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命緣
閃光一撇,兩人身影自天界中央的傳送陣中現形。
金白光芒還未散去,時夢就已垂下眼睫,像被什麼重重拂過了心。
「你難過什麼呢?」蒼夜看著他那低垂的腦袋與緊緊抿住的嘴角,輕聲道:「反正你想什麼時候再下去都可以啊。」
「那不一樣……」時夢語氣軟軟的,像棉花拂過心尖,「因、因為你不能再陪我一起玩了……嗚……」
他咬著下唇,小小聲地抽了口氣,手緊緊抓著天青色的衣袍,指節泛白,抓出了不少褶痕。眼尾泛紅,睫毛也因眼淚而微微沾濕,看起來像隨時會哭出來的模樣。
蒼夜原本還想說話,卻忽然忍不住輕笑出聲,一手撫著腹,神情中露出真情流露的愉悅。
「你笑什麼啦!」時夢猛地抬起頭,瞪著他,聲音有些氣惱。原本堆在眼角的淚珠也跟著這一吼「啪」地掉了一滴,卻因情緒轉折反倒沒了哭意。
「我怎麼可能不能陪你玩了?」蒼夜笑著靠近他,抬手替他拂去臉上的那點淚痕,語氣溫柔又帶點寵溺,「做完職務內的事,我還是能跟你玩的。」
時夢眨了眨眼,像是過了一拍才反應過來,聲音小小地問:「真的嗎……?」
蒼夜沒再回答,只是輕輕點頭,然後伸出手來:「走吧。先回月華殿睡覺,然後明天……你可以去找南靖玩。」
「好!」時夢眼睛一亮,像是一下子忘記了方才的憂傷,嘴角帶著藏不住的笑意,輕巧地應了一聲。
他抬起手,毫不猶豫地將手心覆上蒼夜掌心,握得很緊。
下一刻,便拉著蒼夜轉身跑了起來,衣袍被微風卷起,像雲間飛舞的青蝶。
隔天,月華殿的大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時夢站在門檻前,陽光從他身後灑落在殿中,他回過身,神情鄭重得像是要出征的將軍,抬手朝殿內高高舉起:「再見!要加油喔!」
聲音響亮清脆,在靜謐的殿中回蕩。
蒼夜站在堂內,看著他那副彷彿千秋大業託付於人的模樣,忍不住眉頭一挑:「不用說得像生死離別,我又不是死了。放心,我沒問題的。」
「好啦好啦!掰掰——!」
時夢笑著,轉身便跑下階梯,步子輕快,衣袍獵獵作響,像一隻終於飛出去的仙鶴。
門在身後合上,留下殿中一片光與影的交錯。
蒼夜看著那扇門,片刻不語,隨即低聲輕笑,聲音低沉如雪落松枝,轉身走回案前。
他彎身拾起筆,看著桌上厚厚一疊文書,眉宇平靜,眼神清明如昔。
「其實這些……本來都是你的工作啊,帝君大人。」他語氣無波,卻輕輕嘆了口氣,「你應該不會因此自責吧。」
他動筆,字跡如劍般銳利而有力,將一份又一份神職報文批閱完畢。
沉默片刻,他手指拂過其中一頁的字跡,喃喃道:
「……你玩得開心就好。」
「嗯~~瀲明殿在哪裡呢~?」
時夢晃著袖子,慢悠悠地走在月華殿前的主道上。長長的白玉階梯與兩旁浮動的雲氣,彷彿仙境畫卷鋪展,他卻皺著眉,頭左歪右偏,看來完全沒方向感。
兩旁許多文武神經過,周圍各殿仙氣瀰漫。
「嗯……是這裡嗎?」他往右一拐。
「呃……不對,應該是這邊。」於是又左轉。
「……到底在哪裡啦!」終於爆出一句抱怨,聲音不大,但情緒十足。
天界的宮殿本就錯綜複雜,潔白如玉的建築群彼此相連,飛檐高閣、浮橋雲廊、金紋玉柱如鏡映天。整個天界的設計宛若天圖陣法,靈脈交錯於其下,非熟悉之人走個幾步就會頭昏眼花。
