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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幕之後》第三十六章 睡人家身上
花落回到寢室。
「落落回來啦?」
「臉怎麼紅紅的,妳不會又去喝酒了吧?」
「沒有啦,可能是外面風太大了。」
她笑著搪塞過去,把外套掛好,卻一直沒從那場重逢裡抽離。
晚上,躺在床上的花落腦海裡反覆播放著她和謝慕今天的對話。她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能那麼平靜地與他重新說話。
平靜嗎?並不。就像她現在輾轉難眠一樣。
突然,手機震了一下。
是條好友申請。
「通過一下嗎?朋友。」
來人是謝慕。
她愣了愣,鬼使神差地點了同意。點進他的主頁,一如既往的空白。
她剛想放下手機,對床的余若一突然說話了。
「欸,我說…你們高中有沒有喜歡過什麼人啊?」
「嗯?」
「妳不會又要深夜 emo 吧?」
「也不是…就是覺得,有點意難平。」
對啊。真的挺意難平的。
看來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

隔天,花落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上課。才剛走到系館樓下,便看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謝慕。
他手裡拿著一杯熱飲,正朝她走來。
「?」
「喝嗎?朋友。」他把杯子遞給她。
花落愣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她突然有點內疚。昨晚想了很久,她覺得自己那天話說得可能太重了。如果反過來,是她聽見有人說是謝慕的青梅,如果她也被蒙在鼓裡,她或許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或許,他們都不是壞人。只是膽小鬼。
「你怎麼在這?」
謝慕一字一句:「等人。」
「嗯?」
「等花落。」
「喔。」
「……」
謝慕看著她遲遲沒打開杯蓋,語氣輕了些:「怎麼不喝?」
花落抬起眼,語氣淡淡:「怕你下藥。」
謝慕被她噎住了,喉結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我沒那麼壞。」
她不說話,低頭捧著杯子,手指一圈一圈地摩挲著紙杯邊緣。
那動作讓他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坐在他旁邊寫作業,轉著筆帽、咬著下唇的樣子。他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我昨天回去,一直在想。」謝慕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那時候,我應該要先選擇相信妳的。」
她沒接話。
「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太遲了。但我還是想讓妳知道——那不是妳的錯,是我太膽小,也太軟弱了。」
花落終於抬眼看他一眼,聲音輕輕的:「你怎麼知道我想聽這些?」
謝慕一愣,還來不及回答,花落就已經轉過身去。
「不過…謝謝你啦,朋友。」
她轉身走進教學樓,背影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一絲情緒。
謝慕站在原地看著,半晌,才低頭苦笑了一下。

下午,花落回到寢室,準備下樓吃飯。她剛想問室友們要不要帶點什麼上來,余若一突然一個箭步衝過來,語氣興奮得快炸開:
「欸欸欸!花落!樓下那個大帥哥又來了!」
「帥哥?」花落一愣。
「就是那天妳喝醉,陪妳蹲著聊天的那個啊!」
花落走去窗前看了看,下面的不是別人,就是謝慕。
靠,所以當時候聽她亂說話的人還真是他。
