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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幕之後》第二十八章 她聽不見了
臨祈,是個比桐朴更冷清的城市。
鐵皮屋還多,風一吹便鏗鏘作響,連下雨聲都格外刺耳,像一根根細針扎進耳膜深處。
花落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搬家了。
車子開進巷尾時,她額頭還冒著汗,懷裡死死抱著那本筆記本——夾著講義、小說草稿和幾份沒寫完的模擬題。她知道,再搬一次,可能又會掉些什麼,但這本,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再丟了。

剛進屋,陳麗燕就爆了。
帳單被重重摔在桌上,紙張四散,尖銳的聲音瞬間劃破整個屋子。
「我們本來在桐朴住得好好的!現在為了妳,又得搬家、又得多花錢!欠的債一分沒還,還給我添亂!」
「妳到底想怎樣?!是不是非得把這個家拖垮才甘願?!」
陸明澈沒說話,只坐在一旁冷冷抽煙。
「要不是那些人來查,我們哪需要這樣東躲西藏?」她的眼神像刀子掃過來,「再不行,就把妳賣了算了!妳長成這樣,也不是沒人要吧?」
花落沒吭聲,只是慢慢地、默默地低下頭。
她不是沒想過求救,也不是沒想過打家暴專線。
只是她怕——怕萬一沒成功;怕陳麗燕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那是「家裡的事」;怕萬一激怒了他們,自己真的就會被賣掉。
她也不是沒想過逃跑,
但每一次,腦海裡都會浮現那句話——
「試試看啊,看我會不會讓妳那個同桌死在妳面前。」
她知道,那個女人真的做得出來。
這反抗的代價太大。她不敢動,她是真的不敢賭。
她太清楚陳麗燕的洞察力有多可怕——一個眼神的閃避、一通未解鎖的來電,一句回答裡多出半秒的停頓,都可能讓她察覺不對。
她能發現花驍那邊的調查,自然也能看出她任何一個小動作。
更別說,手機早就被收走,與外界的聯繫徹底斷開,她甚至連對誰開口求助都無法。
報警這件事,看似只是一個選項,但對她來說,卻像一道懸在高處、看得見卻摸不著的門。門的後面或許是自由、是光亮——但她無法擁有。
只要一步踏錯,她就可能永遠失去離開的機會。
眼前是一道道銳利的牆,層層疊疊,把她困在原地。

有時候,她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還「活著」。
在便利店刷題時,她常常盯著一頁試題發呆十幾分鐘,什麼都看不進去。腦子像被關掉,眼神空空的,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夢過自己坐在考場,手中的筆一動也動不了,題目像一片模糊的雪花,她忽然站起來大喊:「我放棄了!」
然後在半夜驚醒,滿臉是淚。
接著是失眠、厭食,反覆無常的夢魘與頭痛,像潮水一樣一波接著一波。
更多的時候,她只是面無表情地洗碗、記單字、抄講義,一點情緒都沒有。
夢想,也不是靠渴望在支撐,而是靠記憶在維持——像是某個早就枯乾的信念,在身體裡機械地重複。
她每天都在照表操課地「堅持」,卻說不出自己到底在堅持什麼。
臨祈的日子與桐朴沒什麼不同,仍是日復一日的勞動與忍耐,只是更荒蕪、更寂靜。
還有,她眼裡那道曾經堅定的光,好像真的熄了。
她開始懷疑,自己還有沒有能力考回去。
她還該繼續——活下去嗎?
搬到臨祈沒多久,又是開學季,陳麗燕便開始忙碌起來,忙著幫陸棲雲報名補習班、訂制服、繳學雜費,還得安排接送和住校用品。
陸棲雲才八歲,卻進了全國數一數二的私立貴族小學。制服一套要兩千多,書包還是訂製的,課程表上排滿英文晨讀、直排輪、鋼琴體驗班。
「我們家棲雲啊,絕對是未來的狀元。」
這是陳麗燕常掛在嘴邊的話,語氣理直氣壯,彷彿每一分錢都花得理所當然。
可花落,卻再也不能讀書了。
她站在破舊出租屋的走廊上,聽著屋裡傳來陳麗燕和鄰居炫耀棲雲讀書多用功、老師多賞識的聲音,語調裡混著得意和虛偽的操心。
她覺得諷刺、可笑,卻又冷得發顫。
——她是親生的女兒,卻得休學、打工、還債,還要承受這個家所有生活不順的怒火。

