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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幕之後》第三十一章 哥
霖楠冬天的傍晚,空氣涼薄,夕陽斜灑,將心理診所前的石階染上一層溫柔的橘金。落葉鋪滿階梯,像是過去沒說完的話語,一片片悄聲躺在地上。
因為是心理治療,不便讓家屬陪同入內。花驍坐在診所外的長椅上,嘴裡叼著一根快燃盡的菸,在抬頭的瞬間,看見她還站在原地。
花落站在自動門前,感應門一開一合,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卻始終沒見她踏進去。像是一步之遙,卻遲遲無法跨出。
她穿著素灰的毛衣與卡其色外套,耳側的髮絲被冷風吹得微微飄起。左耳處還貼著一塊透明的醫用膠布。她手中緊攥著掛號單,指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
花驍正準備催她進去,耳邊卻聽見一聲輕喚。
「哥。」
他一怔,像是沒反應過來,又像是這一聲來得太輕,輕到像一陣風。
「哥……」她又喊了一次,聲音發顫,眼圈泛紅,嘴唇緊抿著,像是終於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才把這個字從心口擠出來。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哥哥——從認親那天起,一直到現在,這是第一聲。
這聲音柔得像氣音,卻重得足以讓人胸口一震。像是從她藏了很久很久的心底,掉出來的碎片,一字一句地砸進他耳裡。
花驍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連嘴裡那根菸掉地上了都沒注意。
他怔怔看著她好一會兒,才忽然紅了耳根,低咳一聲,像是想掩飾什麼:「妳……妳哭屁啊?從小就這樣,看個醫生就哭哭哭。」
說完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臉彆扭地張開雙臂:「來啦,抱一下。」
她像是再也撐不住了一樣,撲進他懷裡,頭埋在他胸前,眼淚瞬間決堤。像是把藏在心底的委屈,一股腦地洩了出來。
「我……我一直都想叫你哥哥的……從我知道你是我哥那天開始。」
「可是你為我做了那麼多,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帶我去醫院、跑法院、查我在哪裡……還一直陪著我,沒問我一句為什麼不逃、不求救……」
哭聲悶在他胸口,濕了他半邊衣襟。
「你不覺得你很衰嗎?攀上我這種妹妹。」
花驍本來想說「確實」,但看她哭得這麼狠,最後卻只是哼了一聲,低頭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
「誰叫我媽走之前說,要我好好照顧妳。」他語氣淡淡的,但那份柔軟沒藏住,「不然我才懶得管妳。」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跟平常一樣,嘴巴毒,表情痞,但這一次,花落聽懂了裡頭的那一點藏不住的溫柔。
花驍挑挑眉:「等妳出來,自己煮頓飯謝我,不然今晚沒得吃。老子送妳來看醫生還要哄妳,命很苦。」
花落嘟囔了幾句,聲音還帶點鼻音,眼淚沒乾,嘴角卻已經揚了起來。
她回身走向那扇門,低聲說:「我去啦。」
診所門慢慢關上,花驍坐回那張長椅上,那一聲「哥」,像是從某個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但又確確實實砸在了他心裡最柔軟的角落。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個夜晚。
她國二那年,第一次來月經,那時她剛搬出家,住在自己租的小套房裡,生活一團糟,什麼都沒準備,連衛生棉都沒有。
他坐在長椅上,閉上眼,腦中自動浮出那通電話的聲音。
「欸……你霖楠嗎?」
「啊?幹嘛?」
「我……那個來了……」
「誰來了?」
「月經啦!」
「靠,那妳打給我幹嘛,我又不會止血。」
她聲音小得像是快哭了:「你可不可以……幫我買一下那個?」
「那個是哪個?」
「衛生棉!!」
「……」
結果還不是去買了。
他在便利商店對著一排粉紅色商品一頓狂抓,被大嬸誤認在幫女朋友買,還被誇「男孩子真體貼」。
回到家後三包甩給她:「自己挑。沒了再說。但下次給我早點準備,不然我罵妳。」
她紅著眼眶,說了一句:「你好兇。」
那是他們最初的聯繫之一。
那女孩曾經連跟他打電話都吞吞吐吐、還不會叫他哥。
但後來,每一次她需要幫忙的,第一個還是打給他。
他也記得,有天他的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那年花落也才國三。