花落皺起眉頭,下意識轉頭看了眼手機——謝慕沒發訊息,應該不是找她吧。
「我下去看看。」她對室友隨口說了聲,腳步卻比平時慢了幾分。
下樓,一眼就看見他了。
謝慕就站在宿舍樓外,身影高瘦,神色如常。他們四目相對,誰也沒先說話。
花落不知道他是不是來找自己的,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找人嗎?」她語氣平靜。
謝慕點了點頭:「找花落。」
「喔…」
花落走近了幾步,他像從前一樣,伸手替她輕輕拉了拉帽沿。
那一瞬間,好像有什麼,悄無聲息地回到原位。
「找我幹嘛?」
「吃飯嗎?朋友。」
「…好啊。」
到了食堂,謝慕自然地坐在她右邊。花落一時之間還是有些不習慣,所以顯得格外安靜。
倒是謝慕,一直努力找話題。
「妳放假會回霖楠嗎?」
「應該會,但票還沒定。」
「那要不要一起?」
「再看看吧。」
謝慕抬眼看了她一眼,語氣試探卻認真:「高中的同學會……妳會去嗎?」
「同學會?」花落略微頓了一下,「去啊,正好看看老班。」
謝慕輕笑了一聲:「我發現妳話變少了。」
「你不也一樣,突然話變多了。」
「我這不是——得追人嘛。」
「嗯?」
「追花落。」
她沒接話,只是耳根子發燙地繼續吃飯。低著頭,心跳微亂,裝作什麼都沒聽懂。
謝慕又開口,語氣突然帶了點戲謔:「我現在才發現,我是不是得叫妳一聲學妹?」
她下意識抬頭:「……謝慕你別鬧。」
「學妹。」他偏頭看她,語氣極輕。
花落一對上他的眼,心跳立刻就亂了章法,慌亂地低下頭,埋頭吃飯,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他們吃完飯後,又在操場上繞了一圈又一圈。謝慕沒再多說什麼,他們就這樣慢慢走著,看夕陽一寸寸地落下。
回到宿舍樓下,謝慕輕聲說了句「晚安」,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便轉身離去。
花落一進寢室,門還沒關好,就被三道眼神齊刷刷地掃了過來。
「幹嘛……」她被看得有點心虛,但也說不上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余若一衝上來,一臉興奮:「花!落!妳老實交代!妳跟那帥哥是不是在談戀愛?」
「蛤?妳又在幻想什麼?」
「他來接妳吃飯,還送妳回來耶!」余若一語氣跟破案一樣,認真到不行。
花落這才反應過來,眼神一震:「欸妳變態喔,怎麼知道這麼多?」
沈黎玥懶懶地靠在椅子上:「這半年追妳的人也不是沒有,但好像沒看妳沒對哪個有過反應。」
禾念也笑嘻嘻地湊過來:「所以妳對他也有感覺囉?」
「雙!向!奔!赴!」余若一像打鼓似的激動喊。
花落被三人圍攻得頭都大了,連耳根子都紅了起來。
「沒有啦……就…」
三人立刻又一擁而上,眼神像小朋友看到零食一樣閃閃發亮。
花落無奈地笑了笑,最後還是把她跟謝慕的故事簡單講了一遍,從高中說起,到分開,再到重逢。
說完之後,她沉默了幾秒,輕聲道:「但…我現在不知道怎麼面對他。」
禾念靜了一會兒,溫柔地問:「那妳現在,還喜歡他嗎?」
花落把臉埋進臂彎裡,聲音悶悶地:「當然啊…」
余若一一拍桌,激動起身:「那就在一起啊!他也明顯對妳有意思,想那麼多幹嘛?」
「可我就是覺得……怪怪的。」
沈黎玥淡淡道:「我覺得妳是還沒忘記他曾經給妳的傷害,心裡還有芥蒂。但說實話,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他現在要追回妳,也是他要承擔的後果。誰叫他當初不珍惜,現在活該追妻火葬場。」
花落咬了咬唇,低聲說:「可是……如果我是他,或許我當時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躲開、遠離……那我現在這樣,是不是太小心眼?」
沈黎玥聞言看了她一眼,語氣依舊冷靜:「欸,花落,妳知道什麼叫受害者情結嗎?」
「嗯?」
「意思就是,明明受傷的是妳,結果妳還反過來檢討自己,問自己是不是太敏感、太記仇、太玻璃心,還要替傷妳的人找藉口。」