更何況是時夢。
「完了啦……又迷路了……怎麼辦怎麼辦……」
時夢一邊轉圈,一邊抓著髮絲,看起來整個人都快轉暈了。他忽然靈光一閃,眼睛一亮:「對了!我可以通訊給雲曦問路嘛!怎麼剛才沒想到呢!」
說著他立刻催動靈力,掌心靈光浮動,靈力如霧似煙般往空中交織凝聚。
靈力在空中輕輕懸浮,形成了一團靈力團,一絲絲靈力泛著光,宛如奇景。
靈力團沉默了許久,依舊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诶!她怎麼沒有回我?」時夢愣住了,望著空中發著光的靈力團,一臉錯愕。「難道她在洗澡?還是在吃點心?不對,她不是最喜歡跟我講話了嗎……」
因為平時只要時夢一通訊,南靖就會立刻馬上回復
這時,從他身旁走過的兩名文職神官偷偷交換了視線,一人小聲低語:「呃……帝君他這是在做甚?」
另一人低聲答:「不知……也許……在跟自己玩遊戲?」
他們輕手輕腳地繞過這位正在與靈力搏鬥的帝君,生怕一個聲音大了,就打斷了對方「偉大的靈感進程」。
時夢絲毫未察覺旁人的目光,自顧自地嘟噥:「唉……算了啦……雲曦沒回,我還是自己找好了。反正我感覺應該快到了。」
說罷他挺了挺胸,一臉正氣地往前邁了一步,腳步鏗鏘有力——
然後踏上了一條飄著霧氣的小徑。
“诶這裡是哪裡?”時夢望著周圍,原本壯觀眾多的神殿、樓閣慢慢變的飄渺,最後消失。
走著走著,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個宮殿,上方匾額寫著。
——命緣殿
「命緣殿?嗯……怎麼沒聽說過?」
時夢站在一處幽靜偏殿前,歪著頭望向眼前的匾額,墨金古字寫得蒼勁渾厚,卻又透著幾分清寂。這神殿隱於天界偏僻之處,四周被白霧繞繞包圍,不識路者踏入便無法出。
他好奇地繞著殿門轉了兩圈,嘴裡還小聲嘀咕:「是新修的殿嗎?還是我自己忘記有這個地方……」
就在他伸手想推門的時候,一道女聲從殿中傳出,字正腔圓,帶著柔靜卻不容置喙的威嚴
「帝君大人,毋須拘束,請入殿便是。」
那聲音如清泉落玉,清雅溫婉,卻藏著一種沉穩如松、不動如山的氣質,語調平穩,帶著文言口吻,不疾不徐,似不喜凡塵喧囂。
時夢被這聲音一震,愣了愣:「欸?我不是自己亂走進來的嗎?她怎麼知道我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明顯「非低調」的衣袍,撓了撓臉頰,有點不好意思:「啊……也是,我走到哪都不低調……」
門自動無聲而開,一縷淡香隨風而來。那是與天界其他神殿不同的味道,沒有常見的龍涎、青竹,而是隱隱夾雜著沉香與雪蘭,清冷卻不疏離。
「嗯……那我就……進去看看好了?」時夢自言自語地點了點頭,然後舉步踏入命緣殿之中。
殿內霧氣四處,靜謐如夢,宛若與外界隔絕的另一方時空。天光從殿頂琉璃窗格中灑落,在淡霧中折射出柔和霞彩,彷彿光也被這殿宇的氣韻洗滌得純淨無瑕。
正殿中央,一案書暗靜靜佇立,案上橫放著一張古琴,琴身為玄木所雕,流轉淡藍色澤,琴面上雲霧花紋彷若水墨繪染,線條柔中帶勁,細緻而靈動。琴未發聲時似靜水深潭,一旦撥弦,便如驚鴻掠影,撼人心魄。