他接起來,是個小心翼翼的女孩聲音:
「那個…你能不能來趟學校?」
他沉默了兩秒,語氣卻異常平靜:「闖禍了?」
「嗯……對不起…但如果你在忙的話,我可以去找別人的。」
她哪還有別人?從頭到尾,她只有那個不管她的瘋媽,而他,是唯一會回她訊息、接她電話的那個人。
花驍沒廢話,只說了三個字:「馬上到。」
接著便掛斷了電話。
不到半小時,教務處的門「砰」地被踹開。
「不好意思,我是她哥。她出什麼事了?」
那時的他穿著一件黑色外套,身上還帶點淡淡的煙味,站在門口,神情冷淡,眼尾微挑。但當視線落在裡頭那團小小的身影時,眼神倏地軟了下來。
教務處裡,兩個女生都掛了彩,臉上紅腫、衣服皺巴巴的。
花驍一眼看過去,心裡就有數了。
他走到花落身邊,蹲下身查看她的傷——手肘擦破了皮,臉頰有抓痕,嘴角泛著瘀青。雖然她揮了第一拳,但顯然體型劣勢,花落還是被打得不輕。
「她在校內打人。」教官冷著臉開口。
花驍抬起頭,掃了教官一眼。他本就長相兇狠,此刻只是刻意壓著不發火,反而讓整間教務處的空氣都沉了下來。
「怎麼不先處理傷口?」
那聲音不大,卻讓人寒毛直豎。
教官一時語塞。
「在學校裡打架,本來就不對!」對面女生的家長跳出來說,「而且還是她先動手的!」
「是我先動的沒錯,」花落抿著唇,聲音平靜地開口,「但妳女兒先罵我沒爸沒媽,還說我哥是混混。」
教官皺了眉:「花落,妳這樣說——」
「這是實話啦。」她低頭,聲音悶悶的,「我爸沒有聯絡了,媽也…不太管我。但她說不能說我哥。」
花驍那瞬間沒講話。
他垂眼看著她的傷口,從口袋摸出菸盒,想點根菸,卻又頓住了。這裡是學校,他只能把東西又塞了回去。
「你哥?」對方家長冷笑了一聲,「看這長相,不就是——」
話沒說完,花驍便慢慢站起身來,視線落在那人身上。
只是那麼看一眼,那人就自動噤聲了。
他轉頭對教官開口,語氣依舊沒什麼波動:「我知道她打人是錯,我會教。但如果你們處理事情只看表面、還要對著小孩冷嘲熱諷,那我也可以奉陪到底。」
空氣凝滯了幾秒。
教官終於開口:「回去簽切結書,記警告一支,這次先這樣處理。」
「行。」花驍點頭,「我先帶她去看醫生。」
他伸手牽過花落的手,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指節冰涼,卻一聲不吭。
走出教務處時,花落低聲問:「你…生氣了?」
「廢話。」他毫不掩飾地回了一句,接著蹲下身,懲罰性地捏了捏她的臉,力道不輕,卻巧妙地避過了傷口,「我才二十歲,就要開始伺候妳這尊祖宗了是不是?」
他邊說邊替她理了理口罩,站起來拍拍她的頭,忍不住又補刀一句:「花落妳行不行啊?怎麼打個架都只有被揍的份,我都替妳丟臉了。」
花落悶悶地說:「那…我能揍你嗎?」
花驍愣了一下,笑出聲來。
下一秒,她又低頭小聲補了一句:「我也不是想打人……但她罵你啊。」
花驍忽然沒聲了。
他盯著她紅腫的眼角,心頭發悶。過了幾秒,他嘖了一聲,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像在嫌棄又像在笑:「哭屁啊妳,生病也哭,打架也哭。」
「我沒有哭。」
「好好好,是風大。」他笑著拉緊她的外套,「走啦,帶妳去吃點好的。」
正說著,他忽然發現身旁的女孩沒有回嘴。
他低頭一看,只見她倔強地咬著唇,眼眶泛紅,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滑落。
花驍整個人都愣住了。
「欸、欸妳——」他蹲下來,手舉起來又放下,像是突然不會安撫人一樣,「怎麼了?怎麼就、哭了啊……剛剛不還說自己沒哭?」
花落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抹眼淚,吸了吸鼻子。
「喂喂喂,妳別、妳別哭啊,我剛剛就是開玩笑的……我沒真嫌妳不會打架,也沒真覺得妳丟臉啊……我、我就那個——」
花驍語無倫次,急得在她身邊來回踱了兩步,最後只能蹲回她面前,手忙腳亂地從口袋裡掏紙巾出來:「不是,妳能不能別哭啊,你哥我最怕你這樣了……」
她吸了吸鼻子,嘟著嘴說:「她說你是混混。」
那語氣是打從心底的委屈——
不是因為被罵了,而是因為她在意的那個人也被罵了
花驍一瞬間心都軟了,像是有什麼堵住喉嚨。
他輕聲嘆了口氣,把紙巾塞進她手裡,語氣輕下來:「妳哥我確實混過,但不是混混。混混才不會給妳買衛生棉、帶妳看醫生、來學校替妳撐腰。」
花落聽著聽著,終於撲進他懷裡。
花驍下意識地抱住她,動作還有些僵硬,小聲碎念:「靠……哭得我都想揍那女生一頓。」
花落趴在他肩上問:「那你怎麼那麼快就到了?」
花驍語氣輕描淡寫:「剛好在附近。」
她沒再問。
他也沒說——那所謂的「附近」,其實是他悄悄為了她,租在學校旁邊的公寓。
從她國中開始,他就一直住在那附近——
一直都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護著她。

