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一艘帆船載浮載沉,看起來孤立無援,一名男子一會兒划起船槳,一會兒站起呼出風之意念,但比起妗芸,他前進的速度慢了許多。
男子是綜合型能力者,攻擊魔法本身並不強悍,可他仍努力想盡辦法要加快速度些。
「索格,西區就交給你守護了,我會努力把妗芸帶回來!」
「小布,你一個人?」
「放逐區太危險,沒有人願意跟隨的……」
「路上小心,還有,一定要活著回來。」
小布憶起那時的話語,不敢怠惰的繼續向前,無論花多少時間和代價,他都得說服妗芸回去西區!
剛經歷一場戰鬥的三人躺在放逐區的土地上,仿若置身夢境般,感嘆自己真的還活著。
「妗芸,對不起……到最後我什麼忙都沒幫上,還扯妳後腿……」辛凱眼神閃躲的不敢看向女子,曾信誓旦旦說要守護她,到頭來自己竟然還成為阻礙。
「不,因為有你和安德欽,我才有勇氣面對這一切。」她牽起辛凱的左手,示意著他不需要自責。
「不過,妳是怎麼脫離闇獵的?」安德欽一邊放鬆仰望蔚藍天空,一邊詢問女子。
妗芸轉頭看向辛凱的面容,滿懷情意的說著:「正是多虧辛凱,我才能與黑影合而為一。」
這些話,讓男子稍稍放下心中的大石頭。
「合而為一?」男精靈不解地發出疑難。
「對,與黑暗的自己結合,黑影從來就不是要驅逐的對象。」兩人依然有聽沒有懂的點點頭,妗芸微微笑,繼續說:「總之,我再也不會被闇獵吞噬了。」
她明白其中緣由只有自己能理解體會,實在很難用言語說的清楚。
女子凝視天空的一隻老鷹,自由地在空中翱翔,垂下眼簾說著:「不過,之後我該去哪呢?」
其實她早有心理準備,未來可能會在放逐區度過一生,可是,會不會有哪一天,她也能像天上的鳥兒般,自在飛翔呢?
辛凱回握女子右手,柔情堅定說道:「妳在哪,我就在哪。」
妗芸回視而笑,無法言喻此刻心中的感動與溫暖。
三人站起身,繼續往上前行,他們想著既然都來到中央黑枯之樹這塊土地,不如再到處逛一逛,也讓心情不用那麼緊繃。
隨意走了5日後,突然,妗芸的臉色一變,感受到地面傳來奇異的震動,仔細感覺時,發現那是皇家微弱的氣息。
「等等,我們先去最北邊看看,那裡不對勁……」女子指著那遙遠的北方說道,他們點點頭趕緊出發。
當三人飛快抵達目的地時,居然是里恩及賽克斯正在討伐摩惡虎的情形,魔族男子已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全身發紫似是中毒般,而那摩惡虎的巨大藤蔓,正要打向里恩。
辛凱迅速衝了過去拿出寶劍擋下生死一擊,接著妗芸請安德欽先帶賽克斯和里恩到安全之處避難,自己站在最高臺階上,她運用皇家的攻擊魔法成功戰勝摩惡虎。
經過男精靈的告知,魔族和皇家男子都傷的很嚴重,尤其是賽克斯發紫的身體。
妗芸製作一顆顆白樺根藥丸,又使用治療魔法與里恩一起治癒賽克斯,這才救了他奄奄一息的性命,但也因此昏厥過去。
辛凱和安德欽在路上紮營,輪流照顧傷患,終於在一個星期後大家的傷勢都好了很多。
他們一同決定要到西南方的住屋處,又花了10天的時間才順利抵達。
三人與兩位北區來的異族道別,送他們出港後,妗芸與兩位夥伴說:「我剛剛看到2位很特別的人,他們好像在薩尼娜的屋子裡,我也要跟薩尼娜報平安才是。」
兩人點點頭,走了一段路,一同來到老女巫所住的茅屋外。
「請問,方便進去嗎?我是妗芸。」女子有禮貌的輕敲茅屋房門,薩尼娜打開門後流露喜悅的神情,她激動的睜大雙眼,又伸出手緊緊擁抱女子,柔和說道:「孩子,妳……真的成功了。」
妗芸點頭笑著,同樣回抱薩尼娜,緩緩傾訴:「若不是妳那段話點醒我,我也不可能脫離闇獵,謝謝妳。」她感受著老女巫懷中的溫暖,對方如同母親一樣,關心、開導著自己。
