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天韓楓離開之後,麵包店平靜的日子也開始掀起波瀾。
最先查覺到異狀的是俞悠南。
客人變少了。
不是因為生意變差了,而是因為鎮民開始對他感到警惕。甚至有人匆匆進店,買完麵包後連話都不多說一句便轉身離開。原本每日清晨會來買兩個牛角包的報販老爹,連續幾天都沒有出現;樓下裁縫鋪的女孩原本總愛來閒聊,如今只是匆匆路過,腳步躊躇,眼裡藏著猶豫。
這座鎮子雖然表面上平靜,但人們對危險的嗅覺卻異常敏銳。畢竟,他們並不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情況了。
俞悠南不動聲色,依舊每日整理麵團、烘焙麵包,手上的動作沒有半點紊亂,彷彿絲毫不在意這種微妙的變化。
他察覺到最近麵包店附近出現許多不曾看過的人,他們在鎮民中走得特別悠閒,但從他們的步伐通常都整齊劃一,沉穩而有力。偶爾會裝作不經意地看盡店哩,或著試探性地進來買麵包並問一些問題。
例如...
「這麵包看起來不錯,掌櫃最近忙嗎?」
「最近店裡客人怎麼好像變少了?」
俞悠南神色如常,回應簡短,不多透露一絲額外的資訊。他不會給任何人輕易抓住把柄。
可是顧洵就不一樣了。
「你到底在躲甚麼?」
某個傍晚,店內沒有其他客人,只有顧洵半倚在櫃檯上,單手轉著一枚銅幣,眼神帶著幾分興味。
「我沒躲。」俞悠南淡淡回道,低頭整理麵粉袋。
「是嗎?」顧洵輕笑,「可我聽說,這幾天韓楓派人盯著這裡,盯得緊得很。你倒是半點不緊張,還真是沉得住氣。」
俞悠南抬眼,平靜地與他對視了一瞬:「你不是也來了?」
「哎,這可不一樣。」顧洵聳肩,漫不經心地把銅幣彈起又接住,「我又不是來監視你的。」
他語氣懶散,可目光卻帶著幾分審視:「——至少現在不是。」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玩笑,卻讓空氣微微凝滯了一瞬。
「你到底想說什麼?」俞悠南問,語氣冷靜。
「我只是想知道,」顧洵指尖輕敲著櫃檯,嘴角帶笑,「這家麵包店裡,到底藏了什麼東西,值得韓楓這麼興師動眾?」
他沒說的是,這幾天他自己也開始留意到異樣。
比如,某些客人進店時腳步遲疑,離開時卻鬆了口氣的模樣;比如,昨夜他路過這裡時,隱約看見二樓的燈光熄滅後,窗邊還有人影微微晃動——像是有人趁黑夜偷偷離開。
這裡的確不單純。
但更讓顧洵在意的是——俞悠南也不單純。
他並不認為這個男人是什麼簡單的麵包師。
夜色降臨,街道的燈火逐漸熄滅,整座鎮子被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
可麵包店的二樓,窗戶微微開了一道縫。
俞悠南站在窗邊,目光落在街角的陰影處。那裡有一個人影,隱匿在黑暗裡,一動不動,彷彿在等待什麼。
監視還在繼續。
但他更在意的是,街角另一側,一道熟悉的身影倚著牆,漫不經心地轉著銅幣,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這裡。
顧洵。
俞悠南定定地看著顧洵幾許,驀然,他關上了窗戶。
他需要思考一下。
顧洵靠近他到底有甚麼目的?他跟這個世界有甚麼關聯?他又是不是跟馮岳的實驗有關係?
同時,他又對溫斯頓感到抱歉,溫斯頓看似聰明能幹,但他終究只是這個世界的普通人,他所帶來的麻煩,溫斯頓不說,但他也知道這已經讓人相當困擾了。
俞悠南靜靜地站在窗邊。
燈光被掩去,黑暗中只有從窗簾縫隙流入微弱的月光勾勒出他的輪廓。房間內彌漫著淡淡的麵包香氣,卻無法讓他的思緒平靜下來。
顧洵。
這個人到底想要什麼?
他出現在這個鎮子裡,與自己時有交集,時而試探,時而看似漫
不經心地拋出幾句話,但每一次,都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對麵包店的異狀早有察覺。
——他對韓楓的動作同樣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他沒有選擇離開,反而一次次地接近自己。
俞悠南捏緊了手指,視線落在桌上未喝完的紅茶杯沿,內心思緒
翻湧。
顧洵……到底是敵是友?
夜風輕輕拂過鎮子,街道上一片寂靜,偶爾傳來貓兒躍上屋簷的聲音。
顧洵站在街角,目光落在那扇剛剛闔上的窗戶,嘴角微微揚起,銅幣在指尖轉動,反射著冷冽的光。
「關上窗就能當作沒事了?」他低聲喃喃,自言自語般笑了笑,「你可不像是這麼天真的人。」
他的目光掃過暗處,那些監視的人仍在,但比起監視者,他更在意的是——麵包店裡還藏著什麼?
不只是韓楓盯上這裡,他也感覺到有某些更隱晦的勢力,正悄無聲息地關注著這間不起眼的店鋪。
但他還沒弄清楚的是——俞悠南到底在隱瞞什麼?
