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周叙破天荒地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
他鬼鬼祟祟地摸到高三(1)班后门,探头张望。叶听澜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周叙的喉咙突然有些发干。这个可能是他哥哥的人,看起来安静又遥远,完全不像会在篮球场上跟他默契配合的样子,更不像会在洗手间里失控怒吼的那个人。
"喂,找谁呢?"一个女声在背后响起。
周叙转身,看到学生会副会长苏诘抱着厚厚一叠资料站在那里。她扎着高马尾,眼神犀利,和篮球队里的妹妹苏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气质却天差地别。
"呃...叶听澜。"周叙挠了挠头,"有点学习上的问题想请教他。"
苏诘挑了挑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周大少爷居然主动学习?"
"不行吗?"周叙有些恼火。
苏诘轻笑一声,冲教室里喊道:"听澜,有人找!"
叶听澜抬起头,看到门口的周叙时明显愣了一下。他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来。
"什么事?"他的声音很轻,眼睛瞟向别处,似乎还没从上周五的冲突中缓过来。
周叙突然有些词穷。他该怎么说?"嘿,我想确认下你是不是我爸的私生子"?
"那个...物理作业。"周叙急中生智,"李老师布置的题我不会。"
叶听澜微微睁大眼睛:"你写作业了?"
"..."周叙语塞,"...还没。"
"放学后图书馆吧。"叶听澜推了推眼镜,"我第三节自习课有空。"
"行。"周叙点点头,转身要走,又突然回头,"对了,你吃不吃芒果?我妈给我带了两个,分你一个?"
叶听澜的表情瞬间变了:"不,我过敏。"
周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也对芒果过敏。
"这么巧,我也..."周叙话没说完,上课铃响了。
"回头再说。"叶听澜匆匆回到座位。
周叙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芒果过敏这种罕见体质,加上相似的长相,还有父亲反常的态度...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一整天,周叙都心不在焉。物理课上,李老师点了三次名他才回过神;午休时,他把饭卡掉进了汤里;就连篮球训练时,他也频频失误,惹得教练直皱眉。
"周队,你没事吧?"训练结束后,苏惑递给他一瓶水,"今天状态不太对啊。"
周叙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没事,就是有点累。"
"因为叶听澜学长?"苏惑突然问。
周叙差点被水呛到:"什么?"
"全班都看出来你们俩最近走得很近。"苏惑眨眨眼,"我姐说叶学长从来不给人补习的,你是第一个。"
周叙不知为何有些耳根发热:"他只是...帮我看看物理题而已。"
"那他怎么不帮别人看?"苏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们俩挺配的,一个动一个静。"
"胡说什么!"周叙声音陡然提高,引来几个队友的侧目。他压低声音,"我们只是...队友关系。"
"是吗?"苏惑歪着头,"那为什么你手机屏保是我们上次比赛的照片,而且刚好是叶学长在场边指挥的那一幕?"
周叙猛地掏出手机——确实如此。他什么时候换的屏保?
"我...那是..."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所以然。
苏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到处说的。不过..."她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小心点,学校里有些人不太喜欢叶学长。"
周叙皱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苏惑已经转身走开,"明天见,周队。"
放学后,周叙磨蹭到图书馆快关门才出现。叶听澜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个小时,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工整的公式。
"抱歉,训练拖堂了。"周叙撒谎道,其实他是故意迟到,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叶听澜。
叶听澜合上笔记本:"还有二十分钟闭馆,我们抓紧时间。"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叶听澜用简洁清晰的语言讲解了周叙完全听不懂的物理题。周叙假装在听,实际上却在观察叶听澜的侧脸——那微微蹙起的眉头,那说话时会轻轻颤动的睫毛,还有那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内双眼睛...
"听懂了吗?"叶听澜突然转头,正好撞上周叙专注的目光。
周叙慌忙移开视线:"差、差不多。"
叶听澜叹了口气,把笔记本推过来:"这是我的笔记,你拿回去看吧。"
周叙翻开笔记本,惊呆了。这哪里是普通的课堂笔记,简直就是一本针对学渣的傻瓜教程,每一步都解释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卡通示意图。
"你...专门为我写的?"
叶听澜低头收拾书包,耳尖微微泛红:"顺手而已。"
周叙突然注意到叶听澜的书包角落露出一个相框的一角。还没等他看清,叶听澜就迅速拉上了拉链。
"明天见。"叶听澜起身要走。
"等等!"周叙一把拉住他的手腕,"那个...期中考试要到了,我...我可能还需要更多帮助。"
叶听澜停下脚步,没有挣脱他的手:"你认真的?"
"当然!"周叙挺直腰板,"我想...好好学习。"
这句连他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叶听澜却似乎当真了。他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每天早上七点,图书馆开门前我们可以在这里学习半小时。放学后再加一小时。"
周叙瞪大眼睛:"七点?!我平时那时候才刚起床!"
"想提高成绩就得付出代价。"叶听澜的语气不容商量,"来不来随你。"
"...来。"周叙咬牙答应。
第二天清晨,周叙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时,叶听澜已经在那里等了十分钟,手里还拿着两杯豆浆。
"给你的。"叶听澜递过一杯,"没加糖。"
周叙愣了一下——他确实不喜欢甜豆浆。"你怎么知道..."