「回來就好……」薩尼娜溫柔地輕撫她的褐髮,而後拉開距離牽起妗芸的手,滿懷欣喜說:「來,進來吧,正好也把他們介紹給妳認識。」
他們進屋之後,有兩位年輕男子坐在一旁,其中一位表情冷峻,一頭黑髮,雙手環抱於胸前,眼神銳利地望著進屋之人的一舉一動;另一位柔順金髮垂落背部,看起來神情溫和,纖細單薄的身形顯得格外清瘦。
兩人就地而坐,安德欽拍翅飛在空中。
薩尼娜先開口說:「妗芸,這位是尼爾,跟妳一樣是個異目者。」她手指著那看起來冷酷的男子,而後她又繼續說著:「他是亞姆,人類與龍族生下的孩子。」老女人望向清瘦的男子,他禮貌回應:「妳好。」
「什麼?」女子不可置信地看著薩尼娜,老女巫微笑點點頭,而後妗芸專注凝視尼爾時似乎也瞧見他背後的黑暗力量,還有亞姆,自己從未聽過這個世界還有龍族的存在,她直覺地認為這兩人的身世並不簡單。
「你們好,我是妗芸,身邊這兩位是魔族-辛凱,以及精靈族-安德欽。」女子還未從驚訝中緩過來,但還是有禮貌的介紹自己和夥伴,他們各自點點頭,她看向尼爾說:「你正是我在尋找的,世界上第三位異目者。」
「找我要做什麼?要把我抓回去嗎?」異目男子挑眉,帶著敵意頗為不耐回問。
「抓回去?不,不是的。」妗芸連忙搖頭,想著眼前之人為何會這樣激動,不等女子解釋,他又繼續憤恨對他們三人說著:「我已經被放逐在這裡了,你們還想要做什麼?」
她無奈搖頭,緊閉雙眼,再次睜開時異目已幻化,那雙色眸子讓尼爾睜大眼睛愣了許久,接著,她的眼眸又慢慢恢復成褐色。
「妗芸,不好意思,尼爾對外來的人比較戒備,所以……」亞姆面露抱歉地說著,輕握起尼爾雙手,他太了解尼爾曾受過的傷害,那些過去如藤蔓束縛著他,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過度防衛。
但亞姆依舊不失溫柔唸叨:「尼爾,不可以對第一次見面的人那麼兇。」
「喔。」尼爾撇開頭,簡短應了一聲,不過沒有掙脫亞姆的手。
看到兩人舉動,她理解他們應是伴侶關係,也對異瞳男子微笑:「沒關係,我明白異目者一路走來多麼艱難……」
然後她看向亞姆輕聲說:「不過,你是人龍之子,那到底是?」妗芸這時才清楚看見溫和男子背後原來有著黝黑翅膀與尾巴。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一出生就在放逐區了。」亞姆老實地搖搖頭說著。
「龍族,是沅沌世界的五大種族之一。」薩尼娜接話解釋著,一邊使用幻象之力,讓大家都能看到那群在另一個世界生活飛翔的巨龍,吐著火焰氣勢如虹。
「放逐區有著與沅沌世界相連的秘密通道,有時會出現那世界的生物,你們在這所看到的珍奇異獸就是如此。」畫面來到放逐區某處的一個小黑洞上,時而有幾個奇異生物竄出,那模樣實在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不同種族,甚至另一個世界的龍族、夜夙族,都處在這一個空間中談話,這在其他人來看簡直是完全無法想像的事情。
「但我沒想到可以在這裡遇到第三位異目者,還有龍……倒是讓我非常驚訝。」妗芸望向尼爾和亞姆時,一旁的辛凱握住女子的右手,同樣戒備地看著他們。
“辛凱真可愛。”妗芸在心中偷偷笑著,不過她隨即沉下心神,輕聲詢問老女巫:「薩尼娜,我,之後該去哪裡呢?一樣留在這裡被放逐嗎?」她道出過去一直以來恐懼的結局,然而現在她知道還是得勇敢面對這件事,她也明白不論身處在哪裡,辛凱都會陪著自己。
「呵,妳可以去任何地方……」薩尼娜輕笑著回答。
「什麼意思呢?」對方的話讓妗芸不太明白,身為異目者又跟魔族成為伴侶,最後的命運不就是被世界拋下嗎?