而那個跟她毫無血緣關係的孩子,卻能無憂無慮地穿名牌制服、讀名校、學鋼琴——從來不必承擔任何一絲苦。
這家,從頭到尾都沒有她的位置。
隨著陸明澈的賭債越滾越多,家裡的氣氛也越來越詭異。
他有時整夜不歸,有時滿身酒氣摔門怒吼,更多時候,會將怒火直接發洩在她身上。
「都是自從養了妳才這麼倒楣!」
養?
如果陸明澈那叫養——
那花驍就該叫做供奉了。
是他幫她墊過學費,寄來過衣服,寒冬時塞過口罩、圍巾與熱飲券;
是他默默找人托關係,替她申請轉學名額。

「誰讓妳長這張嘴臉的?早該讓妳滾出去了!」
——她早滾了啊,十四歲那年就滾了。是他們把她抓回來,又在那邊拿來說事。
煙灰缸、杯子、椅子……他摔的東西越來越重,罵的話也越來越狠。
那天夜裡,雨聲和碎裂的玻璃聲一齊灌進她耳朵。她正蹲在牆角抄單字,桌上的字典還沒翻頁,煙灰缸便飛了過來。
「還讀什麼書?妳欠揍是不是!」
下一秒,重物砸上左耳,嗡的一聲,她整個人跪倒在地。世界像被泡進水裡,扭曲、沉重、嗡嗡作響。
她摀著耳朵,痛到想吐,整個人顫抖。
深夜,她撐不住了,顫顫地敲開陳麗燕的房門:
「我耳朵……我耳朵好痛……嗡嗡的……」
「媽……我聽不見了……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跪在地上,哭得像個終於撐不住的小孩,想求救,想活下去,想求一點憐憫——
但陳麗燕只冷冷皺了眉,連眼神都懶得分一個。
「別裝了。」
然後,「砰」的一聲,門關上了。
那聲關門聲,把她心裡最後一道防線敲碎了。
她縮回自己的房間,抱著頭蹲在牆角,世界一片混沌。什麼都聽不清了,連自己的哭聲也聽不見。
她終於明白,那最後的夢,已經碎了。
她不敢再想霖楠,不敢想那些曾經的光亮。
甚至……連謝慕的聲音,她也快記不清了。
也許這輩子都再也聽不到了。
那些藏在筆記本裡的拍立得、便利貼、塗鴉卡片,還有謝慕送她的圍巾、花驍寄給她的衣服,全都在搬家途中丟了,或者,被賣掉了。
那些曾照亮過她的人,留下的回憶,正一點一點從她身上剝落。
她真的,好想死。
她不知道自己還在撐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活著。
她甚至想,如果這個耳朵就這麼壞掉也好,這樣她就再也聽不見了。
不會再聽見辱罵、威脅、嘲諷,也不會再聽見這個世界對她說的那些惡意的話。
也許這樣比較好。
這樣,就乾脆一點。

 ⬦

此時的霖楠,悶熱的末夏包裹著整棟宿舍樓。空氣濕黏,走廊靜得能聽見牆角蚊子的嗡嗡聲。這裡是特地為準高三學生開放的暑期住校區,大多數人不是回家避暑,就是窩在冷氣房裡裝死,唯獨謝慕,還坐在原地。
他沒回家,也沒休息。

桌前攤開的,是幾本厚得發脹的題本和滿滿的計算紙。他埋首其中。
距離學測倒數四個月,他不能分心。
他必須考好——那是對謝穆的交代,也是給自己的承諾。
他相信,謝穆與花驍終究會找到她。
更何況——
「你要是敢分心,我們就算找到花落也不讓你見她。」
想起謝穆當時那句狠話,他苦笑了一下,卻連筆尖也沒停。
——好,那我就考給你看。

