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諡靆】

手，已經觸摸不到、萬般思緒互相纏繞成亂麻，神經早已衰弱，透明的皺紙蓋着肌膚，流動的液體隨時間流逝而乾涸。周圍的寒氣吹散纏繞着的黏稠、連綿，失去的東西再也尋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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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映著淡白月光，木制椅子隨著晃動發出吱啊呀的聲音，床上的老師像死屍一樣沉睡著。

胃酸混着消化物逆流衝上喉嚨，它們在胭喉翻滾著，擊打着舌根，然後撐破口腔——

「呃呃——」

一灘滲著鮮紅色液體的半凝固物倒在地上，它們用觸手蠕動着並和楬色的木地板融合在一起，滲入地下，鋃絲沿著唇邊流下滴到地下，老師仍然在沉睡著。

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唾液，盯著地上蠕動的嘔吐物，它們散發著一陣濃烈酸臭檸檬混合鐵鏽味的氣息，像怪物一樣扭曲着身體，而這些怪物每天都會竄出我的喉嚨。

老師仍然在沉睡著，不知道他在夢中會不會向神明祈求原諒呢？還是——

被罪惡纏身，在苦難中叫喊？

眼角餘光𣈴到角落的垃圾桶，想起來好像有東西忘記了。

起身走向垃圾桶旁，伸手進去翻找著，成堆的紙團摩擦着手臂，一個軟軟的物體觸正好碰到掌心，抓住，拿出來一看，那是一個肉色觸手狀的圓柱物。

「在這𥚃啊？」找到遺忘這麼久的東西果然令人興奮不已！不過老師隨便把別人珍重的東西扔掉真的糟透了，這種盛載着「珍貴」回憶的東西怎麼可以隨便丟棄呢？老師真是的……

找回失去的東西後，我不由自主地回憶起過去和老師的相處時光，午後在空置的教室裏老師為我辦的私人補習，他總會用熾熱的心為我解題，我也會用心聆聽著他的教導，一字一句全刻劃在心中。

後來私人補習的地點更上到老師家，我們會一起吃點心，一起複習功課，老師更給了只屬於我的關愛，其他人可是得不到的呢！我對老師的愛慕藏不住而老師也同樣喜歡我。

不過人果然還是罪惡的。

老師也給我看了他邪惡的那一面。

「老師什麼時候醒來呢.....」我坐回椅子上，手上仍拿着那個肉色觸手狀的圓柱物，不禁喃喃道：「真的很想快點讓你看到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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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願醒來。

無盡的黑暗中，除了自己的身體外，什麼也看不到。

遠方傳來和琴的悠悠弦音，混和着吹響的篳篥，和琴弦音嫋嫋，篳篥聲嗚嗚然，好似某人在渲洩哀怨又似在思慕什麼，又似在哭泣、傾訴內心的心事。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出現在這𥚃，但周圍的一切使我恐懼，冷汗直冒。

「露つゆを何など——」
（吾思玉露者）

一把未脫稚氣、猶如銅鈴的女聲正悠悠歌誦著和歌，並與弦音還有篳篥聲編織成一首綿悠、長纏的樂曲。字句間抑揚頓挫，好像有強烈的穿透力，像一道曙光一下子貫穿我的心。

女聲停了幾秒後又開始詠唱：

「徒あだなる物ものと——」
（何以虛無不久長）

這種地方怎麼會有人唱和歌？還有人在演奏樂器……這一切實在太荒唐了，我可要快點離開這裡……

不知為何一個恐怖的念頭湧現在我腦海中，不、根本不可能的！這不可能發生！身體本能的反應使我轉過身，往歌樂聲的相反方向跑去。

我不顧一切跑了起來，腳步聲在整個空間中迴響著，雖然我仍然聽到歌詞，但和歌和音樂的聲音好像有漸行漸遠的感覺，汗液黏住了我的上衣和後背，頭髮也有濕潤的感覺，胸口隨著呼吸劇烈起伏，酸痛感亦沿著神經爬上我後背。