「你們打敗的海怪,是放逐區的守護者,也是從沅沌世界來的怪獸,它的存在,等同於是把我們和外界隔絕開來的一道封印,牠既已死,封印即解除,這裡將有1年的時間各區可以隨意進出。」老女巫平靜地說出這世界的潛規則,也是幾乎沒人知道的規則。
「難怪里恩和賽克斯,可以不受攻擊的來到這裡。」辛凱想通地說著,妗芸和安德欽也豁然開朗似點點頭。
而後薩尼娜看向妗芸三人說:「而你們三個……未來將能自由進出放逐區,不受禁錮影響。」
他們難以置信地面面相覷,沒想到打敗那條怪力之獸還有這樣的結果。
「吾就知道那隻海獸肯定不簡單。」原本快要原地睡著的安德欽,聽到那禁錮真相後整個醒了過來。
「上一次海獸被打敗,是19年前,正是妗芸,妳被帶走的那年,人類來到這裡展開大屠殺……」薩尼娜右手一揮,空中浮現那萬人大軍入侵時的情景,十分駭人殘酷,除了有魔力的年輕人,幾乎所有老弱婦孺皆被處死。
「噁心的人類。」尼爾突然出聲,他的眼神越發冷酷,眼眸甚至幻化成左眼褐色、右眼金黃的模樣。
「你有人類與皇家的血緣。」妗芸如今十分明瞭眼眸顏色與血統的關係,她望著那深邃的異瞳,緩緩告訴對方。
聽完後他怒火中燒吆喝說:「對,我有那噁心的人類血統。」
妗芸看見他如此討厭人類種族,大概能猜到他曾被殘忍對待過,又被人類拋棄至此,但若真如薩尼娜所說可以自由進出放逐區,那是不是表示他們也能去其他區過更好的生活?亦或是對於相似身分的同理心,她輕聲詢問;「若有一天能有機會離開放逐區,你們會想離開嗎?」
「當然,但我不可能回東區,而且一定會帶亞姆一起走。」尼爾雖然面露兇惡,卻仍緊抓著人龍之子的右手。
「尼爾……」亞姆擔心的呼喚對方名字。
原本還想繼續談話的妗芸,突然感受到一股在放逐區沿岸的魔法震動,這次是皇家種族的氣息,她告訴大家這個消息之後,一同走出屋外來到接近船隻的沿海,女子似乎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當她還在疑惑到底是誰時,那人已跳下船,近乎是用全力衝了過來。
「妗芸!」一名男子氣喘吁吁的跑到自己身前,他抬起頭對上女子的褐色眼眸,上氣不接下氣說著:「終於……找到妳了。」
「小布!」妗芸無法相信地望著那曾經在西區的故人,她從沒想過會在放逐區看到他,女子摀住口驚呼,接著說:「你怎麼會來這?只有你一個人?」
「對……」小布好不容易喘過氣來回答後,他面露嚴肅凝視妗芸,突然雙腿原地跪下,近乎大喊地請求:「妗芸,請妳跟我回西區,拜託妳!」
「你這是做什麼,先起來……」女子將小布緩緩扶起,表情不解地詢問:「跟你回西區是什麼意思呢?」
一旁的尼爾和亞姆交頭接耳後,決定先離開這個場面,直接往沿海之上走去。
薩尼娜則以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小布與妗芸的方向,口中呢喃:「離改變不遠了……」她拄著長杖緩步回到自己屋中打算準備一些東西。
「君皇駕崩,現在的西區內亂不斷,各方勢力在爭奪皇權,君皇大人臨終前請我將妳帶回西區,他說……妳是我們唯一的希望。」小布擔憂地訴說這幾個月西區的慘況,人們自相殘殺,屍骸遍野,連軍事首領-李斬都身受重傷氣息奄奄,還有自己是怎麼與索格使用黑魔法—搜索術找到她的。
「君皇大人……」聽聞這些消息的女子內心不禁感到憂傷,經過四年在外旅行的時光,西區已面目全非,連自己敬重的君皇也離開人世,變化如此之大,讓她一時之間有些無法接受,她閉上雙眼,輕聲嘆息,語氣冷靜問道:「可是,我回去是不是又會造成恐慌呢?」而後睜開眼時,雙眸幻化異目,左為綠、右為橘,是西區曾經避之唯恐不及的異瞳之色。
小布凝望那深邃如寶石般的眸子,實際上,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觀察它,不過當下他感受到的並非恐懼,而是一股內疚之心,他真摯對女子開口:「我知道我傷的妳有多深,妳可以恨我或懲罰我,但是……請妳救救西區的子民,拜託妳,我相信君皇大人請妳回去,必有他的理由。」
「我……」妗芸垂下眼簾,此刻心中正掙扎著自己到底要不要回去,一方面她懷疑憑藉一己之力是否能救助西區;另一方面她也害怕回去後只會引起更大的恐慌及動亂,但是她更多的念想,是希望可以守護曾經安住的家園。