余若一猛點頭:「對啊!他當初選擇丟下妳、冷處理感情,是他的事。妳現在不是要報復他,只是讓他把當初的錯補回來。」
「嗯……我確實還喜歡他。」花落低頭,小聲說。
禾念柔柔地笑了:「那就慢慢來。喜歡也不代表要馬上原諒。妳可以猶豫,可以怕,也可以要求他一點一滴慢慢彌補,這很合理。」
「對!」余若一立刻補刀:「讓他哭著求復合啦!絕對不能讓他輕鬆得逞,最好是跪著送情書、磕頭送早餐那種。」
「妳男朋友是怎麼活到現在的…」沈黎玥無語地看她一眼。
幾人笑作一團。
花落看著她們,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這半年她一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事,好像過得很好,沒人能傷害她,但只有這些人能一眼看穿她的逞強。
她輕輕吸了口氣,壓住眼裡的酸意,低聲道:「……哎呀,謝謝妳們,搞得我都不想理他,有妳們就夠了。」
余若一立刻抱上來:「謝什麼啦,我們的小花落這麼好,不管怎樣,我們都站妳這邊!」
沈黎玥也說:「嗯,我們挺妳。」
禾念輕聲補了一句:「未來會怎樣我們都不知道,但我們可以陪妳,一起走過現在。」
那一刻,花落忽然覺得自己真的不再孤單了,此刻,這份被理解、被守護的力量,讓她更有勇氣面對即將來臨的一切。

十二月的黎汐冷得刺骨,天灰蒙蒙的,風裹著濕氣,一陣一陣地鑽進衣領,凍得人下意識地縮起肩膀。
一大早,花落拎著行李箱走出宿舍樓,就看到謝慕站在樓下等她。
她快步走過去,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抱歉,讓你等了。」
謝慕沒說什麼,只是把手裡的暖暖包遞過來:「剛給妳捂過,還熱的。」
花落接過來,指尖觸到一片溫熱,像是天氣裡唯一不那麼冷的地方。她吸了吸鼻子,低聲說了句:「謝謝,走吧。」
謝慕偏頭看了她一眼,眉心輕蹙:「感冒了?」
「沒有,可能太冷了。」她搖搖頭。
「吃過了嗎?」
「還沒。」
「嗯,等下去那邊買一點。」
「好。」
兩人走在清晨的風裡,對話依舊是謝慕問一句,花落回一句。
不是她刻意冷淡,只是…不知道怎麼自然地跟他聊天。
她心裡太亂了,明明已經不是第一次見面,卻還是會緊張、會手足無措。

到了高鐵站,謝慕讓她在原地等著,說要去買點吃的。
花落拖著行李坐下,發著呆。人來人往,她腦袋卻像被封起來一樣,什麼也沒想。
直到某個轉身的身影闖進視野——
那是一張久違的面孔,花敬晟。
花落怔住了。
他沒什麼變,只是眉間多了幾道歲月的痕跡,兩鬢也添了幾筆白。
他身上還穿著公務員一貫的深灰色外套,看起來像是剛結束某場出差。
她本能地低下頭,裝作沒看見。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沒有恨,但也說不上親近。
花驍她可以慢慢接受,這個父親……她心裡反而更複雜一些。
說到底,他也算是她不幸命運裡的一筆。可她不打算怪他,也從來沒有。
花敬晟還是認出了她。
「落落?」
她抬起頭,對上他與自己八分相像的眉眼。
那一刻,好像所有舊時光都在心底翻起波瀾。
他走近了,腳步遲疑,手微微抬起,卻在半空停住,最後還是沒碰她。
「落落,妳長大了。」
聲音一如記憶裡那樣低沉,只是更寂寞了些。
「嗯。」她語氣平淡,卻沒逃開。
「現在……還好嗎?」
她愣了愣,聲音壓得很輕:「還不錯。」
對話就這麼草草結束。
花敬晟掏出手機,低聲說:「加個聯絡方式吧……以後想說什麼,也能找我。」
她沒拒絕,只是點了點頭,掃了碼。
這時謝慕剛好回來,手裡拿著兩杯熱豆漿。
他走過來,把其中一杯遞給她。
「拿著,暖手用。」
花落低聲道謝,接過來。
謝慕注意到剛才那個男人,隨口問:「他……妳認識?」
花落頓了頓,小聲說:「呃…我爸,親生的那個。」
謝慕怔了一下,視線跟著她看去,望著那個逐漸走遠的身影,卻什麼也沒說。
上了高鐵,花落靠窗坐下,外頭的景色飛快後退。
手機螢幕突然亮了,是轉帳通知。
【落落,讀大學對自己好一些。】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最後點了收款。
