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辰不住宿舍。

那年他搶到了系上唯一一間研究助理配給的校外單人套房，安靜、整潔、有書桌有小陽台。對他來說，比什麼都重要的是「空間的自主權」，尤其是能夠不與人共用。

也因此，他從來沒認識陳予晏。

只聽過這個名字。

「那個啊，很吵的那個，傳院那邊的畫畫仔。」
「好像蠻有名的，IG很多粉絲，風格蠻中二的。」

睿辰只記得，他曾經在期初選課的時候，坐在大通識課的角落，看見過一個金髮男生穿著水藍色的襯衫、肩上扛著畫筒、嘴巴嚼著口香糖走進教室。

腳步很大聲，整間教室的人都抬起頭。

他則低下頭，繼續看他的投影片。

—

「所以你真的不認識陳予晏？」朋友驚訝地問。

「不熟。」他平靜回答。

「哇你人生好乾淨。」

—

直到某天晚上。

學校舉辦期末前的跨科系聯誼，因為系上人手不足，班代把睿辰點名湊人數。
「就去一下，反正你都沒交朋友，也沒壞處。」
睿辰懶得爭辯，只答應了。

在某個微涼的晚上，他來到學生餐廳後方的開放活動空間，發現燈光昏黃、人聲鼎沸，空氣裡混著可樂、炸雞、和大學生太容易興奮的情緒。

他安靜地坐在角落，手機開著電子書，假裝忙碌。

沒幾分鐘，一罐冰啤酒忽然滑到他桌上。

「你是睿辰對吧？我認得你。」

他抬起頭，看見一張過於熟悉的臉——金髮，耳骨有環，笑得像月亮一樣彎彎的男生。

陳予晏。

「我以為你很討厭這種活動耶，你坐在邊邊的樣子超明顯的。」

睿辰語氣淡淡：「也不是討厭，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要在這裡。」

「這樣啊……我也是一樣。」

「你不像。」

陳予晏笑了：「因為我很會演。我上台也可以講很多話，但我也不喜歡太吵的地方。」

他坐下，兩人之間忽然多了一段奇妙的靜默。

是沉默，卻不尷尬。

是陌生，但又像在哪裡見過。

—

「你是那種會一個人吃飯的人吧？」陳予晏突然問。

睿辰點頭：「怎麼看出來的？」

「你拿杯子的方式，會特別避開別人放下來的水杯痕跡。你不喜歡別人的氣味留在桌上吧？」

「……你觀察力很強。」

「我是畫畫的嘛，看人是我專業。」

睿辰頓了一下：「那你看我，是什麼樣的人？」

陳予晏看著他，不笑了，眼神變得有點認真。

「你是那種，看起來很安靜，但心裡其實有很多話的人。」

—

那晚活動結束後，兩人一起走回校門口。風很大，路燈搖搖晃晃，腳下的影子一前一後。

「其實你這種人我以前完全不會靠近，太難相處了。」陳予晏突然說。

睿辰挑眉：「那你現在呢？」

「我現在很好奇你到底怎麼活到現在的。每天都一個人，不累嗎？」

「不累。」

「不孤單？」

「……以前不覺得。」

「那現在呢？」

睿辰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一眼陳予晏，發現這個人笑起來真的很耀眼。
像是永遠不會寂寞的人。

他忽然有點嫉妒。

也有點想靠近。

—

從那天以後，他們開始偶爾聊天。
在教室遇到會打招呼，在咖啡廳排隊遇到，會自然而然地坐下來一起喝一杯。

陳予晏也漸漸發現——
睿辰不是冷漠，是不會表達。他習慣了自給自足，沒有期待過「有人會留在身邊」。

而他，好像想改變這件事。

—

某天深夜，陳予晏傳訊息問：「你還沒睡？」

「沒。」

「想不想出來走走？」

睿辰想了五秒，回：「好。」

—

那晚他們走到校園後山的觀景台，城市燈火一覽無遺。

「如果我們當初分在同一間宿舍，你覺得會怎樣？」陳予晏問。

睿辰笑了一下：「我們可能會一直吵架。」

「對，然後我會天天被你白眼。」

「但……可能也會比較早認識你。」

陳予晏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風輕輕地吹過來，兩人的肩膀擦過，沒有誰退後。

—

「我有點後悔現在才認識你。」陳予晏低聲說。

「我也是。」睿辰回答。

「但還好，還不算太晚。」

—

那天之後，他們沒有說破什麼，也沒有立刻開始戀愛。

但他們都知道，彼此已經住進了對方心裡。

哪怕他們不是室友。
哪怕那條命運的線繞了更遠的彎。

他們，還是會相遇。

還是，會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