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霖楠,這天是跨年夜。她和花驍並沒有出門的打算,只是簡單煮了點東西慶祝。
花落正在家裡收拾房間,那裡還堆著復讀那年留下的講義,那些都是她努力的證明。她一邊整理,一邊把過去翻了又翻,突然,一個被壓在書堆底下的信封滑了出來。
她下意識地打開,映入眼簾的第一句就是:
「謝慕,你最近,好嗎?」
心頭像被什麼狠狠敲了一下。
那是她最狼狽、最低潮的時候,在陳暖那裡寫下的信。寫完後她沒寄出去,一直留到現在。
她愣愣地坐著,把那封信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像在告訴她,她走過來了。
讀到最後,她忽然很想見他,但好像一直都在想。
她抬頭看了一眼時間,23:54。
距離新的一年,還有六分鐘。
她突然站起來,又停住。
手攥著那封信,指節泛白,心裡亂七八糟的聲音在打架。
——去找他?萬一他不在家呢?
她突然覺得,原來大家都是膽小鬼。不僅是當年的謝慕,還是現在的她。
但她真的,真的還想見他一次。
她的腳像被釘住了一樣,一步也跨不出去。
她其實知道的,那些傷人的話謝慕從來沒說過一句,但有時候,沉默比話語還要尖銳。
高中的那段冷淡、錯身、錯過,謝慕一言不發地後退,她卻記了好多年。
那是她第一次主動靠近,卻也是第一次發現——原來,喜歡一個人也會那麼狼狽。
她不是沒努力過。
她寫信、寫書、復讀、熬過無數個失眠的夜晚,甚至重逢時笑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有些東西還是藏在心底深處,哪怕現在站在冬夜的路燈下,她依然不確定自己夠不夠好。
她介意自己的耳朵。
她介意過去的那些傷、那些偷偷哭過的夜晚。
她介意自己是不是太不堪,配不上站在謝慕身邊。
她怕謝慕會不會又像當年那樣默默地退。
她低頭看著那封信,信紙有點皺,像她曾經的心,捏來捏去,始終不敢遞出去。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信面,忽然,一句話在腦海裡浮現出來。
那是陳暖對她說的。
「妳不是要完美才可以上場,落落。」
「妳本來就可以,現在就可以。」
那句話像是一道光,擊碎了她心裡一切的顧慮還有自我否定。
她靜靜站在原地,像是經過了很久很久的結,終於在某個瞬間鬆開了。
其實,不是非得萬事俱備,才有資格靠近誰。
不是非得完美,才配被擁抱。
她發現自己好像有一點點……釋懷了。
不是對謝慕,而是對那個總想把自己藏起來的自己。
她抬起頭,輕輕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她不靠一封信,也不等別人先踏出那一步。
她選擇自己走向他。
她深吸了一口氣,抓起信封,換上鞋子。
正在沙發上滑手機的花驍瞥了她一眼,剛開口:「欸,妳——」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她沒回頭。
她跑進冷風裡,一路朝巷口衝去。這一帶她太熟悉了——她和花驍現在住的地方,離她從前那個家不遠。而在這兩條巷子的交界,有個小小的公車站。那裡,是她第一次遇見謝慕的地方。
那裡,是謝慕第一次見到她的地方。
那時的她哭得不成樣,他卻只是靜靜遞了一張紙巾。她甚至沒看清他的臉,只說了句:
「謝謝你,真的,謝謝。也許我今天沒辦法回報你什麼,但我祝你平平安安。」
現在想起來,竟像是命運的一場伏筆。
花落一路奔跑,氣還沒喘順,看了一眼時間,23:56。
來不及了。
她乾脆坐在公車站前長椅,攥著那封信,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她剛剛是想幹嘛?想告白啊。
她覺得自己瘋了。
這年她做了太多瘋事了:寫小說、復讀、開簽名會、重逢。現在連跨年夜都要為了那個人衝出來——
她掏出手機一看,23:59。
完了。
「——十!」
遠處的廣場傳來人群倒數聲。
「九、八、七……」
花落咬了咬唇,把信重新摺好,塞進外套口袋,深吸一口氣。
「五、四、三——」
她站起來。
「二、一!」
「花落!」
砰的一聲震響,整座城市在那瞬間沸騰。煙火在夜空綻放。
她猛地回頭。
那個少年就站在巷子口,氣喘吁吁,額前冒著薄汗,顯然是跑過來的。
他手裡拿著一個小紙袋,裡頭露出一條深藍色的圍巾,角落躺著那個他曾經說要送她的——鯊魚吊飾。
像是記了很久很久。
花落臉上映著煙花的光,眼底卻是那個站在夜色裡的少年。
「你怎麼——」她聲音哽住。
「我本來想去找你。」他看著她,語氣一如往常冷靜,卻藏不住微微顫抖的手指。
就像這些年,他從沒逼她回頭,只是這樣站在原地,一直等著。
「謝慕。」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謝慕沒說話,只是走上前,把那條圍巾輕輕替她圍上,動作熟練得像回到過去。
花落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那條圍巾,思緒忽然回到了那年聖誕節,謝慕送她的第一件禮物也是圍巾,只是後面被陳麗燕拿去賣了。
「就是——」她吸了吸鼻子,「我很想你,卻等到這麼久才敢過來。」
「那,有什麼話,想現在說嗎?」他低頭問她。
花落愣了一下,像是被點燃勇氣的火苗,突然破罐子破摔地說:
「有。我想你,也喜歡你。還有,想和你一起跨很多年。」
謝慕眨了下眼,好像真的被這句話嚇了一跳。
他愣了一秒,隨即微微張開手:「那,抱一個?」
花落撲進他懷裡,手緊緊環住他的腰,像是在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寶藏。
謝慕輕拍她的背,另一手把鯊魚吊飾遞給她,語氣很輕:「那,能收下了嗎?」
花落接過那個吊飾,把臉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嗯。」
謝慕低頭,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吻。
巷子靜靜的,煙火仍在空中綻放。
他們就站在公車站前——那是花落第一次遇見他的地方。
命運曾讓他們錯過,但這一刻,一切都剛剛好。
謝慕看著她,低聲說:「這裡,好像是我們的開場。」
花落眼眶泛紅,笑著回道:
「也剛好,是一場謝幕。」
「不是落幕,我們沒有散場。」
他們站在那裡,像終於補上了命運的某一次擦肩。
這裡是他們最初遇見的地方。
有始有終,也剛好。
這一次,沒有錯過,沒有落幕,是完美的謝幕。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