手指停在輸入框前幾秒,最後還是輸入了一句:
【謝謝爸。】
她放下手機,視線模糊起來,也不是想哭,可能只是眼睛進了風吧。
謝慕悄悄看了她一眼,聲音低低的:「還好嗎?」
她點點頭,說:「還好,沒什麼。」
謝慕沒再多問。
但下一秒,他默默地把自己的外套脫下,蓋在她腿上。然後不動聲色地靠過來些,讓她能微微靠著他的肩膀。
「睡一下,等會我叫妳。」
花落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拒絕。她把豆漿放好,輕輕把頭靠了過去。
他的肩膀很溫暖,也很安穩。
風聲被車窗隔絕,整節車廂像沉進了夢裡。
她慢慢閉上了眼睛。
而謝慕,就那麼靜靜地讓她靠著,一動也不動。
像是替她守著這短暫卻難得的安穩。

回到霖楠後,花落準備了一大堆東西,跟花驍一塊兒去了趟謝家。這件事如今已成了她的習慣——那份恩情,早就滲進她的生活裡,成為一種不假思索的付出。
這些年她寫小說的成績還不錯,收入穩定,加上打工,也足夠支撐起自己的生活,甚至還有些小盈餘。臨近歲末,她包了個紅包遞給花驍,嘴上說是「新年禮物」,語氣看似輕描淡寫,卻藏不住那一份想報答卻說不出口的心意。
對這個哥哥,她欠得太多。她不知道怎麼才能真正回報他,最後也只能用這種笨拙又孩子氣的方式表達。
花驍看著紅包,沒多說什麼,只是笑了笑——他當然懂他這個妹妹的性子,也知道若不收下,她八成會偷偷塞進他的抽屜、外套口袋,甚至放在冰箱裡。

高中同學會定在霖楠市中心的一家KTV。
那是個熟得不能再熟的地點,花落高一時曾和李倩還有一些女生一起來過,當時大家還沒各奔東西,花落也還沒休學。還能圍著同一個麥克風唱歌、喝奶茶、一起鬧一起笑。
如今再踏進去,熟悉的裝潢已經跟記憶中有些出入,但…不一樣的只有裝潢嗎?
包廂門一推開,就是熱鬧喧嘩聲。老同學們早早到了幾個,已經圍著沙發坐成一圈,談笑聲此起彼落。
同學會的前一天,謝慕又傳來訊息,語氣一如既往地簡短:
【明天要一起去嗎?】
花落盯著訊息看了一會兒,猶豫後還是同意了。
說到底,她和這個班級的關係本來就不深,真正有聯繫的,也只剩謝慕了。

第二天下午六點多,她和謝慕一起抵達市中心那家KTV,謝慕先推門,花落緊跟其後。
包廂裡的人一時停下了喧鬧,目光齊刷刷落在門口。
有人驚訝了一秒,但又很快回過神——
畢竟他們高一時就常混在一塊兒,一起出現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花落笑著點頭打招呼,在熟悉的目光與久違的歡笑聲中落座,謝慕仍舊坐在她右邊。
她時不時跟李倩說上幾句話,氣氛有傅宇程在活絡著,也不至於冷場。
KTV的包廂裡燈光昏黃,霓虹在牆面投出迷幻的光圈,音響震得人心口發麻。原本只是幾首熱場的懷舊歌,氣氛在傅宇程幾句話的帶動下漸漸熱絡起來,很快就有人提議:「要不來玩個遊戲?輸的人喝一杯!」
啤酒和紙牌被送了上來。謝慕低頭替大家開酒,瓶蓋脆響,琥珀色的液體在他手中緩緩倒入杯中,那聲音在喧鬧裡格外輕微、格外溫柔。
遊戲是簡單的「誰是臥底」,幾輪下來笑聲不斷。
花落一開始只是淺淺抿了兩口啤酒,後來不知是音樂太吵,還是某個角落的回憶突然被碰觸,她忽然覺得左耳隱隱抽痛,像是有根細細的神經被攪動了似的。她下意識偏了下頭,想用手揉一揉緩解。
謝慕注意到了,輕聲問:「不舒服?」
她一愣,還沒來得及回答,謝慕已經微微靠近,手掌覆上她左耳後方,指節輕柔地揉著。
那動作很自然,也很熟練,像是已經這樣做過無數次。
「…你怎麼知道按這裡會好一點?」她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音樂淹沒。
謝慕沒有看她,只淡淡說:「挺常看妳這樣按的。」
花落怔住,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包廂裡依舊鬧哄哄,忽然有人起哄:「欸欸欸宋逸嘉!你也來玩啊,別一直縮著!」
花落順著目光看過去,只見宋逸嘉笑著舉起杯,和身邊的人碰了一下。聽說他也有女朋友了,倒是沒想到還會出現在這種場合。
