做出了一些創新,或許您可以嘗一嘗一些新品。非常適合您這種『硬漢』的胃口。」他話音一轉,語氣輕鬆卻帶有一絲暗示,「韓楓大人,像您這樣的人,吃了麵包可是應該考慮一下補償呢?---當然我只是隨口一說。」
語落,官員坐在窗邊的木椅上,朝護衛伸出手,一副高高在上的說:「顧洵,把我的煙遞來。」
在櫃檯後的俞悠南聞言,抬頭看向那個叫顧洵的護衛。
他回想起在研究院的時候。
某個安靜的下午,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的撒在木質辦公桌上,映出一層柔和的光暈。空中瀰漫著咖啡和紙張的氣味,偶爾可以聽到門外經過的研究員低聲談話。
他正在翻閱一份實驗數據,指尖輕敲著桌面,思索著某個參數的調整。
辦公室的門被敲了兩下,接著被推開,馮岳抱著文件一臉嚴肅地走進來。
「老師。」馮岳隨意地拉開他面前的椅子,文件放到桌上,直截了當的問:「你相信有人的心理軌跡可以違背常理,甚至不遵守任何可測的模式嗎?」
他聞言,抬起眼皮,懶洋洋地看了馮岳一眼:「那要看你所謂的『常理』是甚麼。」
馮岳少見的皺起眉,「我不是開玩笑的。」
「我也沒開玩笑。」他放下手中的筆,手肘支在桌上,語氣輕鬆地像是在聊午飯要吃甚麼,「你有沒有見過,那種過馬路從來不看紅綠燈的人?明明有大路可以走,偏要繞小巷,隨心所欲,東一腳西一腳,說不定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
馮岳沉思了一會,點點頭:「你的意思是,他們根本沒有固定的軌跡?」
「他們當然有軌跡,只是你還沒找到規律。」他微微一笑,拿起桌邊的咖啡輕抿一口,視線掃過桌上的文件。「就像你的實現數據,採樣不夠的時候很多東西看起來都會像『隨機事件』。」
「可這個人......」馮岳深吸一口氣,看著他有些遲疑地說,「他不像採樣不足的問題,而是根本不存在任何可提供計算的模式。」
這話讓他終於來了點興趣:「哦?你說來聽聽。」
馮岳翻開文件,食指在某處敲了敲。低聲道:「有個人...他就像一道破碎的光。你明明以為可以掌握、預測,但他會不斷改變軌跡,讓所有既定規則都失效。」
「如果心理研究是一場邏輯遊戲,那他就是那個根本不按牌理出牌的異數。」
俞悠南瞇起眼睛,接過馮岳的文件,發現裡面的數據線都是斷斷續續,像有人試圖整理出規律,但最終一無所獲。
「你是說他有反社會人格?」
「不,他是個例外。」馮岳搖了搖頭,臉色複雜,「有些人可以被邏輯框定,但他不行,他更像是.....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
那天的談話沒有很久。馮岳很快轉了話題,彷彿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停留太久,而他也沒有繼續深究。只是那份文件上受試者的名字──顧洵,被他記住了。
俞悠南的思緒從回憶中抽哩,重新落回眼前的護衛身上。顧洵低垂著眼,從腰間掏出一個菸盒,熟捻的抽出一支菸遞給韓楓。動作看似懶散,卻帶著一種無可置疑的流暢與順從。
「大人,這裡不能抽菸。」溫斯頓笑提醒,語氣平和,但韓有幾分不容置啄的意味。
韓楓撇了他一眼,冷哼一聲,把菸夾在指尖玩,並未點燃。他目光漫不經心的掃過店內,語氣中有幾絲戲謔:「這鎮上最近不太安分啊。」
「哦?這話怎麼說?」溫斯頓笑著倒了杯茶,推到韓楓面前。
「還能說甚麼?上頭交代下來,說最近有不法之徒混進鎮裡,就是為了確保大家的安全。」韓楓把菸叼在嘴哩,嚼著濾嘴,有些含糊不清的說:「當然,這麼辛苦地巡視,我們官府也需要一些資源維持運作......這幾日我會安排人來收點東西大家要好好配合才是。」
溫斯頓的笑意微微一滯,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他當然知道這所謂的「資源維持」就是變相的勒索,官府的人哪次來,不是橫徵暴斂?
俞悠南聽著,手中整理麵包的動作微微一頓,眼神變得冷淡。
「韓楓大人這麼辛苦,當然應該補補身子。」溫斯頓語氣不變,拿起一塊剛出爐的黑麥麵包放到韓楓面前,「這款麵包結實耐嚼,特別適合像您這樣為鎮民操勞的大人物。」
韓楓目光一沉,感覺這話裡話外都透著些許諷刺。但還未等他發作,顧洵忽然伸手搶過了那塊黑麥麵包,隨意地撕下一塊放進嘴裡。
「嗯,倒是挺有嚼勁。」顧洵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不過這玩意兒,適合大人?說笑呢……韓楓大人最喜歡的是軟的、甜的,這種硬邦邦的東西,不合口吧?」
他語氣懶散,說著話的同時還撕下一塊麵包丟進嘴裡,一副全然不把韓楓的顏面放在心上的模樣。
韓楓眉頭皺起:「顧洵,你這傢伙——」
「大人,這是您讓我來試的啊。」顧洵無辜地攤了攤手,咧嘴笑了笑,然後將剩下的麵包放回盤子裡,毫不在意地說:「不過說真的,這種口感的確適合『硬漢』,我呢,勉強算個『小硬漢』,吃還行。」
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讓韓楓一時啞口無言,而溫斯頓則輕輕地笑了一聲,似乎頗為欣賞地看了顧洵一眼。
俞悠南冷眼旁觀,微微蹙眉。他原以為這護衛會是一個死心塌地的走狗,但現在看來,這人倒是不按常理出牌……
「大人,您不嚐嚐嗎?」溫斯頓笑著問。
韓楓深吸一口氣,忍下了這口氣,冷冷道:「算了,今天就到這裡。」
他站起身,掃了溫斯頓和俞悠南一眼:「最近最好老實點,別多管閒事。顧洵,走了。」
顧洵聳聳肩,打了個呵欠,懶懶地跟上。然而,當他經過俞悠南身邊時,忽然停下腳步,微微側頭,似乎想說些什麼。
但最終,他只是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然後邁步離開。
俞悠南目送著他的背影,眼底的光芒幽深莫測。
這個人……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