就在這時,左耳忽然「嗡」了一聲。那不是疼,是一種悶悶的震響,不來自神經,也不是耳膜,而像是心臟某處突然塌陷,發出無聲的呼喊。
他抬手輕揉耳朵,眉心微蹙,動作細微得幾乎不被察覺。
說不上來為什麼,那一刻,他心頭突然浮上一種難以言喻的強烈不安。
有什麼東西,壞掉了。
有誰……快撐不住了。

那天,他難得地回了家。
「……你有病喔,」謝穆見他拖著行李箱進門,語氣一如往常的嗆,「今天才星期五你就回來,是有多不想讀書?」

謝慕把行李擱下,坐進餐桌前,放下行李。
「只是……想看看你們最近怎麼樣。」
「哈?」謝穆挑眉,「我們能怎樣?」
謝慕沒回話,只低頭喝了一口水。
沉默幾秒後,他語氣淡淡地問:
「那…花落呢?」
謝穆的頓住,
「還沒消息。她應該被藏起來了。那對夫妻動作比我們想像得快。」
謝慕抿唇,低頭,沒再問。

三人坐在老家的餐桌前討論現況,氣氛意外地靜默。
花驍翻著幾週前的訪查紀錄,忽然開口:「……會不會她早就不在桐朴了?」
謝慕垂眼,聲音低沉:「如果他們警覺性夠高,一定會避開主城區。」
花驍沉思了幾秒,忽然抬起頭:「……臨祈。」
那是一座比桐朴更偏遠的城市,地理分散、資訊封閉,若真想藏人,那些鐵皮屋與雜亂街區,就是最好的遮蔽。
三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計畫就此成形。
他們立刻分工、聯絡線人,安排新的搜尋路線。
謝穆與花驍先行前往,
而謝慕則主動接手一部分文件調查。
他知道,雖然這是暑假,但星期日晚上他就得回到學校繼續衝刺班。
可在那之前,他仍決定把時間與力氣全數投進來——
沒人阻止他。
謝穆與花驍都明白,與其說他來幫忙,不如說這是謝慕心裡無法切割的執念。
他本不必來,也沒有義務來。
可他還是來了。
哪怕只為了親眼確認——那個他放心不下的女孩,
還安不安全?
還活著嗎?
還有沒有,在努力撐著?
這一次,他不想再錯過她了。

那晚,他坐在床邊許久,左手反覆摸著耳朵。
那股沉沉的悶意,始終未散。
他不是愛多想的人,也從不亂猜。
但他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她是不是……真的很痛。」

 ⬦

臨祈入冬的很快,明明才九月,卻冷得徹骨。
鐵皮屋比水泥樓還多,寒氣從牆縫與地縫鑽進來,刮在骨頭上像刀。整個鎮子灰撲撲的,像被長年雲霧壓著,街上只有風亂跑,像是整座城市都懶得醒來。
花驍與謝穆在最熱鬧的那條街上,蹲守到了第五天。
冷風刮得兩人臉頰僵硬、手指麻木,卻沒人想放棄。
上回在桐朴,行動太急,剛查到線索就驚動對方。那對夫妻防備得極深,三兩天就能換手機、改工作、甚至瞬間搬家,連地址都層層掩藏。
這次,他們學乖了。
謝穆混入鎮上的生活圈,在超市、飯館當臨時工,白天送貨,晚上洗碗,日復一日埋在人群裡觀察。
花驍則假借社區報導之名,一間間探查診所、便利店、小吃攤,一點一點篩出蛛絲馬跡。
查了將近三十天,沒驚動任何人——
直到「全味飯館」,他們終於聽見第一句真正的線索。
那天傍晚,廚房裡蒸氣瀰漫,火炒聲與油煙交錯,熱氣中裹著些說不清的沉重。
老闆擦了把汗,語氣低低的:「那女孩啊,人倒是乖,不遲到不多話,手腳也利索。但最近……身體好像有點撐不住了。」
謝穆問:「哪裡不舒服?」
老闆咂嘴:「耳朵吧。有時叫她,得喊三四聲她才聽見。老婆說她聽力出問題了。我也覺得,她反應慢,有時問她話,她好像聽不懂似的,眼神也是空的。」
花驍跟著問:「她提過家裡情況嗎?」
「從沒。她平常不講話的,問她,她就笑笑說沒事。但老婆看得出來……」
老闆頓了頓,壓低聲音:「她手上有傷,手腕、手背幾道疤,還有燙傷。開玩笑問她是不是廚房被油濺的,她只說自己不小心。但那種傷,不像廚房能弄出來的……」
他說完,又從櫃檯拉開抽屜,掏出一張紙。
「前幾天她在店裡暈倒,老婆硬拉她去看醫生。這是診所的初步紀錄。醫生說……耳膜可能破了。她整路一句話也沒說,只低著頭。」
花驍接過紙,手心發緊。
影印紙上,幾行字像冷水一樣潑在心頭:
病症初步診斷:左耳內聽器官損傷,疑似外力致鼓膜穿孔;伴聽力遲鈍、神經性耳鳴,情緒壓抑,輕微貧血,長期營養不良。
「她洗碗的時候常掉眼淚,」老闆補了一句,「可她從不出聲,就那樣靜靜掉著,怪讓人心疼的。我們也在想,要不要幫她報警。」
謝穆低聲問:「她什麼時候上班?」
「後天早上。這幾天我讓她休息。」
「知道了,謝謝你。」