不一會兒,他便走了過來,站在花落面前彎下腰,語氣帶點試探與遲疑:「…妳方便出來一下嗎?我有件事想跟妳說。」
謝慕眉頭動了動,卻沒開口。花落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走出包廂,走廊幽暗而安靜,與裡面的喧囂形成鮮明對比。宋逸嘉靠在牆邊,像是在組織語言,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之前的事,我應該要跟妳說清楚。」
「什麼事?」花落語氣平靜。
他走近了些,語氣難得誠懇:「高二那陣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那時候有點喜歡妳,卻不知道怎麼表達。謝慕看起來太像競爭對手了,我就……忍不住說了些挑撥的話。後來才發現妳真的受傷了……但也來不及了。對不起。」
花落這陣子從謝慕那裡已經聽過不少,她心裡早有預備,聽了也只是淡淡點頭:「嗯。」
她以為自己平靜了,但那一瞬間心口卻像被劃了一下,痛倒是不明顯,只是冷,像是早就麻木。
又道:「我不是那麼玻璃心的人,也不太會記仇。只是……你知道,有些東西不是說沒事就真的沒事。」
宋逸嘉點點頭。
「我明白。不是想博原諒,只是覺得,這麼多年了,我真的欠妳一句對不起。」
她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回到包廂。
坐回謝慕旁邊時,她什麼也沒解釋,只低著頭開始喝酒,一杯接一杯。
像是習慣了用酒精解決情緒的人。
謝慕被嚇了一跳,壓低聲音喚她:「花落?」
「嗯?」她抬眼,可能是酒意上湧,眼神裡少了平時的冷靜,多了幾分柔軟。
謝慕皺眉:「別喝那麼多……」
她沒理會,只是又喝了一杯,然後忽然歪頭看他。
「那你送我回家。」
他一怔:「那也別喝那麼多,會不舒服的。」
「嗯。」
說完,又喝了一杯,這才放下酒杯,安靜下來。

聚會比預期早結束。
花落此刻微醺,理智還在,只是整個人輕飄飄的。
走出KTV,霖楠的夜風輕輕地拂過街角,比黎汐來得溫柔些。花落打了個輕顫,還沒來得及說話,謝慕便將圍巾摘下,熟練地圍在她脖子上。她抬起頭,一眼撞進他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
她近來情緒太不穩了,心總像被什麼輕輕碰一下,就泛起亂七八糟的漣漪。
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犟什麼,好像跟誰都過不去。
此時,她突然很想哭。
但她沒哭,反倒一屁股蹲在路邊開始撿石頭。
謝慕一怔,也蹲了下來,無奈開口:「妳發酒瘋的方式是玩石頭?」
花落抬頭,醉意朦朧,語出驚人:「我又不能發酒瘋親你。」
「……」
他沒接話,只是安靜地蹲在她身旁。
醉了的花落話變多了,聲音裡帶點懶懶的鼻音:「你不冷嗎?」
「不會。」他低聲答,語氣溫柔。
她忽然想起了今天宋逸嘉對她說的那句話,說希望她可以放過自己。她忽然明白自己太久沒有這麼安靜地坐在某個人身邊,聽他一聲不響地陪著她、照顧她、讓她好好當一次狼狽的小孩。
「謝慕…」
「嗯?」
話還沒出口,眼淚就先掉了下來,啪嗒啪嗒,全往地上砸。
謝慕怔了怔,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是在哄一個跌倒的小朋友,聲音低低的,極輕:「怎麼了?」
花落吸了吸鼻子,哽著聲道:「謝慕,你說你要重新喜歡我,你要追我。」
他一聲不吭,只靜靜地聽。
「可是我其實不像以前那樣了,我沒那麼活潑了…」她說到這裡,喉頭哽著,像卡了個針尖。
謝慕輕聲道:「落落,我喜歡妳,不是因為妳開朗,或妳有多好。我喜歡妳,是因為那就是妳。」
花落的聲音更輕了,像怕被風吹走一樣:「可是…我左耳聽不到了,你去喜歡別人,好不好?」
這句話一出,她的眼淚再也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砸下來。
