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是在寢室裡醒來的。
因為宿醉的原因,她一醒來頭痛欲裂,連呼吸都混著一點苦澀味。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衣服,皺皺的,染著些淡淡的青草味,大概是昨晚在哪裡蹲過。
她剛從床上爬起,頭髮亂成一團,神智半清不醒,就聽到禾念聲音輕輕的:「落落醒啦?」
「嗯…」她含糊地回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話。
才剛坐穩,寢室門「啪」地一聲打開,沈黎玥和余若一提著餐盒走進來,應該是剛從食堂回來。
「哎呦,妳終於醒了?」沈黎玥走近,一手遞過熱騰騰的飯盒,「頭會痛嗎?幫妳帶了稀飯跟小菜。」
花落懶懶地接過來:「謝啦,等等給妳錢。」
「客氣什麼。」沈黎玥拍了拍她肩。
余若一這時湊了上來,興奮得像發現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花落!!妳昨晚知道自己幹嘛了嗎?」
「啊?」花落眼皮還沒睜開完全,「喝醉了…?」
「不止喔,妳蹲在路邊玩石頭!」余若一手比劃得生動,「結果有個超級帥的男生也陪妳一起蹲在那裡,整整半個小時!」
「??」花落腦中空白一片,「啊?那男的不會也醉了吧?」
她昨晚記得好像真的在哪裡蹲過,但她一直以為那是夢。
余若一:「妳那時候還在那邊拔草、翻小石子,然後那男的走過來問妳是不是喝醉了,妳不回他,他就自己陪妳一起蹲。」
花落腦袋裡有點卡住,但依稀浮現了個模糊的畫面。
草地、石頭、身旁有人靜靜地陪著。
那男生說:「怎麼喝了那麼多?」
她說:「想人。」
「想人就要喝酒?」
「嗯。」
「想誰啊?」
那時她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一個……很久沒見的人。」
「是…學生時期的人嗎?」
「……是我高中同桌。」
「你跟他聲音挺像。」
「嗯?」
「要不我們試試?」
他沒再說話了。
她記得自己說了:「他叫謝慕。」
——然後什麼都不記得了。
那一刻的畫面如潮水般湧現,她臉色一白,整個人懵住,差點沒把手上的飯盒摔下去。
她這些年從沒在人前提過這個名字,準確來說是,是提起想他這件事。唯一一次,是對陳暖。而昨天,她卻對一個陌生人說了。
她欲哭無淚,腦中一片混亂,正想發問,余若一又補了一句:
「而且那男生好像是我男朋友的室友欸,超巧的!又高又帥,聲音還超級好聽!我原本想幫妳問他聯絡方式的,但他說什麼……你們還會再見到,就走了。」
「還會再見到?」花落怔住。
但花落聽著這荒唐的描述,心卻突然猛地一跳——
如果那個人……根本不是陌生人呢?
她心裡有個名字,但那人說的話像一把刀,反覆在腦海裡刻下那一句:「不知道,不熟。」
她一直以為,自己早就不再期待了。
可這突如其來的巧合,卻讓她無法停止猜想——
如果是他呢?
沈黎玥一邊收拾袋子一邊打趣:「行了吧,看妳根本是自己想要聯絡方式。」
「才沒有!!」余若一氣呼呼地說,「但他真的講了這句,超神秘的!」
禾念道:「說不定是粉絲呀,落落下禮拜不是要辦簽書會了嗎?」
喔,對喔,我到底都在想什麼啊!!
