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歸時盤

隔日清晨，天色尚未全亮，月華殿內卻早已透出一絲動靜。

時夢難得比晨曦還早醒來，坐起時整個人還有些迷迷糊糊，卻強打精神去洗漱、更衣，嘴裡還小聲念著：「今天不可以賴床，不可以迷路……不能再讓夜擔心……」

蒼夜見狀也早早起身，替他準備好了外衣與腰帶。時夢站在銅鏡前，讓蒼夜站在身後為他梳髮，長髮如墨，指尖劃過時帶起一縷縷光澤。蒼夜手法細緻，一絲不亂，動作熟稔。

「今兒怎麼這麼勤快，不多賴一會兒？」蒼夜語氣淡淡，語中卻藏著輕笑。

「我說了今天要下凡嘛，而且我會乖乖的，不再亂跑啦！」時夢挺直身子，眼神閃閃發亮，神情格外認真。

蒼夜替他整理好衣襟，最後打上一條青色束帶，將他往外輕輕一推：「好，那便去吧。遇事不決，記得傳訊我。」

「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說好多遍了！」時夢笑著抓起自己的月情，對他揮了揮手，「我會小心的，蒼夜～你等我回來！」

蒼夜看著他那歡快的背影踏出月華殿，腳步輕盈，像一陣晨風。直到他身影消失於遠方走廊，他才收回視線，輕聲喃語：「一路順風。」

而此時，時夢已穿過雲橋，踏上前往人界的傳送陣，靈力在足下泛起柔光。他站定、深吸一口氣，催動靈力，陣紋啟動，整個人被光芒吞沒，轉瞬間消失在天際。

瀲陽城，初夏的日光灑落，街道兩旁掛著鮮紅與湖藍交錯的布簾，風一吹起，如波浪翻湧。人聲鼎沸中，時夢一身素雅衣袍，立於坊巷轉角，四下張望。

「嗯……要先通訊給念梅嗎？」他自言自語，臉上浮現一絲猶豫。

片刻後，他果斷點頭，凝聚靈力於指尖，慢慢擴散成一個圓球，浮於指上，看著圓球，喚出對方的名字：
「念梅……你在哪？」

靈球內傳來微弱的靈力迴響，不過片刻，那熟悉卻懶洋洋的聲音便從中傳來——
「呦，這不是我們迷路小神仙嗎？這麼快就想我了？」

「我才不是迷路……」時夢臉一紅，急忙反駁，「我是……我是想問你在哪，這樣我可以過去找你！」

「我在哪？」念梅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要不要看看你後面？」

「後面……？诶……？」時夢愣了一下，手還舉在半空，轉身的動作像是被什麼拉住般慢了半拍。當他真正回過頭，面容俊逸邪氣的念梅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嘴角噙著似笑非笑的弧度，手上還把玩著那塊時夢給的通訊玉石。

「你怎麼在這？」時夢驚訝得瞪大眼，語氣裡又有點委屈，像是沒被預告嚇了一跳的小獸。

「我就不能在這了嗎？」念梅反問，眉挑得高高的，一副理直氣壯。

「呃……也不是……」時夢下意識退了一小步，又覺得自己退得有點沒氣勢，趕緊站直了，一臉想裝鎮定的表情，耳尖卻悄悄泛紅。

「所以……你叫我出來，是做什麼呢？」念梅明知故問地問道。

「也……也沒什麼，就是在天界太無聊了，沒人陪我。」他低聲說著，腳尖在地上劃著圈，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啊～我明白了，堂堂神仙的小蘭枝，竟無聊到需要屈尊與身為凡人的我作伴，是這意思吧？」
念梅語氣裡滿是戲謔，一邊說一邊勾起嘴角，姿態囂張得幾乎欠打。

但偏偏，時夢完全聽不出來。

「不是啦！」他立刻否認，語氣急切，「只是大家最近都有正事要忙，我一個人閒著也是閒著嘛……」

他說到一半，忽然想到什麼似的，轉頭一臉認真地看向念梅，「而且你都知道我的身份了，叫我真名不好嗎？」

「你又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吶——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吧？」念梅一臉“你看我多無辜”的表情。

