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下棋

「雲曦？你還在嗎？」時夢一邊走下命緣殿的白玉石階，一邊再次以靈力傳訊。

「在啊，怎麼了？」那頭的聲音仍帶著一點氣，顯然她還在和沈燁糾纏，但終於有空搭理他了。

「你要來接我嗎？我在命緣殿～」時夢晃了晃袖子，語氣輕快無比，彷彿剛才迷路、撞進一個神祕文君殿裡窺命緣的那一切，全是順理成章的小插曲。

「誒……你怎麼會在——…算了，」那邊的雲曦大概已經對他的各種行為見怪不怪，嘆了一口氣道：「我等一下叫阿玄去接你。」

「呵呵～麻煩了！」時夢笑得像什麼也沒發生過，臉上掛著招牌無害的天真神色，踮起腳尖站在殿前白玉階旁邊，雙手背在身後等著。

白雲飄過他頭頂，霞光正好灑在他的肩頭，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溫和光影中。誰看了，都不會想讓這樣的人一直站在那裡等太久。

而他自己，卻還一臉滿足地望著遠方，嘴裡低聲唸著：「霧琴啊……她真的很厲害呢。」

這時，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帝君大人！」
「南玄！？」
時夢一聽熟悉的聲音，轉頭一看果然是南玄急匆匆地走來。

「命緣殿地處偏僻，知道此地的神官都寥寥無幾……你怎麼會在這裡啊？」南玄一靠近便是一連串的關心，語氣中透著幾分焦急。

「呃……我原本是想去瀲明殿找你們玩，結果……就迷路了嘛。」時夢摸了摸手中的月情，一臉無辜地笑著，像極了走失的小孩。

南玄聞言無奈地嘆了口氣：「今天我姊又和沈燁炎打起來了，鬧得瀲明殿前殘局遍地，別說通訊，連我都差點聽不到自己的聲音。等晟和從人界回來，他們兩個恐怕都要被罰得不輕……」

他說著搖了搖頭，眼神卻溫和地看向時夢：「走吧，我先帶你去瀲明殿。」

「好～」時夢開心地點點頭。

途中南玄又問道：「今日蒼夜不在身邊，你可還習慣？」

話音一落，時夢嘟起嘴，語氣明顯低了幾分：「當然不習慣啊……如果他知道我又在天界迷路了，他一定會擔心得不得了……」

南玄輕笑了一聲，道：「你剛才不是遇到了命緣文君嗎？若她願意示命，你或許可以去看看她所言的命緣……或許能找到點方向。」

「嗯……命緣啊……她說了好多話我都聽不懂……」時夢低聲嘀咕，腳步卻跟著南玄一步步踏上前往瀲明殿的雲橋。

「他說了什麼？我也許能幫你翻譯。」南玄走在時夢身旁，語氣輕鬆，但眼中仍透著關心。

「他說——『眾多之謎，以盤為引，與君同道，皆盡揭現。因果未完，命線將系，殊途同歸，歸於初見。』」時夢低頭念著那句話，語氣裡滿是迷茫，還邊念邊歪著腦袋思考。

南玄沉思了一下，緩緩說道：「你可以看看自己是不是有哪樣法器、神器或靈物，是和『盤』字相關的。『以盤為引』……可能指的是觸發命運線索的東西。還有，他說『命線將系』，那就代表你很快會遇上一個重要的契機，甚至是某個與你命運深繫之人。」

他一邊解釋，一邊補充道：「這類命緣之事，在天界未必會浮現出來。若你近日下凡走一遭，說不定會有線索現身。」

時夢聽完撇撇嘴，小小聲嘀咕：「你說的……跟她說的差不多嘛……」

「嗯？你說什麼？」南玄挑眉望向他。

「沒、沒什麼啦！」時夢立刻搖手否認，語速飛快地接上，「我明天就下去看看好了！說不定真的會遇到什麼！」

南玄見他又燃起興致，輕笑一聲：「你可別又迷路了，到時候蒼夜還是下去找你。」

「我才不會呢！」時夢嘴硬地回了一句，語畢卻忍不住心虛地看了看遠方的雲霧。

不久後，「到了。」南玄站定，抬手指了指前方潔白恢弘的神殿。

時夢跟上，瞪大眼看著眼前那熟悉的建築，下一秒尷尬地笑了起來：「原來在這裡啊！怪不得我剛才怎麼都找不到……我竟然一路往反方向走了耶……」

他一邊說，一邊揮了揮手中的月情，彷彿也在替自己的糊塗道歉。如今被時夢拿在手中隨意一揮，竟也透出幾分……說不清的可愛與莊重。

南玄無奈地看著他：「你還真是……下次再走錯， “月情”都要比你還認得路了。」

「嘿嘿，那我下次讓它飛在前面幫我帶路好了！」時夢一本正經地說，卻又露出笑容，看起來全然沒把自己剛才迷路的事當成多大困擾。

「沈爅炎你別想跑，這麼慫的嗎！」
「誰他媽慫了，這叫轉換陣地！」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從瀲明殿的後院打著打著……愣是一路「移駕」到了前院，聲音之大、氣勢之猛烈，連遠處的雲朵都被震得飄離原位。

