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一早醒來時,天色還未全亮,房間裡瀰漫著一層薄霧似的靜謐。
她坐起身,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今天是學測的第二天。
從床邊下來時,腳底踏在柔軟的地毯上,還帶著一點殘留的體溫。她換上白襯衫與深色長褲,走出房門,廚房裡已經傳來鍋鏟碰觸鍋底的聲音。
花驍正在煎蛋,頭髮還亂著,卻難得沒點菸。他一邊翻面,一邊淡淡地說:
「今天要上場了,緊張嗎?」
花落坐到餐桌前,捧著一杯溫熱的豆漿,輕聲答:「嗯……還行吧。」
她說得平靜,但指尖卻微微收緊——不是不緊張,只是不想說太多。
「怕什麼啊,」花驍把煎蛋和吐司端上桌,還附了她愛吃的培根和炒蛋,順手揉了揉她的頭頂,「妳哥又不是養不起妳。」
那一刻,花落心裡突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定感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那種人,嘴巴壞得要命,卻會在妳最需要的時候,什麼都不說地為妳撐起整個屋簷。
兄妹倆一邊吃早餐,一邊聽著廚房收音機播的新聞聲。
窗外陽光微弱,照在桌面上,泛著一層溫柔的光。
吃完後,花驍換了件外套,親自送她出門。
風很冷,他在考場門口幫她把圍巾繫緊,動作不甚熟練,但眼神卻很認真。
「考完我來接妳。」他頓了頓,語氣依舊輕鬆,「別太想太多啊。」
花落看著他,有點想笑。她點點頭,轉身進了校門。
手還在口袋裡,緊緊握著那張他塞給她的暖暖包。
這天考的都是文科:英語、國綜與作文。
花落坐在考場外的窗邊椅子上,手中握著準考證與黑筆,指尖微涼。她低頭翻著筆記本,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
身邊是陌生的考生與急促的腳步聲,每個人都像在為接下來的考試做最後衝刺。
她望向窗外,剛好一陣風吹過,枯葉劃過窗邊,捲起些許塵土,冷意透進衣領。
霖楠的冬天,比她記憶中還冷一些。
她忽然想起陳暖說過的一句話——
「妳不需要完美才值得上場。」
是啊,她不是非得無懈可擊才能走進考場。不是因為沒傷痕,才有資格去面對人生的下一場。
「考生可以入場囉。」
監考老師的聲音自門口傳來。
花落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壓了壓襯衫的下擺,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手掌覆在桌面,冷得發顫。可心卻逐漸沉靜。
鈴聲響起。
這節是國綜。她一題題答著,幾乎沒什麼卡頓。那些無數日子裡的筆記與閱讀累積,此刻成了她的底氣。
監考老師收卷時,她微微鬆了口氣。
整體來說還不錯。
接著是作文。
她拿到題目,照慣例先看感性題。
——請以「變」為題,抒發想像,作文一篇,不限文長。
她盯著那個字——「變」。
那一瞬間,腦中閃過無數畫面。
從一開始他還會喊她落落,到高二她在體育館前問他要不要吃餅乾,再到最後那一句「不熟」。
她提筆,「謝慕」這個名字一直在她腦海中,伴隨她到鈴聲打響。
寫的不是愛情,也不是過去的甜膩,她以友情為切口,描繪了一段兩人間的靠近與疏遠。
她沒有用名字,也沒有直接講誰是誰。
但每個字,都是她藏了太久的心聲。
那是一封她不曾寄出的信,也是她給自己的答覆。
花驍靠在考場外的路燈下,黑色羽絨外套裹著高挑挺拔的身形,長腿筆直,側臉輪廓分明,碎髮微亂,嘴角卻勾著點痞氣十足的笑。
他單手插在口袋裡,一手拎著杯熱飲,整個人懶洋洋的,卻又鋒芒難掩。
——要不是這裡是考點,周圍都是來接孩子的家長,他站這種地方,肯定會被誤會是來約架的。
她走近,他遞過來:「考得怎樣?」
花落接過奶茶,抿了一口,故意道:「我如果說爆了你會怎樣?」
花驍一挑眉,懶洋洋地回答:「那就丟妳去撿垃圾。」
花落笑出聲:「那真是沒愛了。」
他揉了一把她的頭髮:「好啦,回家吃飯。」
隔天,是數學與社會。
花落一早起來,還沒走出門就覺得胃裡有些翻騰。
她怕數學,真的很怕。
不是因為她沒準備,而是那種對數字天生的抗拒,她一度懷疑自己的大腦是不是沒有開發到那個地帶。
她坐進考場,前幾題還算順利。
但第五題,她卡住了。
答案怎麼都不對。
她越算越急,越急越亂。
她知道不會的要跳下一題,但她覺得就差一點點答案就要出來了,感覺是什麼條件漏了。
心跳像鼓點一樣敲在耳邊,她開始冒汗,連筆都握不穩。
就在那一刻,她腦海裡忽然閃過某個畫面——
謝慕低著頭,靜靜寫著筆記的樣子。
他側著身,聲音不高不低地問:「這題條件都給了,妳看在這。」
好像就在某個冬天,他們一起在教室裡刷題,燈光溫黃,夜色靜靜。他總是慢條斯理地幫她講題,還會默默遞上熱水,低聲說:「再撐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