女子端坐其後,姿容沉靜,著淺藍衣袍,眉眼如畫,深藍長髮垂腰,未施脂粉,卻有不染塵俗之姿。她修長的十指輕覆琴弦,隨著她指尖輕輕撥動,一曲無名之音在空氣中蕩漾開來,琴音清透,如泉水滴石,又似風過雲層。每一道旋律落下,都引得殿內的霞霧隨音律而舞,如煙如絮,在空中盤旋升起,彷彿被她的音律牽引著共鳴。
那女子彷彿與整座殿融為一體,不言不語,卻自有一股無言的威壓與雅意,讓人不自覺放輕腳步。
霧氣氤氳中,那女子拂袖收音,琴聲漸歇,餘音尚在殿內盤旋不散。這琴音竟讓站在殿門前的時夢忘了開口,許久不能從震撼中回神。她端坐不動,聲音柔中帶雅,宛如晨風拂過靜湖:
「吾名藍絲,字霧琴,乃命緣文君,見過月華帝君。」
她語氣沉穩,不急不緩,眼神依舊清冷如月。
時夢微微一愣,這才完全回過神來,眨了眨眼,反射性點頭:「嗯……命緣文君……」他低頭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像是突然把什麼線接上了一樣,「對了!我聽晟和提過你!你是那個…那個,十七年前跟他一起去......的其中一人」
藍絲輕輕頷首,聲音平和如常:「正是。」
簡短兩字,卻彷彿點醒了殿中空氣的記憶。
時夢揉了揉頭髮,有些激動:「我就說我在哪裡聽過你!」
「帝君記得,已足夠。」藍絲的語氣無波無瀾,卻不失敬意。她語言間不夾半分情緒,卻又不至於顯得冷漠,有種淡若晨霧的疏離感,叫人自然而然放低聲音。
蕭瑟:帝君我勒!您為何忘了我!!
時夢則全然不覺氣氛靜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妳這裡好安靜好漂亮喔!那個……我迷路的話能不能在這裡坐一會?等我通訊到雲曦就走!」
「殿門常開,有緣者可至,無需拘禮。」
「真的嗎!妳人好好!」時夢頓時開心得像個孩子,輕快地踏進霧雲繚繞的殿中,順手還想摸摸案上的琴。
「帝君……那琴……」
「啊!」時夢手指剛碰上琴弦,琴身便泛起一層波光,霧氣瞬間激盪如水波。
時夢立刻縮回手,眨巴著眼睛,裝作無辜地說:「我、我只是……摸一下……」
藍絲不語,淡淡垂眸,輕撫琴身,那波動瞬息平復,聲色未變:「它不喜喧鬧。」
「是是是,我不吵它!」時夢乖巧地坐在一旁,偷偷吐舌,偷偷看了看她,又低聲嘀咕,「那它肯定不喜歡我……我好像一直都很吵……」
藍絲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柔了些,似笑非笑:「它未曾拒你。」
「诶……?」
殿內雲霧悄然浮動,似也聽懂了這一段對話,輕輕繞著時夢流轉,如親昵之靈。
看著周圍的雲霧,他歪著頭問道:
「他叫什麼名字啊?」
藍絲聲音一如霧靄般柔和:「其名霧霞,乃吾之本命法器。」
「嗯……霧霞,跟你這邊一樣欸!」時夢眨了眨眼,抬手指了指殿中纏繞不散的輕霧,「你是霧琴,這把是霧霞……是不是你給它取的名字?」
藍絲笑而不語,只淡淡地轉開視線,像是無聲地默認了。
時夢雙手撐著下巴,晃著腿,忽地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對了!我以前聽晟和說,你能看命緣對不對?」
藍絲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靜如古井:「若您願意,我可為您一觀命緣。但命緣之道,本虛無縹緲,得之未必幸,失之未必災。」