「我叫時夢，字憶情。叫我時夢就好。」

「好啊，小夢。」念梅笑得像是早就等著這一刻。

「欸……你、你不能換個叫法嗎？」時夢瞬間耳尖泛紅，手指扯著袖子，有些窘迫地垂下頭。

他哪裡被人這麼叫過？平日裡最親近的也只有蒼夜會輕喚一聲「夢」，可這「小夢」兩字，實在是讓他羞得不行。

「不行啊，」念梅理直氣壯地說，「你們神仙下凡不是說不能隨便報真名？『小時夢』的話，名字不就全暴露了嗎？所以嘛——」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嘴角彎得極深，語氣極輕，「我叫你『小夢』，剛剛好。」

時夢一時語塞，只能抱著月情扇氣呼呼地看著他，但那張臉早已紅成了一朵煮熟的蓮花。
「呃……呃，不說這個了，我們去逛逛？」
時夢乾笑著轉開話題。

「行啊，去那邊看看吧！」念梅隨意一指，語氣散漫。
他的指尖所向，是街口一處聚集了不少人的地方，笑語聲與驚呼聲此起彼伏，像是正有熱鬧好戲。

「欸？好多人欸！」
時夢眼睛一亮，像貓見到魚似的，目光閃著興奮的光芒，「是有什麼活動嗎？」

「聽聞今日有說書人來此說書，講的似乎是仙人故事，嗯……你要去看看嗎？」

話音才落，時夢已經一手拉住念梅的袖角，雀躍得像風中輕羽，迫不及待地衝向人群，「要要要！我還沒聽過凡人說的仙人故事！」

「呵，神仙大人難不成是第一次看到說書人說書？」念梅笑得意味深長，腳步卻也不慢地跟上，眼角餘光瞥見時夢轉過頭來，那張寫滿期待的臉——純粹得像初春的雲霧，不染一絲世故。

兩人擠進人群，說書人正坐於高臺之上，鬚髮花白，拍案而談。
「——那神仙之首踏雲而來，一扇入風，萬山皆靜，眾鬼懾服！其扇名曰『月情』，傳聞可使人忘憂——」

時夢一愣，轉頭望向念梅：「咦……好像在說我欸？」

念梅低頭看他，眸中笑意漣漪，挑眉說：「那你要不要上去自我介紹一下？」

「我才不要！」時夢臉一下漲紅，立刻縮了回去，小聲說：「好丟臉……」
然後又忍不住探頭探腦地往台上望，整個人像只偷糖的貓。

「……神仙下凡，看故事的模樣，竟比凡人還像個小孩子。」
念梅搖頭，笑得無奈又有點寵溺。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說書人話音落下，啪的一聲收了驚堂木，圍觀的人群爆出一陣叫好與惋惜交雜的聲浪。

「欸……怎麼就這樣結束了……」
時夢撐著膝蓋，眼巴巴望著說書人的背影遠去，一臉遺憾地嘟起嘴角。

「下次再來就好了。」念梅在他身旁輕聲笑著，雙手負在身後，語氣聽來漫不經心，卻透著一絲藏不住的戲謔。

「也是……可以叫蒼夜一起來。」時夢想了想，轉頭說道。

「蒼夜？」念梅微挑眉，「不知他是……？」

「就是上次來找我的那個人啊！」時夢語氣自然，沒多想。

「哦～是他啊。」念梅語調拉長，聽不出情緒，眼底卻泛起一絲玩味。

時夢頓了頓，小聲補了一句：「但他好像……不太喜歡你。」
聲音細若蚊鳴，幾乎是說給自己聽的，但對念梅來說——這點距離根本不算什麼。鬼王的靈識本就極為敏銳，這點聲音早就落入他耳中。

「你說什麼？」他側過頭來，笑意如常，語氣卻比方才低了一點。

「沒、沒什麼！」時夢像被踩到尾巴似的猛地擺手，耳根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我、我只是好奇你怎麼突然問起他？」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對你身邊的人……略有興趣罷了。」念梅語氣不變，笑容溫和，眼神卻莫名深了幾分。