花落晃了晃腦袋,像是要擺脫自己不切實際的幻想。
那種只會出現在小說的情節,怎麼可能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我們已經沒有結果了。
黎汐大學校園內的書展活動如火如荼地展開,文學社順勢舉辦了一場小型簽書會。
主角,是近期在論壇與校園表白牆上聲量極高的「新生美女作家」——落木。
她坐在主視覺背板前,一身乾淨俐落的白襯衫,頭髮挽成鬆鬆的低髻,眉眼溫和,落落大方地向台下揮手微笑。幾年過去,當年那個連自我介紹都會臉紅的小女孩,早已學會如何在人群中坦然自處。
現場不時響起快門聲,還有女生壓抑不住地喊出她的名字。
「謝謝你們呀。」花落一邊接過書本,一邊熟練地簽上筆名,偶爾會寫上一句簡短的勉勵話語。有粉絲要求加上自己的名字時,她便笑著問:「你叫什麼名字呀?」
她笑得自然,卻心不在焉。
視線總會下意識地飄向隊伍尾端,像是在找誰。
這幾天,那句「還會再見到」像根卡在心口的刺,拔不掉,也忘不了。她曾偷偷問過余若一那個男生的模樣,只得了句「高高瘦瘦、聲音很好聽」,說不上來的輪廓與聲線,越模糊,反而越像謝慕。
她不敢確認,卻也無法不期待。
隊伍慢慢縮短,簽到後面她乾脆一律先問名字,心裡卻越來越緊。直到,她再次抬頭時,遠遠地看到隊伍末端站著一個男生——在人群中的身影格外醒目,乾淨的黑髮,高挑的身形。
她的心狠狠一顫。
謝慕?
她連忙低下頭,不敢多想。
太像了,但她怕不是——那種心口空落落的感覺,她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終於,那男生走到她面前。
她照例問:「名字是……?」
對方語速極慢,像是故意讓她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謝、慕。」
花落呼吸一頓,像是某個心底的缺口,正被輕輕填回。
她慢慢地抬起頭——是他。
眼前的少年比記憶中瘦了一些,輪廓線條更加清晰,氣質仍是那樣清冷沉穩,卻多了一點歲月帶來的沉靜。
花落張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謝慕微微歪頭,眼角眉梢仍是那副冷靜模樣:「老師是忘了我名字怎麼寫了嗎?」
她回過神,低頭寫下那熟悉的兩個字——「謝慕」,手卻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她不知道是不是簽完這頁,他就要走了,所以筆劃寫得格外慢,句子也寫得特別長,像是想把這場重逢拉長,再拉長一點。
她抬頭時,對上他仍平靜的眼神,卻從那平靜裡看見了藏不住的情緒。
謝慕忽然彎起眼,像是有點不好意思般伸出手,掌心攤開——是一個小巧的鯊魚吊飾。
「我還沒攢夠錢買真的鯊魚,這個能不能先湊合著?」
原來他沒忘。
他不只沒忘記鯊魚,還記得她曾說過想考黎汐。
花落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你…怎麼會在這裡…」
謝慕回答得輕描淡寫:「來簽書啊。」
「我是說,你怎麼會在黎汐?」
謝慕頓了頓,眼裡藏著千言萬語,只說了四個字:「來見人。」
他盯著她,語氣忽然變得很輕:「花落,我不問你有沒有原諒我,但…你有沒有,一點點,想我?」
想啊。
怎麼可能不想。
這三年來,她的生活裡處處都是他的影子——午夜夢回裡的輪廓,甚至她寫過的每一個角色,說到底都帶著他的影子。
但她只是咬唇,沒說話。
忽然,一滴眼淚無聲滑落,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像斷了線的珍珠,砸在書頁上。
「謝慕,你真的很難讓人討厭…」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宣判自己的無能為力。
謝慕慌了手腳,連忙伸手去擦她眼淚:「哎哎,別哭好不好,我…我攢錢給妳買真的鯊魚好不好?」
花落吸了吸鼻子,卻仍低聲說:「謝慕,我不想原諒你。」
這句話落下,兩人都沉默了。
但謝慕沒有離開,他只是站在原地,靜靜看著她。
而花落,也沒有再說話,只是低著頭,把書簽好,放進他手裡。
簽書會結束後,天色已晚。
花落和謝慕沿著湖邊慢悠悠地走著,沒有人說話,只聽見腳下的石子輕輕碎響,還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風很輕,像幾年前某個秋天的夜晚,帶著一種微微顫抖的不確定。
