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味飯館後廚的後門口,花落身穿舊長袖與寬褲,頭埋得低低的,正站在洗碗槽前,機械地搓著碗盤。
她的動作極慢,耳朵還是一陣陣地嗡著,左側幾乎完全聽不見聲音。
她早就習慣了這樣的沉默,也習慣了不要去想、不要去問、不要去感覺。
心像泡在水裡,身體像斷線的木偶。這樣的狀態,她已經活得太久太久。
突然,老闆娘從門口探進來,有些急切地喊她的名字:「花落!」
她沒有聽見,也沒有反應。
老闆娘只好走進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有人找你。」
花落一愣,茫然地轉頭,看向門外。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外頭的世界異常安靜,安靜得讓人不安,甚至有些——陌生。
然後她看見一個身影。
那是一位穿著深色西裝、外披風衣的大人,眉眼銳利,氣場沉穩。他從人群中走來,身後跟著兩名警察與一位法院系統的社工。
花落睜大了眼,一時無法反應。
男人站在她面前,語氣平靜卻堅定:「花落,我是謝慕的爸爸,你還記得我嗎?現在你需要接受臨時保護,我們已經完成申請,你跟我們走,好不好?」
社工也蹲下來,語氣輕柔地說:「我們接到通報,你需要治療,也需要休息。我們會幫你處理後續的一切,沒關係的,我們是來幫你的。」
花落沒有動。
她就這樣站在原地,雙手還泡在洗碗槽裡,冷水早已浸透了袖口。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老闆娘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語氣柔軟:「去吧。他們是好人,去看看醫生,別再撐了。」
像是某個被封住已久的開關終於被打開,花落的手指輕輕鬆開——「啪嗒」一聲,一隻碗掉進水槽。
有人輕輕拉了她一把,花落像夢遊一樣,被人帶出飯館後門,穿過狹巷,走上停在巷尾的黑車。
她全身發著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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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臨祈地方法院剛批下臨時保護令。
謝父一身深灰風衣,神情冷峻,穩步走進鐵皮屋前的小巷。身後是兩位地方警員與一名社工。
門才一開,陳麗燕就高聲怒喊:「你們誰啊?幹嘛擅闖民宅——」
謝父淡聲出示文件:「法院已批准臨時保護令,花落小姐將由我們帶走,後續將啟動監護權重新審議程序。這裡沒有人可以再對她施加暴力。」
「你放屁!什麼——」
「女士,請配合。」社工上前勸阻。
不再讓她有多餘的藉口。
花落在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車子一路向北,駛往霖楠。
病房外的走廊靜得幾乎聽得到風聲。陽光透過窗簾斜灑進來,與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謝家人站在病房門口,沒人說話。
花驍低著頭,站了許久,終於低聲開口:「……這次,謝謝你們。」
語氣輕,卻壓得很沉。他那張總掛著痞笑的臉,現在嚴肅得像換了個人。
他頓了頓,忽然朝謝家眾人深深一鞠躬。
一個標準又彆扭的鞠躬。他這輩子從沒為誰低過頭,但這次,他是真心感謝。
謝家人沒有打斷他。
沒人出聲,卻人人懂得——他感謝的是他們幫他找回了他這輩子為數不多的「家人」。
謝父走上前,穩穩扶住他的肩,語氣柔和:「這都不用說的。」
他頓了頓,看著手中的報告,眼裡閃過一抹痛惜:「這也不該收錢——花落當初幫謝沐補課,還替我們家孩子擋了刀,我們早就把她當女兒看了。你不嫌棄,我們也把你當家人。」
花驍喉頭一動,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謝穆倚在牆邊,語氣一貫平靜:「我會跟謝慕說。他快考試了,手機還收著。」