謝慕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從謝穆那裡聽來的。但當這句話從她自己口中說出來,像是一根針直接扎進他的心,扎得又疼又悶。
他沒有急著說話,只是輕輕幫她撥開被風吹亂的髮絲,又輕輕地,幫她擦去眼淚。語氣輕得像是在哄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我不去喜歡別人,但我以後,都站在妳右邊跟妳說話,好不好?」
花落沒回話,只低著頭繼續撥弄那幾顆撿來的小石頭。但她的眼淚,終於沒有再繼續落下。
謝慕知道,她聽進去了。
謝慕又靜靜地看了她一會。
夜風拂過,吹起她耳邊的髮絲。他忽然開口,語氣低低的:「起來吧,我背妳回去。」
花落沒動,指尖還停在原地,像在考慮什麼。
「你幹嘛要背我?」她懶懶地說,語氣像個鬧彆扭的小孩,「你又不是我什麼人。」
謝慕沒回答,只是轉過身,在她面前半蹲下來,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肘。
「妳不是走不動了嗎?」他聲音很輕。
他沒問她願不願意,也沒催,只靜靜等著她自己決定。
過了好一會兒,花落終於慢吞吞地伸手攀上他的肩。
她趴上去的那一瞬間,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也放過了自己。
她一手勾著謝慕的脖子,一手開始玩他耳朵。可能是剛才謝慕那些話真的安慰到了她,她的心情似乎沒那麼鬱悶了,嘴巴也跟著開始鬧。
「謝慕。」
「嗯?」
「我是不是很重?」
「不會,妳跟我妹那時候差不多。」
「喔…」
花落拖長了語尾,一聽就知道不開心。
謝慕一頭霧水,還是溫聲哄她:「怎麼了?」
「我不是你第一個背的女生。」
「……」
謝慕頓了頓,耐著性子說:「那我以後只背妳,可以嗎?」
「不可以。」
「?」
「你這樣說話太像渣男了。」
「……」
短暫的沉默後,花落又突然開口:「那你哥有背過你嗎?」
謝慕一愣:「我跟他才差一歲,沒有。」
「那你哥有背過你妹嗎?」
「應該……有吧?」
花落語氣瞬間低落下來:「為什麼你哥不背我?」
謝慕滿臉問號:「哈?」
「那你哥有背過我哥嗎?」
她平時說話就東一塊西一塊,現在醉了,謝慕再聰明也跟不上她的邏輯。
「妳現在到底是要誰背誰?」
花落語氣一本正經:「你哥背我哥,我哥背你,你背我,我再背沐沐,我們可以玩疊羅漢。」
謝慕忍不住低笑出聲。
這醉鬼到底在說什麼。
「妳喝醉了不只話變多,連話都亂講了,知道嗎?」
花落點了點頭,像是認真同意:「嗯。」
謝慕無奈地嘆口氣,卻還是小心地把她背得更穩了些。

花落隔天醒來時,太陽已經曬到臉上。
她揉揉眼,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家裡的床上,暖氣開著,被子蓋得好好的,而她脖子上還圍著那條深藍色的圍巾。
謝慕的。
她怔了怔,伸手輕輕摸了摸那條圍巾,心跳一下子亂了節奏。
房門被推開了。
花驍一手插口袋,另一手端著熱水走進來,語氣照舊欠扁:「妳也是有本事了啊,喝醉睡人家身上?」
花落一愣:「我……」
睡人家身上?
這話說的,好像沒錯,但怎麼聽都哪裡怪怪的。
「我沒有——」她想解釋,可剛張嘴,就被打斷。
「好了,喝了。」他把水杯遞過來,像不想聽她說多餘的話。
她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
他站在門邊沒動,目光掃過她脖子上的圍巾,像是嘖了一聲。
沉默良久。
花驍咂咂嘴,終於說出了心裡話:
「妳喜歡人家歸喜歡,但妳長點記性。別又一頭熱地栽進去,然後哭得跟什麼一樣。」
他瞥了她一眼,語氣放冷:「我可沒興趣再撿妳一次。」
說完這句話,他就轉身走了。
花落捧著水杯,望著門口發了會兒呆,低頭看著手裡的圍巾,忽然有點分不清,昨晚的夢,是否結束了——
又或者,其實它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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