手微微穩住了。
再次拿起筆,她重新整理邏輯,硬是把那題算到答案吻合。
從那題開始,她一題接一題,像在一條驚險的鋼索上慢慢走穩腳步。
等社會那堂考完,她走出考場,站在階梯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高一時幻想過,高三最後一科考完時,她會衝出教室大叫:「解放啦!」
但她沒有。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冬日的陽光下,閉上眼睛。
那股風掠過耳側,冷得剛剛好,像是提醒她:
妳終於熬過來了。
考完試的隔天,花落其實沒什麼事做。
她坐在房間的落地窗前發呆,初冬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鋪在地毯上,暖洋洋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她心裡前所未有地輕鬆,卻又有種說不出的空蕩。
她想了想,決定翻出那很久沒動筆的小說來續寫。
——那她斷更一年多的作品
她一登入帳號,立刻被私訊與評論轟炸。
【大大還活著嗎T^T】
【今天特地來看有沒有更新嗚嗚嗚】
【真的很喜歡妳的文,嗚嗚嗚】
花落怔住了。
她當初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寫著玩,沒想到竟然悄悄吸引了這麼多人的關注與等待。
她盯著那些訊息好一會兒,才慢慢敲下字,發了一篇貼文:
【貝貝們,我前陣子家裡出了點狀況,狀態也不太好,再加上學測要考,就停更了一陣子。原本只是隨便寫寫,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的留言和惦記,所以沒有跟大家報備,真的很感動。但現在考完啦,我最近會努力更新給大家的!謝謝你們一直都在。】
幾分鐘後,評論區立刻爆了。
她嘟囔一句:「不是吧……我真火了?」
她轉頭望向客廳——花驍正半躺在沙發上,一邊刷手機一邊咬著餅乾,懶散又閒適,一條腿搭在沙發扶手上。
她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偏頭看他。
「哥。」
「嗯?」他頭也不抬。
「你還有在聯絡謝穆嗎?」
花驍總算抬起頭,眼神挑了挑,語氣吊兒啷噹:「啊?他會找我打架啊。」
花落白了他一眼:「嘖,我認真問欸。」
「我很認真回答啊,」花驍笑了笑,坐直身體,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怎樣?想他啊?」
「才沒有。」
「那是想去謝家?」
「就……覺得應該去看看。」
她沒說完的話沒人追問,但她自己知道,某個人的影子還是藏在心裡,久久未散。
花驍站起身,拍拍她的頭:「行,我跟謝穆說一聲。」
隔天傍晚,花落和花驍帶著一盒子簡單卻精緻的小禮物到謝家。門才剛打開,一道熟悉的聲音便撲了過來——
「落落姐!!」
謝沐像小狗一樣撲進她懷裡,整個人掛在她身上,哭得驚天動地。
「我真的、真的好想妳……嗚嗚嗚嗚嗚……」
「欸,哎哎,別哭啊。」花落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哄著,「我不是在這了嗎?」
謝沐吸了吸鼻子,抬起哭紅的眼睛:「我真的好心疼妳……」
花落笑著搖頭:「怎麼一見面就哭,都長這麼大了還撒嬌。」
這時,謝穆從廚房端出一碗湯,略略點頭道:「別站在門口,進來坐吧。」
謝家的餐桌上仍是一樣的味道,一樣的熱鬧。
謝母一邊不停夾菜,一邊嘴裡念叨:「妳太瘦了。這是妳以前最愛吃的魚,快多吃點。」
「謝謝謝姨。」
謝母又問:「剛考完學測啊?怎麼樣?」
「嗯,整體還可以啦,就是數學稍微卡了一下。」
「辛苦了,」謝父舉起茶杯,語氣溫厚,「願妳有個好結果。」
這頓飯吃得暖暖的。飯後花驍跟謝穆去陽台抽菸,謝母去洗水果,謝沐則拉著花落上樓去她的房間。
直到要離開時,花落才忽然發覺——
今晚,她從頭到尾,都沒見到謝慕。
下樓時,她語氣刻意自然地問:「妳二哥不在家嗎?」
謝沐撇撇嘴:「他最近都住學校宿舍啦,說自己太忙不方便回來。」
花落心頭一震。
霖大離謝家明明不過兩站捷運的距離而已。
她眼神微垂,淡淡地「喔」了一聲,沒再多問。
但心裡卻浮起一道止不住的疑問——他是真的忙?還是…不想見她?
走出謝家時,風從巷口吹來,花落站在熟悉的轉角,怔怔地望了一眼那條她曾經走得無比熟悉的樓梯。
花驍在一旁拿著車鑰匙,側頭看她:「還好吧?」
「還好啊。」
她點點頭,笑得像往常一樣輕淡。
——他真的,不想見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