他嘴角僵硬地揚起一抹笑:「不過他一聽到,八成會爆哭,呵呵。」
這話讓原本凝重的氣氛鬆動了些。
他又補了一句:「等花落狀況穩一點,她能見我們了,我們再進去。不讓她有壓力。」
眾人點頭,像是彼此早已有了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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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輪流進入病房,腳步極輕,像怕驚擾她的夢。
謝母先進去,替花落蓋好被角,彎下身輕輕看了她一眼。她眼眶泛紅,卻沒讓淚掉下來。
謝沐悄悄拉了拉花落的手,壓低聲音:「落落姐,快點好起來喔。」
花落沒醒,但眉心似乎鬆了些。
謝穆最後走進去,他站了一會兒,才彎腰揉了揉她額前的髮,語氣如常:「好好休息,小丫頭,等妳醒了,帶妳吃好吃的。」
說完,他關上門。
最後進去的是花驍。
他坐在床邊,看著她熟睡的模樣。她終於卸下防備,睡得安穩,不再逞強。
他伸手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髮,沒說話,只是靜靜守著。
像是在守著一個終於被追回來的奇蹟。
⸻
花落陷入一場夢。
她夢見高一剛轉學的那段日子。
霖楠對她來說既熟悉又陌生,1班的教室裡有粉筆味、陽光味,還有一群她叫不出名字的同學。她坐在靠窗的位子,戴著口罩,身旁的同桌冷淡得像冰。
——謝慕。
他不是一開始就對她那麼好的。
那時的他,話少、眼神冷,像從沒真正把她放在眼裡。
有次她鼓起勇氣問:「欸,那題你會嗎?我有點看不懂。」
他連頭都沒抬:「去問老師。」
她當時還在心裡碎碎念:這人怎麼這麼拽?不是說他很好相處嗎?
她甚至懷疑,是不是又惹人討厭了。
夢境忽然模糊,畫面跳躍。
直到那次她生病,請了一天病假,一整天昏沉。傍晚醒來,手機亮著——是謝慕傳來的訊息:
【妳還好嗎?】
她怔了幾秒,沒回
半小時後,又跳出一條:
【外面變天了,要是不舒服記得多喝水。】
她看著那條訊息,笑了:「直男。」
她不知道,那時候的謝慕也盯著手機發呆許久,還特地問李倩:「她是不是身體不好?」
李倩狐疑地問:「你怎麼突然關心她?」
那瞬間,他才意識到——他好像,開始在意了。
後來某個傍晚,天氣轉涼,謝慕走在她後面,忽然伸手遞來一杯熱飲。
「花落,拿著。」
「啊?」
「多買的。你不喝就浪費了。」
語氣彆扭,但那天之後,謝慕慢慢變了。
他會在她生理期時悄悄放暖暖包進她抽屜,也會為她整理出專屬筆記。
他從來不說動聽話,只會嘴硬地嘟囔:「我一開始不理妳,是因為……妳太吵了。」
她知道,那是他最溫柔的樣子。
最後畫面停在謝慕那似有若無的笑容上,然後——夢碎了。
只剩下那個背影。
那個不再等她的背影。
他是不是……已經忘了她了呢?
也許,他從一開始就沒那麼在意。
他們……或許只是過客而已。
第三十章 此生平安順遂
距離大學學測只剩下幾個禮拜,徐柏宏特地在週末帶領1班全體同學前往霖梧山半山腰的一間寺廟祈福,希望全班考試順利、金榜題名。
霖梧就在霖楠的隔壁市而已,車程大約半小時左右。
山裡的天氣寒涼,山間霧氣氤氳,濕冷的空氣直往衣領鑽。
謝慕脖子上圍著灰色圍巾,半張臉藏在裡頭,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瘦了不少。不知道是因為備考壓力,還是別的。
遊覽車在山腳下停妥,1班學生們陸續下車,有說有笑地沿著石階往上走,腳步輕快,像是久違的放風。
傅宇程一路小跑到謝慕旁邊,問他:「欸,謝慕,你想好要許什麼願了嗎?」
謝慕偏過頭,顯然沒多想過這事:「不是來求考運的嗎?」
傅宇程聞言大驚失色,誇張地拍了一下他肩膀:「不是吧!這廟這麼靈!難得來一次,怎麼能只許一個願?」
謝慕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還願會不會還不完。」
「我才不管!」傅宇程一臉堅定,「我一定要許願早日脫單!」
這話讓謝慕笑得更深,但他沒再回,只將臉更埋進圍巾裡。