這個冷靜得過分的麵包師,似乎從不曾對任何事情露出真正的驚訝。他不像是鎮上的普通人,甚至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
而這種違和感,讓顧洵不由得想再多試探幾分。
翌日清晨,麵包店內仍舊飄著溫暖的香氣,像往常一樣,天還沒亮,店裡的烤爐就已點燃。
溫斯頓推門而入,一腳踏進來就皺起了眉:「又是一群鬼鬼祟祟的人在外頭晃悠,這些混蛋不睡覺的嗎?」
俞悠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習慣就好。」
溫斯頓聞言冷哼了一聲,走到櫃檯後隨意坐下,抓起一塊剛烤好的法棍就往嘴裡塞。
「……你就這麼淡定?這些人擺明了是在試探你,遲早會給你找麻煩。」
「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辦?」俞悠南問,語氣平靜。
「最起碼別讓自己這麼顯眼。」溫斯頓咬著麵包,含糊地說,
「你也該明白,這地方的規矩是什麼——被盯上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話音剛落,門口的風鈴輕輕響了一下,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是嗎?可我倒覺得,有時候,太低調反而更容易讓人起疑呢。」
顧洵踏進來,嘴角掛著一如既往的漫不經心,抬手便接住了溫斯頓扔過來的麵包,隨意地咬了一口,含著笑意道:「今天的味道還是這麼不錯。」
溫斯頓翻了個白眼:「你這傢伙又來湊什麼熱鬧?」
「熱鬧啊?」顧洵笑了笑,視線落在俞悠南身上,「不如說,我只是想看看,你們是不是還能繼續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一邊說,一邊晃了晃手裡的銅幣,語氣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警告:「畢竟,有些事情,已經到了必須選邊站的時候了。」
屋內短暫地陷入沉默,空氣中只剩下麵包的香氣。
屋內的沉默持續了幾秒。
顧洵隨意地晃動著手裡的銅幣,眼神卻緊緊鎖住俞悠南,像是在等待某種反應。
俞悠南微微垂眸,手指無聲地拂過木製櫃檯的邊緣,掌心的觸感微微粗糙,彷彿提醒著他——這間麵包店、這座鎮子,這個世界……不屬於他。
但,他不能承認。
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選邊站?」他語氣平靜,「聽起來,你比我還清楚這個鎮子的局勢。」
顧洵輕笑,沒有回應,而是將銅幣輕輕彈起,銅片在空中翻轉,映著晨光,最後落回他的掌心,被靈活的指尖夾住。
「你這種人啊,太謹慎了。」顧洵語氣帶著點戲謔,「但可惜,我看得出來——你不屬於這裡。」
溫斯頓皺了皺眉,目光在兩人之間遊移:「……這話什麼意思?」
顧洵沒有看他,只是直視著俞悠南,語氣輕慢:「真正的鎮民,無論怎麼掙扎,總還是有些地方藏不住的,比如語氣、行為習慣,甚至是對這個世界的熟悉程度……但你不一樣,俞悠南。」
他的笑意收斂了幾分,語調變得格外輕:「你跟我一樣,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對吧?」
空氣瞬間凝滯。
溫斯頓怔了一瞬,神色變得有些複雜,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了。
俞悠南的指尖微微收緊,但面上依舊沒有任何破綻:「如果我說,你猜錯了呢?」
「是嗎?」顧洵歪了歪頭,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但這幾天,你應該也發現了吧?除了你我之外,這座鎮子裡還有其他『誤入者』。」
這句話,讓俞悠南心中微微一震。
——他發現了。
從韓楓來過的那天起,他就開始留意這座鎮子裡的異常,而最大的異常,便是某些人的反應。
有些鎮民對於監視、恐嚇,乃至於官府的壓迫,表現得異常順從,彷彿早已習慣這種生活。但有那麼幾個人,他們的眼神、反應,都透著一絲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違和感。
比如,住在鎮西的年輕醫師,對於某些「不合理的規則」表現出疑惑;比如,那個看似貧窮的流浪漢,卻說出了一句根本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俚語;比如……
比如昨夜,那個趁著黑夜偷偷離開麵包店二樓的人影。
那是一個年輕女孩,十五六歲的模樣,眼裡帶著惶恐,但她腳步迅速,行動俐落,明顯受過訓練。而她離開時,無意間留下了一樣東西——一個破舊的指南針。
指南針的底座上,刻著極為細小的英文字母——Winston。
那不是溫斯頓的東西,而是另一個名字。
這些碎片逐漸拼湊起來,讓俞悠南心中生出一個極為不安的推測。
他不是唯一的誤入者。
而這座碎鏡之城,似乎比他想像的還要詭異得多。
「看來,你真的發現了。」顧洵語氣愉悅,「怎麼樣?現在還要裝作是『本地人』嗎?」
俞悠南沉默了片刻,終於輕聲道:「……你想做什麼?」
「合作。」顧洵輕笑,「不然呢?」
他指尖輕點著櫃檯,低聲道:「韓楓盯上這裡,代表某些人也已經察覺異常。他們在找誤入者,或許是為了消滅『不應該存在的人』,又或許,是為了更可怕的事情。」
他收回笑意,語氣難得地帶上了一絲冷意:「如果你不想成為被清理的對象,就該早點選擇立場。」
俞悠南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抬起眼,與顧洵對視了一瞬。
這個男人……他的目標到底是什麼?
又或者說,他究竟知道多少?
然而,他還未開口,門外忽然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下一秒,一名少年狼狽地衝進了麵包店,滿臉驚恐,氣喘吁吁地喊道——
「快跑!韓楓的人在抓人,他們說……說要把『外來者』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