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慕在整理宿舍行李時,一個紅色的小包袱從書堆間滑了出來。
他指尖一頓,視線微微一晃。下一秒,那些壓抑已久的記憶如潮水般,猛然湧來——
「加油啦,七號。」
那個蹲在公車站偷偷哭的她。
那個站在體育館門前,眼睛亮亮地問他:「這是我做的餅乾,你吃嗎?」的她。
那個戴著口罩坐在他身邊,笑著歪頭問:「喂,同桌,你叫什麼名字呀?」的她。
謝慕垂下眼眸,手指輕輕撫過那個小包袱。裡面,是她曾塞給他的平安符。
他像珍藏某樣易碎的東西般,小心翼翼地將它收好,放進口袋。
那天,他的學測成績出來了——可以穩上黎汐大學。
他拖著行李回到家,玄關裡瀰漫著熟悉的飯菜香。
客廳裡,謝父謝母正看著電視,謝沐趴在茶几寫作業。
「呀,回來啦!」謝母忙不迭起身,笑得熱切,「辛苦了,辛苦了!」
「哥!」謝沐一下子撲過來抱住他,頓了頓,說:「…你變瘦了。」
謝慕彎腰摸摸她的頭:「妳長高了。」
他坐進沙發,環視了一圈客廳。在尋找某個不在場的身影。
「哥呢?他在家嗎?」
「在房間,估計在打遊戲吧。」
謝慕點點頭,隨意看著電視,和家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
直到他忽然問:「花落呢?」
一句話讓原本溫馨的氣氛頓時凝固。
謝母的笑容僵在臉上,謝父低頭轉了頻道,謝沐寫作業的筆也停了下來。
「她…你……」謝母像是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謝慕的臉色一寸寸沉下來,心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他猛地起身,走向謝穆的房間,推開門。
謝穆正坐在桌前,懶洋洋地滑著手機。一見他進門,僅挑了下眉:「呦,考生回來了?」
謝慕點點頭,聲音低啞:「分數出來了,還不錯。」
「打算填哪間?」
「黎汐。」
謝穆「哦」了一聲,沒再多問什麼。
空氣靜了幾秒,謝慕終於低聲開口:
「花落…她怎麼樣?」
謝穆盯著他看了一會,才開口:「左耳失聰了。」
那一瞬間,謝慕像被重錘砸中。
他僵在原地,眼神發直,喉頭緊緊鎖住。
他無法想像——
她當時是不是真的很痛啊?她該多無助、多絕望。
而他呢?他在幹什麼?
他在冷戰,在沉默,在假裝自己並不在乎。
他怎麼能這樣,怎麼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選擇轉身。
眼淚來得猝不及防。他低著頭,雙肩顫抖。那個平日裡冷靜自持、鮮少落淚的男孩,在這一刻,終於崩潰。
「強制休學後,她在那邊,整個人垮了。現在住在花驍那邊,接受心理治療。」謝穆的語氣也有些沉,「她狀態還不穩,她應該還不太敢見外人,應該更沒勇氣見你。」
謝穆拍了拍他肩膀,輕聲說:「之後如果你們還有緣,好好待她。別再讓人家追夫火葬場了。」
謝慕沒出聲,只緊緊點了點頭。
⬦
花落回霖楠已經有幾個月了。
她搬進了花驍的家。
花驍照顧她的方式有些粗魯,卻極其耐心。
煮飯、洗衣、打掃,每天一句「想吃飯不」「吃藥了沒」「妳在想什麼」,嘮叨得像老媽子。
但夜裡,他還是會輕聲哼歌陪她入睡,像哄小孩一樣耐心。
明明當初欠揍地說「妳要是怕了就來找哥,沙發給妳睡」,可真到了那天,他卻把床讓給她,自己窩去睡了沙發。