寺廟門前,學生們一邊排隊寫祈福卡,一邊虔誠祭拜。他們寫著姓名、准考證號。
謝慕也雙掌合十,手中夾著祈福卡,低著頭,長睫垂下來遮住眼神。
他默默閉眼,心中虔誠地念著:「請保佑我考試順利。」但在睜眼前,卻鬼使神差地又補了一句——
「也請許她,平安無事。」
她,是花落。
他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也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自從手機被收上來,他與外界幾乎斷了聯繫,而他只能在夜裡一遍遍默念她的名字,把她的安放在祈願裡。
寫祈願卡時,大家幾乎不約而同地寫下「金榜題名」,整面祈願牆被一張張相似的心願掛得滿滿當當,上面都是他們懷搋著對未來的憧憬。
有人邊寫邊笑,還有人邊寫一邊嘴裡碎念著「一定要考上啊!!不然要完蛋了!」,氛圍中瀰漫著緊張卻不失熱鬧的氣氛。
只有謝慕,靜靜握著筆,半晌沒有動。他望著卡片發了會呆,然後在空白處寫下——
「許花落此生平安順遂,歲歲年年,無憂無恙,從此安穩。」
他現在只希望,她未來的路上,都只會有柔光與春風。
掛祈福卡時,他與宋逸嘉剛好站在一排。
宋逸嘉無意間瞄了一眼謝慕的祈願卡,眼神瞬間變了,像是經歷了什麼內心拉扯。
他掙扎片刻,終究還是開口了:「謝慕。」
謝慕微愣,沒料到宋逸嘉會叫他。他轉過頭,還沒來得及回應,宋逸嘉又道:「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不遠處的涼亭,這裡離紀念品店不遠,大部分同學都還在那邊逛,沒人注意到這邊有些沉重的氛圍。
宋逸嘉的話像是早就想好了,但仍有些緊張:「花落……那邊,你跟她還有聯絡嗎?」
謝慕語氣淡淡的:「沒有。」
「那你現在……還在意她嗎?」
謝慕眼神略沉:「不關你的事。」
一陣沉默。
良久,宋逸嘉才啞聲說:「高二那場冷戰,其實是我造成的。」
謝慕眼神一凝。
「那次你在教學樓下看到的場面……我沒親她。我只是騙她說頭上有東西,要幫她拿掉,她沒防備,就站著沒動……」宋逸嘉苦笑了一聲,「我故意讓你誤會的。」
謝慕心臟重重一跳,涼意從心底蔓延到指尖。
原來那麼久以來,他以為的背叛,其實根本不曾存在。
他嘴唇微微顫抖,腦海中浮現的,是那雙曾經燦若星辰的眼睛。
可在高二那年,她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最後,像整片星空突然崩塌——全數隕落
她是不是很委屈?
她是不是曾一遍遍等著他問一句話?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選擇了轉身。
「我其實猶豫了很久,該不該說。」宋逸嘉的聲音低了下來,「但就快考試了,我不希望你帶著誤會走進考場。」
「花落這樣好的女孩……應該被真誠地愛著;應該被真摯的愛包裹,而不是被我這樣的人用手段試探、試圖留下。」
「她……從始至終都只在意你。」
謝慕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像在壓抑什麼。
「我輸了,謝慕。我輸得很徹底。」宋逸嘉眼底閃過一抹苦澀,「但我也釋懷了。祝你前程似錦。」
謝慕點頭:「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但我不會原諒你。」
——也不會原諒曾經那個,輕易就放棄了她的自己。
拜拜結束後,徐柏宏帶大家去廟旁的平安符攤位領符,每個人都領了「金榜題名」的紅繩荷包,場面熱鬧又喧騰。
輪到謝慕時,他卻拿走了印著「平平安安」的那一款。
「欸?」傅宇程湊過來,「你怎麼不拿金榜題名的啊?學霸都這麼囂張的喔?」
謝慕笑笑沒說話。
——他只希望她能平安,不必再在風雨中跌跌撞撞。
回程的遊覽車上,他靠著車窗,望著山路轉折的景色發呆。
說他此刻心亂嗎?亂,特別亂。
但有一件事卻特別清晰。
他要去黎汐大學。
他要去那裡等她,等她回來。
等她再度出現在他眼前時,他要把那句遲來的謝幕——
親口說給她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