結果自然是——和剛好準備回殿的南玄與時夢撞了個正著。

「你們……能不能別打了……」時夢一臉頭痛地看著眼前的兩位武君，手裡還舉著月情，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裁判。

下一刻他餘光掃到旁邊的南玄，發現對方正站在瀲明殿前院中央，一臉嚴肅地俯視著滿地的坑洞，似乎正在施法什麼。

「诶？南玄，你在做什麼啊？」時夢湊過去問。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瀲明殿的前院永遠乾乾淨淨、跟新蓋的一樣？」南玄語氣沉著，收回手中靈力，整片破敗地面瞬間平整如初，連一絲裂痕都看不到。

「呃……我理解了……確實……」時夢頓時汗顏，舉著月情在空中無助地揮了揮，一臉抱歉。

難怪每次來瀲明殿都像剛建好的一樣，原來是南玄每天都在默默修補……
「南玄啊……辛苦了……」他輕聲說，語氣真誠。

「你們要不要乾脆每次打一場就自動重修一次？」南玄無奈瞥了他們一眼，語氣明顯疲倦。

「哼，若不是那個火牛先出手——」
「誰是火牛啊！！」

「……啊啊！又來了又來了！」
時夢抱著頭連退三步，整個人像快被雷劈到的小兔子般驚慌，扇子月情都被他舉到頭上當盾牌，「你們再打我就叫晟和來了喔！！」

話音剛落，現場瞬間靜得可以聽見神風輕拂燈紗的聲音。

沈燁與南靖同時僵在原地，像是被誰按了暫停鍵，仍保持著招式的一半動作，只差沒有石化。

過了兩息，沈燁面色抽動，尷尬地收回剛凝起的一團火靈：「咳……打什麼打，我剛只是要跟她比個反應速度而已。」

南靖則甩了甩袖子，一臉「我沒興致了」的模樣，「哼，本武君才懶得浪費靈力對付他，瀲明殿又不是我修的。」

一旁的南玄深吸一口氣，默默又喚出一片修補靈陣，抬頭望天，一臉「我怎麼還活著」的絕望。

時夢則以月情遮住半張臉，小心翼翼地掃了一眼現場，確定沒有再起戰端後，才鬆了一口氣，「唉……還是晟和有用。」

他說完還不忘喃喃補了一句：「我就知道你們都怕他……我也是啦……但我不說。」

南靖：「我沒怕他，我只是懶得聽他念而已。」
沈燁：「誰怕了？我只是不想讓他又寫我一整份悔過書而已。」

南玄：繼續默默修殿。

「對了！你是怎麼跑到命緣殿的？」南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向時夢。

「你跑到命緣殿？」沈燁也挑了挑眉，語氣帶點難以置信，「那地方偏僻得很，沒人帶路基本走不到那去的。」

「呃……」時夢挠了挠頭，有點心虛地說，「我就是……一開始想去找你們，結果走著走著，好像不小心多轉了幾個彎……」

南玄一臉震驚：「那裡快要算是天界邊緣了你知道嗎！？你從月華殿能走到那去，這是天賦嗎……?」

「我哪知道嘛……我就覺得那邊霧氣繞繞的，看起來挺好看就走過去了……」時夢理直氣壯地說，手中月情扇子還在一搖一晃，像是幫他佐證那句話。

南靖捂額：「你是走路靠顏值判斷路線的嗎……？」

「但我有遇到一個很溫柔的神官喔，她叫藍絲，字霧琴，是命緣文君！」時夢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她還幫我看了命緣！」

「我是不知道她幫你看了什麼，但你還是好自為之吧。」南靖抱臂歪頭，語氣罕見地有些正經，「她看命緣一向準得讓人頭皮發麻。」

「是嗎……？」時夢聞言，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月情，腦中又浮現出那個在凡間遇到、總笑得很狡黠的少年身影，一時心神微亂。