有天,她抱著毯子問他:「哥,是不是一直都是你在對我好?」
花驍一愣,正在削蘋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皺了皺眉,語氣懶懶的:
「啊?說這什麼屁話。」
花落沒笑:「我是認真的。」
他嘖了一聲,走過來坐她旁邊,把蘋果塞她手上,語氣不耐地說:「妳要這麼想,那也行。」
「可我樂意。」
她小聲說:「你不會覺得…不公平嗎?」
花驍揉了揉她頭頂,動作有點亂七八糟:「那我打你一頓?這樣就算扯平了。」
花落撇了撇嘴。
他笑了笑,視線卻溫柔下來:「落落,我對你好,是因為妳是我妹,懂?」
她鼻尖一酸,眼眶更紅了。
花驍見狀,頓了一下,隨口補了一句:「嘖,妳可別哭啊,不然我又得哄妳。」
她「噗哧」一聲笑出來,紅著眼眶點點頭。
後來,他提議:「喂,妳不用回學校了。我請家教,讓他來教妳。反正創作文學系就看那幾科,妳底子又不差。」
花落點了頭。
她害怕人群、怕與外界接觸。
所以她選擇待在屋裡,安靜學習、努力復健,慢慢恢復生活的節奏。
⬦
這天是她心理治療的最後一場。而再過幾天,她就要走進學測考場。
天色微陰,診間裡靜謐,牆上時鐘滴答作響。
花落坐在沙發一側,穿著灰色毛衣。她的神情與以往無異,語氣平靜:
「我現在好多了。晚上能睡,沒什麼夢,吃得下飯…」
她抬眼看向對面。
「我是不是可以畢業了呀?」
心理師陳暖微笑,沒有立刻回答。
「那妳心裡的那個人呢?」她輕聲問。
花落怔住。
沒有反問「誰」,也沒有否認。她只是垂下眼。
「這一年來,我們聊過妳的媽媽,哥哥,朋友,老師。但總有一個人,妳從來沒提。」
空氣沉了下來。
許久後,花落低聲說:
「他是個…很重要的人。」
「他總是很安靜,卻讓我覺得安心。他從沒說過太多,但只要他在,我就會覺得自己不是多餘的。」
「但高二的時候我們吵架了,高二下我就休學了。誤會沒有解開。」
「他現在應該在霖大吧。他說過他想走理科的路,霖大是最適合他。他真的很厲害,從以前就很優秀……」
她垂下頭,聲音低了幾分。
「我以前以為我可以跟他一樣厲害。但現在……我連見他的勇氣都沒有。」
陳暖輕聲問:「那妳想嗎?」
花落點點頭,又搖搖頭。
「想啊…」
想啊,特別想,她在這分開的兩年一直都在想。
「但…我不敢。」
「為什麼?」
她眼角泛紅,嗓音發顫:
「我怕他不想見我。怕他身邊已經有了別人。怕他…看見我現在這樣,會嫌棄我。會覺得我變得那麼差。」
「我甚至怕他……已經不記得我了,畢竟他曾經說過我們不熟。」
診間裡靜了一會。
然後,陳暖緩緩開口,語氣像午後的風,溫柔卻堅定:
「花落,有些人,不需要等到自己變得完美,才配得上被想念。」
「想念,不是錯。它只是提醒我們,曾經被好好地愛過,也愛過別人,所以不要去害怕它。」
「這一年來,妳不斷努力地『讓自己有資格』,但其實,愛本身就不需要資格。」
「誠實地記得,也是一種愛的練習。」
她推來桌上的筆記本與筆,語氣溫柔:「今天我們不談治療,也不談傷口。只談妳心裡的那個他。」
「我們來寫一封信,好不好?寫給那個,妳最想念、卻最不敢提起的人。不需要寄出來,只是寫給自己看。給妳的心,一個出口,好嗎?」
花落沉默了一會。
她伸手,拿起筆,指尖微顫。然後緩緩在紙上,寫下第一句:
「謝慕,你最近,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