 ⬦

幾天後,花驍依照她的囑託,把一袋禮物送去謝家。
謝母開門時微微一愣:「這是……?」
「花落寫了一封信給你們,還有些小東西。」
謝父接過袋子,指節沉穩卻微微發緊。謝穆與沐沐也從客廳走了出來。
信封是普通的淺黃色,落款是熟悉的名字——「花落」。
謝母坐在沙發上拆開信封,語氣熟悉。
她唸了出來:

親愛的謝穆、謝叔叔、謝阿姨,還有沐沐:
你們好呀。
這封信寫了三次,前兩次太嚴肅,像寫報告,第三次太煽情,像在寫小說。
所以這是第(不知道多少)版,還請多多包涵。

謝謝你們在我最狼狽的時候,什麼都沒問,卻把我當家人看待。
謝謝你們那句:「我們不介意謝家多一個女兒。」我當時聽到,真的差點哭成一隻狗。
(當然沒有哭出聲,我耳朵已經聽不見了,哭出來也聽不到,划不來)。

這些小東西請收下:
——一顆籃球給謝穆(祝你場場MVP!)
——一個我縫歪鼻子的布娃娃給沐沐(是藝術風)
——一條藍色領帶給謝叔叔(我覺得您很適合藍色)
——一盒花果茶和手繪說明卡給謝阿姨(畫得太崩了T^T)

這些不是「還」,是我真的想對你們好。
不是報答,是因為——
我真的,很喜歡你們。

我還沒辦法馬上出現在你們面前,對不起。
但我會努力快快好起來,
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說一聲:
「我回來了。」

信唸完,客廳陷入沉默。

啪嗒一聲,沐沐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抱著布娃娃。
謝母輕輕摺好信,眼眶濕潤,低聲笑了:「她來那天,我們就做一桌她愛吃的菜。」
謝穆沒出聲,只是轉過身,抿著唇,眼尾隱隱泛紅。

傍晚時分,謝母終於開口問:「落落那邊,治療還順利嗎?」
花驍點頭:「嗯。耳朵會配個微型助聽器。她現在在接受心理治療,跟我相處看起來好像沒什麼事,但她從小就很會裝沒事。」
「我打算先讓她休息,等她慢慢準備復讀,重新考大學。」
謝父點頭:「我們會一直在這裡,等她回來。」
花驍頓了一下,低聲道:「謝慕呢?」
謝穆坐在窗邊,一邊翻著花落留下的信紙,一邊淡淡開口:「他早就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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