「總之我現在是來找你們玩的啦！」他很快回神，笑容一貫燦爛，「你們要不要陪我玩啊？下棋什麼的也行？」

南玄歎氣：「你是來度假的，還是來渡劫的？下棋？你確定不是來送棋子給人吃的？」

「我、我才沒那麼差呢……！」時夢氣鼓鼓地揮了揮扇子，月情扇邊垂下的紅色流蘇都晃得飛起來，「我最近有練過！真的！」

「是是是，來，我們這就備棋。」南靖笑得一臉促狹，「不過……你要是輸了，可別耍賴說不算喔？」

「哼！本帝君今日就讓你們見識什麼叫實力！」時夢一本正經地立下豪語。

「我們的曜炎武君，應該不會臨陣脫逃吧？」南靖笑得眉眼彎彎，語氣中滿是調侃。

「誰他媽會逃了！」沈燁一聽，立刻火冒三丈，衣袍一甩，戰意瞬間點燃，「比就比，我還怕了你們不成？」

四人一邊拌嘴，一邊並肩走入瀲明殿。殿內布置素雅清靜，棋案早已擺好，靈石為子，雲氣為盤，霞光穿殿而過，映照眾人神色各異。

時夢已和南靖、南玄分別對弈過一局，雖然不負眾望的輸了，棋技還有待加強，但笑聲不斷，氣氛一派歡樂。

「接下來輪你了，曜炎。」南玄拍了拍棋盤另一側的坐墊，看向沈燁，「別說我們沒給你機會證明自己。」

「哼，證明？我今天就讓你們知道什麼叫‘火燎八方，燒乾全局’。」沈燁冷哼一聲，坐下來，目光如炬。

時夢則托著下巴，笑嘻嘻地說：「你們覺得誰會贏……?」

「我壓帝君。」南靖倚著欄杆，笑得像隨時準備看熱鬧，「而且你輸了頂多嘟個嘴，他輸了可能整個瀲明殿都要冒煙。」

「我也是。」南玄突然冒出一句

「吵什麼！」沈燁已經拿起棋子，重重一放，「下！」

棋局開始。

第一子，時夢落在角落——沈燁眉頭一跳。

第二子，時夢竟然接著落在邊邊——沈燁臉微抽。

第三子，時夢放在剛剛那子旁邊——沈燁直接撐桌而起：「你這是在蓋圍牆嗎？你知道這樣走下去你自己會把自己困死嗎！？」

時夢一臉困惑：「啊？可是……我記得我之前就是這樣贏蒼夜的欸……」

南玄輕咳一聲，小聲補充：「那次是蒼夜故意讓你五子連珠，還幫你數的……」

「噢……」時夢低頭看著棋盤，「我就說我那次怎麼贏得這麼快……」

沈燁滿臉黑線，手一撐額：「我是不是應該提前認輸算了……」

「不可以認輸啦，我要贏的光明正大！」時夢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一臉真誠。

沈燁愣了一下，差點再爆：「你這是說我會輸嗎?」

南靖在旁偷笑：「沈爅炎你還下不下？再不下，帝君大人就要贏啦！」

「我下我下！誰他媽說我不下的——」沈燁一子落下，氣場立起。

但這局再也沒爆氣，只因為對手是那個總會露出傻笑的時夢，讓他氣不太起來。

棋盤上靈光閃閃，棋局雖亂，但殿中卻格外熱鬧。

棋局進行到半炷香後，整個瀲明殿陷入一種奇妙的安靜。

「……你剛剛落那裡？」沈燁盯著棋盤，指著時夢剛才落下的一子。

「怎麼了嗎？」時夢歪著頭，笑得單純無害。

沈燁雙眼死死盯著棋盤，忽然猛地站起：「不對啊你這樣我就——我就……被困死了啊！？」

「咦？我贏了嗎？」時夢睜大眼睛，一副真心沒料到的樣子。

「你、你、你贏了！你那三子一排剛好截住我整個火陣的氣口，還讓我自己封死退路——這誰會這樣下棋的啊！你是亂下的吧！」沈燁整個人快原地爆炸。

「欸嘿～」時夢撓撓臉頰，「我就隨便放的啊……運氣好吧？」

「……運氣你個……！」沈燁氣到說不出話，一屁股坐回椅子，撐著額頭，整個人快崩潰。

旁邊的南靖早就笑倒在南玄肩上：「我真的要笑死，這真是天界第一氣死人棋局……」

南玄忍笑咳了兩聲，補刀說：「沈爅炎，您輸得不冤，畢竟他老人家就是運氣太好嘛！」

「你們……都給我閉嘴——！！」

時夢撐著下巴，搖著月情，笑得燦爛：「下次還要再玩哦～我覺得我越來越厲害了！」

沈燁想翻桌。
但最終只是重重嘆了一口氣，低聲咕噥一句：「你那叫厲害？那叫氣運壓身……」

——只是這句話，怎麼聽起來，還挺羨慕的。

2025/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