魂魄上有干預的痕跡啊。

時夢哪懂這種弦外之音，只覺得他說得彷彿一切都沒什麼——但他又沒那麼遲鈍，總覺得那笑裡藏著點什麼說不清的東西。

「走吧，小夢。」念梅轉身背過他，語氣輕飄飄地帶開話題，「還有好多地方沒逛呢。」

兩人再次走在街道上，晚間月光灑落，市集熱鬧依舊，叫賣聲、孩童的笑聲與香氣交織在空氣中。

時夢忽然微頓腳步，眉心一跳，似有所感。他眨了眨眼，緩緩轉頭，目光落在一旁攤位。
「诶……那是什麼？」他指向一只靜靜擺放在布巾上的物品。

「嗯？」念梅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它好像……」時夢眉頭微皺，一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還沒想通，念梅卻已隨手從袖中掏出幾枚銀錢，俐落地拍在攤主手上：「這個我買了。」

攤主樂呵呵地將那物遞過來，連聲道謝。

「你怎麼……？」時夢有些錯愕地看著念梅。

「沒怎麼，你不是對這個有興趣？」念梅輕笑，它在指尖旋出一個圈。

「是沒錯啦...」時夢邊說著邊好好端詳這個東西

那是一個漆黑的底座，紋飾古樸，其下刻著幾道交錯的雲紋，中間刻著泛著暗金色澤的古字—歸時盤。
它似乎在不斷吸引時夢的注意——不張揚，卻無比清晰。

「好像……我好像跟它有共鳴。」他低聲呢喃，眼神愈發凝重。

「身體？不對……在更裡面……」他眉心隱約浮現月紋，整個人近乎進入一種冥想的狀態。

念梅看著他那一瞬的變化，笑意微斂，語氣低沉一分：「血脈……是嗎？」
「可能……是嗎？」時夢喃喃著，眼神迷惑又執著。
他不自禁地伸出手，指尖顫抖地觸碰那陶盤。就在瞬間——

一股凌厲而古老的靈力自盤心湧出，如山洪傾瀉、雷霆破體，順著他掌心衝入五臟六腑，直刺經脈。那不是尋常的靈氣，而是一種混合了古老記憶與血脈的力量，如細針又如刀刃，點點劃過骨髓與神魂。

「——啊……！」時夢來不及壓住聲音，整個人劇烈一顫，瞳孔猛然收縮，身形一軟，當場向後倒去。
冷汗密布，他的額上冒出細細水珠，唇色瞬間蒼白，身體更像要被什麼從內裡硬生生撕開。

手裡的月情也因為和主人的聯繫而瘋狂顫抖。

這一變故讓念梅眉頭一沉。
他身形一閃，快得幾乎沒人看清動作，就已穩穩接住倒下的時夢。懷裡的人身子顫抖不止，整張臉都因劇痛而微微扭曲，那與剛才天真無邪的模樣判若兩人。

「你……這是想嚇死我嗎，小夢。」念梅低聲咕噥，眼底難得浮出一絲凝重。

他單手撈住那隻仍在散發微光的黑盤和時夢手裡的月情，五指一收將它們收進懷中，靈力環身，眼神冷冽地掃過聚集而來的眾人。

「無事，不勞諸位費心，我友體虛，不勝負荷。」語氣懶散，卻透著拒人千里之外的威壓。

眾人果然不敢多言，紛紛讓道。

念梅公主抱著時夢，腳步未亂，卻比平時更快。他直奔不遠處的客棧，熟門熟路地要了最頂層的一間靜室，轉身將門重重關上。

屋內靜謐，他將時夢安置在床榻上，指尖輕點他額間，一縷溫和的靈力探入其體內，幫他壓住體內暴動的力量。望著對方痛苦掙扎的模樣，他目光微凝，輕聲道：
「這可不是普通的共鳴……小夢，你真的是...讓人越來越感興趣了。」

一處金華亮麗的城堡，聳立在雲海之上，殿宇層疊、琉璃流光，檐角懸掛著金絲玉鈴，隨風輕鳴，卻無法驅散籠罩在這座城堡上的森然威壓。

主殿高處，王座之上，一人獨坐。紅黑長袍如血絲流瀉，襯得那身影尊貴妖魅、危險至極。

他懶懶地倚在座椅上，手指輕敲著座椅扶手，彷彿漫不經心，眼神卻銳利如刀，眼裡彷彿映照著流轉的因果命線。

忽地，他抬起頭，唇角勾起一抹幾近病態的笑意。那一瞬，仿佛萬象歸墟、萬靈為棋。
「遊戲……已經開始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宛如命運的編織者在訴說不容更改的結局。
「一切……終將歸於我。」

2025/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