「思おもひけむ——」
（然今顧我身）

奔跑過程中，女聲的音量有減弱的跡象，但從來沒有停止過，在無盡的黑暗中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跑的方向到底是去哪裏，即使如此我的身體還是告訴我繼續跑下去。

「我わが身みも草くさに——」
（年命亦如朝霧短）

後背的酸痛感越發強烈，小腿也有抽筋的感覺，呼吸也越來越紊亂但我已經顧不上這些了，我現在只想趕緊逃離這個奇怪的地方。

不過更奇怪的是，明明已經往歌樂聲的相反方向跑了，為什麼、歌聲好像，越來越、大？

「噹——」

耳邊突然響起一陣鈴鐺的聲音，聲音之大使我的心臟差點被嚇得跳出來，驚嚇使我停下腳步，將我的腿死死地釘在地上。一停下來小腿抽筋的感覺和後背的酸痛感就更明顯了，但當我想再抬起腳步逃跑時，卻發現——

我怎麼也動不了。腳根本抬不了一點，整個人就像變成一尊雕像，慌亂地四處張望。

「置おかぬ許ばかりを——」
（不得置草忽將逝）

那把女聲又響起了，但恐怖的是，它近得像在我耳邊低語，和琴和篳篥的合奏也近得像在身邊，我很快就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

我根本沒有逃離過，相反我正一步步接近。

「在你後面喔——」耳邊又傳來那把聲音，意志告訴我身後的，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但我的頭卻控制不住的向後擰，彷彿有人用提線操控我一樣。

擰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穿著平安時代貴族服裝的女子跪在地上，她微笑着，烏黑的秀髮長得在地上延伸了一條長河，雖然雙目緊閉，手卻在彈着和琴，而站在她身旁的是一個熟悉得恐怖的身影……

那孩子，正拿着篳篥，他嘴角勾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雙眸直直瞪著我。

這令人心寒的笑容，害我打了個冷顫，我的猜想沒有錯！他果然來找我了！

「你還是逃跑了呢，但逃避可不能逃一輩子啊。」

那女子又開口了，語氣平靜得完全沒有任何起伏。這說的是什麼鬼東西，講話講得不清不楚到底是？但這個地方怎麼會有平安時代的人？不、這肯定是夢！只要我醒來！一定可以……

「啪！」我用力的賞了自己一巴掌，臉上立刻留下一道紅印子，打了一巴掌之後什麼也沒有發生，我還在這個鬼一樣的地方，於是我又賞了一巴掌——

「啪！」臉上的紅印子加深了，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生，我意識到這可能不是夢……

「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𥚃！你對我做了什麼？」我衝著那女子咆哮道，被我這麼吼的她仍不為所動，依舊保持微笑，雙目緊閉彈着和琴。片刻後才開口道：

「妾名伊岬濡禰埜埜難那葎蒔。」語畢，她停下手上的動作，抬起頭並睜開雙眼看着我，那雙棕瞳盯得我害怕，好像可以看穿我的所有，讓我汗毛直豎。

「老師真天真！竟然以為這是個夢！」那孩子說話了，語氣一如既往的輕挑：「真是的，一直無視人家害人家很寂寞呢。」

這句觸碰到我原本就緊蹦的神經，我又開始咆哮起來：「你一個男的撒什麼嬌？你這麼和長輩說話的嗎？」

那孩子眼神頓時變得冷酷起來，上揚的嘴角也垂了下來，看我的眼神也凶狠了不少。

我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

片刻後他平靜的說道：「什麼啊？老師你……」

「沒有資格批評我吧？做了這麼的事情的你值得被尊重嗎？」

他歪起頭，緊緊瞪著我，不知道什麼時候黑霧正從他身後散發出來，它們逐漸包圍我的視野並漸漸伸向我，直到我被完全包覆……

「哈啊！」回過神來，我正喘著粗氣坐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着，汗液沾濕了襯衫和棉被，往𥦬口一望，清晨的陽光已經映在地板上。

「老師醒來了啊！你發了惡夢了嗎？太可怕了！」未等我整理好思緒，那孩子又在說話了。

「但我找到一個不見了很久很久的東西，你看——」

語畢，他從身後掏出了一樣東西，勾起我的痛苦回憶和罪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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