一隻長繭的粗糙手掌輕撫女子的秀髮,那觸感令她感到非常安心,她抬起頭對上辛凱的面容,男子溫柔說道:「妗芸,不論妳選擇什麼,我都會陪著妳。」
女子沉默一陣,隨即下定決心。
「等等!他是魔族?」方才太專注與女子對話,讓小布完全沒發現她身邊還有其他人存在,魔族與皇家向來水火不容,驚覺妗芸身邊男子的身分後,他眼神戒備,擺起架式,隨時準備使用魔法攻擊對方。
妗芸馬上發現小布的警覺,趕緊說:「對,我還沒向你介紹,他是魔族-辛凱,也是我的伴侶,還有另一位同行的夥伴,精靈族-安德欽。」她自然地將右手臂勾著魔族男子的左臂,十指溫柔交扣。
「伴侶?魔族?」皇家男子目瞪口呆地看向他們,但兩人親暱的姿態不像在說謊,他慌張冒汗說著:「魔族都奸詐狡猾,怎麼能信任他?」
「辛凱他不一樣。」女子沉穩回覆他,接著繼續大聲宣誓道:「要我回去西區可以,辛凱得一起回去。」她看向辛凱露出靦腆微笑。
在妗芸的堅決中,小布為了西區不得已只好讓步,他深吸一口氣,把防備之心狠狠壓下,勉強點了點頭。
「回去時別忘了吾啊!得先把吾送回中央區!」安德欽急忙插話,深怕自己也一起回到西區了。
「妗芸,妳來一下。」薩尼娜忽地招手從遠處呼喚,女子請他們三人等她一會兒,交代安德欽不要讓他們打架後,輕快跑到女巫房中。
薩尼娜拄著長杖輕扶著女子肩膀,輕聲詢問:「孩子,妳是否曾經聽過,大樹在說話?」
妗芸瞪大眼睛,驚訝回覆:「有的,曾有萬年的大樹向我說話過,精靈族說是古樹的認可,可是他們也不明白我為什麼能聽到……」
女巫眼神低垂,似是在回憶過往,而後她才慢慢說:「我在接生妳的時候,使用了沅沌世界的治療之力,我猜想,妳體內除了4族血統之外,還參雜了沅沌之力……」她拿起那根古木長杖,向妗芸身上一掃,一陣白霧從女子體內散出,那並非4族所擁有的力量。
「只有擁有沅沌世界力量的人,才能聽到萬年古樹呢喃……」薩尼娜停下長杖掃視,繼續說道:「塔希爾、闇獵、我,再來就是妳。」
之後,老女巫小心翼翼的從藥草缽旁拿起她剛剛準備的一盆小樹苗,交到妗芸手上。
「薩尼娜,這是?」女子歪頭感到不解地問道。
那盆小樹苗的綠葉非常鮮嫩,周圍還發出淡淡光亮,感覺有強勁的生命力準備成長茁壯,甚至她的手掌傳來無比溫暖的氣息。
「來自沅沌世界的小樹苗,我將它送給妳,對妳別有用處,也作為餞別禮物。」女巫對著妗芸微笑,她不知道未來還要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這位被她視為珍寶的女孩,從她決定到各區旅行開始,命運的齒輪似是要將兩人牽引相遇,戰勝闇獵、戰勝自己身後的黑暗,或許整個世界都會因為她而改變。
「我不知道該如何謝謝妳,薩尼娜。」妗芸放下小盆栽,深深懷抱著如同她母親角色的女人,充滿皺紋的手掌深情撫著孩子的頭,她慈祥和氣地說:「路上小心。」
「你說,你是不是使用什麼手段欺騙妗芸?」等女子到薩尼娜屋裡後,小布仍不放心地質疑眼前魔族的動機。
「喂喂喂,你們別打架,別害吾到時候被妗芸罵,吾可打不過她。」安德欽撇嘴碎念地飛到他們中間,試圖阻止這位皇家對魔族的敵意。
「我是認真的,我真心愛著妗芸。」辛凱直率的說著,而後他放下身上魔主贈與的寶劍,正氣道:「你是她的朋友,所以我不會傷害你。」
「……」小布聽到他真誠的表白倒是愣了一下,在他從小到大的渲染中,魔族生性殘暴、不可理喻,那10幾萬隻海之獸的襲擊便是最好的證明,而這位名為辛凱的魔族,看起來卻完全不是這樣。
安德欽先開口道:「皇家與魔族仇視已久,你會這麼有戒心也是正常,但如果你看過辛凱怎麼保護妗芸的,肯定會改觀。」他回憶起當時自己要使用火之術燒死辛凱及妗芸,那魔族男子憤恨幻化雙眼,緊擁身受重傷女子的模樣,如今依舊感到震撼不已。
「……總之,我會好好觀察你的,魔族。」小布閉上雙眼轉過身,算是沒有要繼續咄咄逼人下去。
「各位,我們出發吧。」妗芸從遠處跑了過來呼喊。
四人一同走到當初女子在沿岸放船的所在,收起船錨後,乘風啟航,前往中央區的方向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