"篮球队聚餐时你提到过。"叶听澜已经转身走向阅览室。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形成了固定的学习模式——早晨半小时基础知识梳理,放学后一小时专题突破。叶听澜是个出人意料的好老师,耐心又细致,完全不像平时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周五那天,学校公布了期中考试安排。周叙看着公告栏,脸色变得煞白——考试周正好与市篮球联赛重叠。
"完蛋了..."周叙抓着自己的头发,"这次再考砸,我爸真会杀了我。"
"怎么了?"叶听澜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周叙指着公告:"比赛和考试撞车了!我哪有时间复习?"
叶听澜仔细看了看日程表:"比赛是下午,考试在上午。理论上..."
"对我这种学渣来说,半天复习跟没复习一样。"周叙沮丧地说。
叶听澜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制定一个复习计划。"
周叙猛地抬头:"真的?"
"嗯。"叶听澜点点头,"不过条件是你必须严格执行,不能偷懒。"
"成交!"周叙一把抱住叶听澜,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松开手,"呃...抱歉,太激动了。"
叶听澜的耳根又红了,他推了推眼镜:"明天开始,每天加练两小时。"
就这样,周叙开始了白天训练、晚上学习的魔鬼生活。让他自己都惊讶的是,他居然坚持下来了。每天放学后,他和叶听澜都会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学习。有时是图书馆,有时是空教室,甚至有一次是在篮球场的看台上。
一周后的傍晚,他们正在图书馆自习。周叙咬着笔杆,盯着面前怎么也看不懂的物理题发呆。叶听澜坐在他对面,专注地翻阅着一本参考书,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叶听澜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周叙突然注意到,叶听澜右眼角下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和自己左眼角下的那颗几乎对称。
"看够了吗?"叶听澜头也不抬地问。
周叙慌忙低头:"谁看你了!我是在...思考!"
叶听澜轻笑一声,那声音很轻,却让周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从未听过叶听澜这样笑。
"这道题应该用能量守恒定律。"叶听澜把参考书推过来,手指点着其中一段,"你看这里..."
周叙根本没在看题。他的目光落在叶听澜的手指上——那修长的手指上有几处老茧,是长期写字和打篮球留下的。他自己的手上也有类似的老茧,只是位置略有不同。
"周叙?"叶听澜皱眉,"你在听吗?"
"在听在听。"周叙回过神来,"能量守恒嘛,我懂。"
叶听澜叹了口气:"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收拾书包时,叶听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我接个电话。"
他快步走到图书馆外,但周叙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妈...我知道...不会接近他们的..."
周叙的心沉了下去。他们在说谁?是他和他父亲吗?
叶听澜回来后,表情恢复了平静,但周叙能感觉到他有些心不在焉。
"那个..."周叙犹豫了一下,"明天还补习吗?"
"嗯。"叶听澜点点头,"不过得换个地方。图书馆周末不开门。"
"那去我家?"周叙脱口而出,"我爸妈周末不在。"
叶听澜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不合适。"
"为什么?"周叙追问,"因为那是我家?因为...我爸?"
叶听澜猛地抬头,眼镜后的眼神闪烁不定:"你知道多少?"
"不多。"周叙老实承认,"只知道你可能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图书馆的灯光在叶听澜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周叙追问,"为什么我爸对你比对我还好?为什么你会有我们家的照片?"
叶听澜的脸色变了:"你看到照片了?"
"只看到一角。"周叙承认,"但我知道那是我们家的全家福。"
叶听澜的手紧紧攥住书包带子,指节发白。突然,他拉开书包,从里面掏出一个被撕毁后又重新拼贴起来的相框,重重地放在桌上。
"满意了吗?"
周叙倒吸一口冷气。那确实是他家的全家福——父亲、母亲和他,去年在海南度假时拍的。只是照片被人为地撕成碎片,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拼好,装在相框里。
"这是..."
"你父亲送给我母亲的。"叶听澜的声音冰冷,"'看看我的幸福家庭',他是这么说的。"
周叙的胃部一阵绞痛。他从未见过父亲这样残忍的一面。
"我不知道..."周叙艰难地说。
"你当然不知道。"叶听澜收起相框,"你生活在完美的家庭里,有父母疼爱,有光明的前途。而我..."
他突然停住了,深吸一口气:"算了。明天上午九点,学校后门的咖啡厅见。"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图书馆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孤独。
周叙站在原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他突然意识到,叶听澜对他的态度从来就不是冷漠或敌意,而是...痛苦。每一次看到他,叶听澜都会想起那个没有自己的"完美家庭"。
而最讽刺的是,周叙一直觉得自己的家庭远非完美——父亲严厉冷漠,母亲过度保护。但现在看来,至少他有一个被承认的位置。
周叙慢慢收拾好书包,走出图书馆。夜色已深,校园里几乎没有人了。他抬头看向星空,突然很想知道——如果他们是真正的兄弟,如果从小一起长大,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