那晚,他們回到旅館,房間裡只剩翻頁聲。
謝穆坐在桌前,一頁一頁地翻著醫療紀錄,指尖有些發顫。眼眶泛紅,卻一句話都沒說。
花驍坐在對面,雙手撐著桌沿,低聲問:「該出手了吧?」
謝穆點頭:「我傳訊息了。他明天下午會到。」

隔天下午三點,一輛黑色轎車穩穩停在臨祈街口。
謝父下車,一身深灰風衣,身形挺拔,眉眼冷靜,走路時步伐穩重,像極了他多年累積下的法庭氣場。他髮鬢已有些白,卻一絲不亂,整個人乾淨、克制、銳利。
一進門,他語氣平穩地問:「資料呢?」
花驍立刻遞上手中的文件與醫療報告。
謝父看著資料,眉頭緊皺。這些年他見過太多黑暗與痛苦的家庭,
而這一次,受害者有名字,有臉——是他家孩子們共同在找的女孩,
他讀過她的信件、看過她摺得整整齊齊的筆記,也在某個天的飯桌上聽謝沐滔滔不絕地說:「謝慕那個同桌超怪,但作文真的超級好。」
她不是一個檔案,不是一頁報告。
她是家人心口上念著的那個「花落」。
是他自己心中「那很有禮貌的女孩兒」、
是他太太口中「很乖的那個孩子」、
是大兒子口中「那愛胡說八道的小屁孩」、
是小兒子口中「那作文很好的同桌」、
是小女兒口中「會認真聽她說話的姐姐」。
「這些傷,足以啟動臨時保護令申請,監護權變更也能同步啟動。」
他合上資料,語氣決斷,「我會請熟臨祈法院的律師代為出面。三日內應該可受理。」
那天夜裡,謝父回到旅館,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謝母沉默了很久,才哽咽地說:「……如果她願意來謝家住,做我女兒也沒關係。我早就把她當女兒看了。」
另一端,謝沐忍著哭音說:「爸,我可以搬去書房,落落姐回來房間給她。還有……我想幫她買筆記本,她以前那本應該丟了……」
謝父輕笑一聲:「是啊。我們不介意多一個女兒。」

夜色低垂,風從山後吹來,鐵皮屋的巷尾響著咯吱聲。
謝穆與花驍站在轉角處,天光太暗,幾乎看不清彼此的臉,只看得見那棟鐵皮屋的窗台,透出一點點黃光。
「她還醒著,」花驍低聲說,「還在抄筆記。」
「她從來沒有放棄過。」
謝穆望著那扇窗,喉嚨發緊。
他心裡一直記得那個女孩,她曾坐在他身旁,笑著說「你別搶沐沐的雞腿」,語氣歡快,眼神燦亮,像誰都沒有虧待過她一樣。
可現在的她,是靠著一支筆,撐過無數黑夜。
他幾乎要哭出來。
「這次,不能再讓她一個人撐下去了。」謝穆輕聲說。
花驍點頭:「我們會帶她回家。」
「一定會。」
她不再必須孤身忍耐,也不再需要靜靜哭泣。
這不是她等誰來救她。
而是——
有人一直在等她。
等她走出來。
等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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