走了好一會兒,謝慕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麼:「花落,我不是故意不聯絡妳的。」
花落偏頭看他,語氣很淡:「那你是怎麼想的?」
謝慕撓了撓頭,有點懊惱地低下眼:「我…那時候有點愧疚。」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也笑了笑,像在嘲諷自己。
他說的,大概是高二那段冷戰的日子。
花落乾脆直接問了:「那你當時為什麼不理我?」
謝慕停下腳步,低聲說:「其實…那天,宋逸嘉故意湊近妳,假裝要親妳,我看見了。妳那時候站著不動,我以為妳…接受他了。」
花落當場愣住:「蛤?」
「後來我才知道,是他裝的。他自己跟我說的。」謝慕喉結微動,像是努力把話說清楚:「對不起,那時候我應該直接問妳,應該聽妳說的…可我太幼稚了,我自己在那裡亂想一通…」
花落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回想起那段她努力挽回、卻換來沉默的時光。
風再次拂過耳邊,湖面晃出一道微光。
謝慕的聲音更低了些:「花落,我知道光一句對不起不夠,但…我真的,後悔了很久。
花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那你當初怎麼沒想過問我?」
「我不敢問。」謝慕直白地說,「我怕妳真的說,是妳喜歡他。」
「所以你寧願什麼都不問,就這樣跟我冷戰。」她語氣不疾不徐,卻一字一句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讓我一個人猜,一個人等,一個人難堪。」
她轉過臉去,不讓他看見自己泛紅的眼眶。
「我那時候還以為,是不是我做錯什麼了,我翻我們的訊息,一條一條看,看有沒有哪句話讓你不高興。」
謝慕怔住,嗓子像被什麼哽住了一樣。
「結果你一句話都不說,就躲起來,還說我們『不熟』。」花落吸了一口氣,笑了笑,那笑意裡沒有任何溫度。
「對不起……」
「你那時候不聯絡我、也不說話,現在倒一句對不起就想解決?」她看著他,眼神安靜卻帶著撕裂過的痛,「那時候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啊,謝慕。很喜歡,很喜歡。」
謝慕垂著頭,手指微微握緊。
湖邊風再起,花落低下頭,笑了一聲,像是突然覺得一切都太可笑。
「我寫過一篇作文。」她忽然說。
謝慕抬起頭,目光疑惑地看她。
「題目是《變》。我在裡面寫了一個人,叫謝慕。」她看著他,語氣輕緩得像是講一個老得快發霉的故事,「我說,也許他從來沒有變,是我太晚才看懂他。」
她頓了頓,語氣更輕了:「我們,就這樣吧,挺不錯的。」
謝慕呼吸一滯,想說話,卻一時找不到出口。
花落看了看他手上的那個鯊魚吊飾:「但沒想到你會記得啊。」
她說得淡,像是漫不經心地提起一件被人遺忘的小事。
謝慕怔住,像是沒想到她竟還記得。他沉默片刻,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隻小鯊魚吊飾,掌心攤開,遞向她。
「我……不知道妳會不會還想收下。」
他聲音有些低,語尾不自覺虛了下去,連指尖都在輕顫。
花落沒接,連餘光都沒給它,唇角扯起一抹輕淺的笑。
「現在才給啊?」她輕聲道,語氣聽不出喜怒,「這東西在你口袋裡待很久了吧。」
她終於抬眼看向他,那一眼裡沒有火氣,只有倦意和微弱的光。
「就跟你的道歉一樣,晚了。」
她說得極輕,卻像什麼突然塌下來,壓得人透不過氣。
「這種吊飾……也沒什麼特別的。」她語氣冷靜,「你想送誰都可以,不必非得是我。」
謝慕的手停在半空,一動不動。
花落低頭,語氣近乎呢喃:
「我們現在,也不是那麼熟了吧。」
她沒說話了,也沒接那隻小鯊魚。
吊飾靜靜躺在謝慕的掌心裡,像某段遲到的心意,兀自發著光,卻再也照不進她的世界。
謝慕看著她,輕聲問:「花落,我可以重新喜歡妳一次嗎?」
她沒回答,只是盯著湖面,長久地不動聲色。
直到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她才緩緩說了句:
「我們先當朋友吧,謝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