「嗯?是會有危險嗎?」
「非也。」藍絲搖頭,語氣仍平淡無波,「只是命緣並非答案,而是引線。見與不見,因人而異。」
時夢想了想,然後十分乾脆地說:「那我看看好了!反正我也不太懂什麼命啊運的,就是好奇!反正你幫我看,應該不會害我吧?」
藍絲仍是淡淡一笑:「帝君信我,便不會有害。」
語畢,藍絲再次抬手,指尖輕撥琴弦,清音若霧湧動,靈力如水流自琴聲而起,緩緩飄向時夢。那靈力溫潤綿長,未帶半分攻擊之意,卻極具牽引之勢,宛如萬絲入夢,將時夢的氣息輕柔包裹,似欲引他神識深入命盤。
時夢坐得筆直,雙眼微瞪,一臉「我也不知道我該幹嘛但我好像要嚴肅起來了」的神情。
琴音最後一聲如細雨落塵,霧靄頓時寂靜,藍絲才緩緩開口,語音如幽泉之聲:
「眾多之謎,以盤為引,與君同道,皆盡揭現。因果未完,命線將系,殊途同歸,歸於初見。」
時夢聽完眨了眨眼:「……呃?什麼意思?」
藍絲仍是那一派不疾不徐的模樣,只是微微皺眉問道:「您最近,可曾見過什麼人……讓您產生興趣?」
時夢偏著頭想了一會兒,忽然眼睛一亮:「你是說……那個帶我去戲偶台的凡人?!」
他語氣非常確定,還小聲補充:「他叫念梅喔!我還給他通訊玉石呢!」
藍絲聞言微頷:「或許便是他。」
當時夢一臉困惑地盯著那句話,像是數著霧中飄來的雲一樣,邊念邊皺眉:
「那那個盤是什麼?什麼因果未完?什麼命線將系?還有那個什麼什麼歸於初見……?」
問題一個接一個砸出來,語氣急促,越說越迷糊,語尾都打了結。
藍絲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神情未動,卻在琴上輕撥了一下。聲未至,氣已止。
「命緣已啟,慎行每一步。莫問太多,方得其解。」
她聲音雖輕,卻像是一道無聲的霧牆,將時夢後頭原本還要冒出口的「還有為什麼我不能——」完整堵了回去。
時夢愣住,嘴半張著,過了半晌才小聲喃喃:「……這樣不講清楚真的不會有問題嗎……?」
藍絲眼中閃過一抹輕笑:「萬事隨緣。」
…
耳邊突然炸開熟悉的嗓音——
「帝君…?帝君大人?時夢?時憶情?!」
那聲音尖得像要把腦門劃開,還夾著點氣急敗壞的情緒。時夢嚇了一跳,忙不迭地回道:
「雲曦?你總算肯回我了?」
傳音那頭語氣還在喘:「還不是那個火牛又跑來跟我打架,我大人有大量,就跟他過招了……」
話音未落,另一道炸雷似的咆哮立刻接上——
「南雲曦!誰他媽是火牛——!你給我過來!!」
「唉……又來了……」時夢無奈地抬頭望天,彷彿能看見遠方瀲明殿方向打得天崩地裂,連彩雲都閃著火光。
這才想起什麼,他驀然一轉頭——身後還站著剛才一直默不作聲的命緣文君。
「那……那個,我先走了喔!」時夢撓了撓頭,笑得略有些不好意思。
藍絲依舊坐於琴前,拂過弦上的指尖輕輕一停,抬眼,語氣如霧般淡遠:「請便。」
「掰掰~……霧琴。」時夢笑彎了眼睛,還朝她揮了揮手,才轉身踏出殿門。
「來日再見。」
身後那聲淡語如風中清鈴,回蕩在霞霧之中。
“希望您後日一切安好,畢竟他們....”
藍絲微微苦笑看向緊閉的大門
2025/6/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