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澤推著博登在病院中庭散步。
輪椅重量很輕,衣服在博登身上顯得寬鬆。
原本就不圓潤的臉頰,更如同重病,瘦得依稀看得出凹陷。
「多吃點啊。」金澤皺著眉頭:「餓成這樣。」
輪椅左邊手把掛著六罐裝的啤酒,右邊手把掛了鰻魚餐盒,幾樣小菜。
整個輪椅掛滿食物,彷彿老太太推進商店街的迷你購物車。
推到長椅附近,金澤坐下來,拉開啤酒拉環仰頭痛飲。
喝完啤酒,便掏出懷裡的鋼製打火機與peace香菸,默默吸煙。
樹葉發出沉沉的摩擦聲,晴空萬里。
越來越溫暖了呢。
醫院周圍有幾棟高聳的辦公大樓。
每到午休時間帶,穿西裝的上班族便會帶著便當或咖啡廳的三明治,
坐在病院外緣的長椅用餐,享受綠蔭滲透的陽光。
偶爾還能看到垂頭喪氣的中年西裝男,抱著瓦楞紙箱走出大樓。
前陣子雷曼兄弟破產,連帶影響了國際間無數企業,日本也沒能倖免。
美國政府出手援助了貝爾斯登、美林、AIG。唯一沒有扶起的雷曼,
那數量龐大的債券,大部份出售給美國以外的投資者。
日本政府一察覺事態嚴重,馬上宣佈凍結日本境內雷曼兄弟的資產,
優先償還日本投資人。然而雷曼設立的兩家分公司,債務高達三兆九千億日圓。
現代日本史上第二大破產案,重挫了業界元氣。
以優退方式裁掉的,光是附近大廈的中小企業就有三百人。
病院中庭,曾經有男人墊著被裁員的紙箱上吊。
出來曬太陽,正在樹下拋球的病童,一定不知道這件事吧。
大人們拼命努力,拼命煩惱,也沒有辦法解決的事。
公事包躺在腳邊,領帶圈緊頸子,滿臉怨恨在樫樹下搖擺的男人的事。
誠應該也會成為上班族的一員。
金澤想像著誠畢業後,成為社會人的模樣。
迎新會,忘年會,業務應酬,企劃案被採用而高興得喝酒慶祝。
誠本來就很有長輩緣,或許會獲得欣賞而升職。
隨著薪水上升,會搬到需要搭乘循環線巴士,附保全的大型高樓社區吧。
所謂「人生勝利組」住的頂樓。
一口氣結婚,發胖,肝硬化,說不定開始禿頭。
自在的沐浴在陽光下。毫無意外的平淡人生。
金澤捏扁了手中的啤酒罐。
真好啊。
陽光下的人生。
誠最近面臨重要的考試,一科主修不過的話,便要留年,所有科目重修。
這學期修的單位很多,大學二年級正是衝刺的階段。
他只好滿臉不甘願地拜託金澤,在考試期間照顧博登。
即使現在一臉關心,什麼時候踢開博登也不奇怪……金澤冷冷地想著。
人都是這樣的。
只要覺得負擔越來越重,就想剪斷背袋。
金澤胃癌過世的父親是建築師,母親則是外商聘僱的律師。
遺傳了父母精細靈敏的腦袋,他從不需要補習,
翻過一次課本,考出來的成績便完美無缺。
身邊所有的人,都認定他肯定是東大的料。
但他同時也遺傳了母親的攻擊性格,與父親的傲慢。
唯一稱得上朋友的,就是同樣喜歡溜到學校頂樓吹風,
言語再怎麼帶刺也沒辦法趕走的誠。
究竟從什麼時候起,朋友間的喜愛,混入了酸腐的欲望。
又究竟過了多久,對於這捨棄掉不願回憶的一切,才漸漸失去感覺呢。
博登咀嚼著醋醃黑蜜昆布。
蔥拌碎魚肉、溫泉蛋、鰻魚飯也乖乖吃了幾筷。飯量還剩一半。
博登進食速度越來越慢,筷子輕輕地翻弄米糠醃的茄子。
「吃得下嗎?」金澤問。
「飽了。」博登有些歉疚。
金澤起身將殘渣倒進垃圾收集筒。
「金澤。」
「嗯。」
「你的脖子,不痛嗎。」
博登眼神溼潤地望著金澤,觀察他頸上環繞的花紋。
「當然痛啊。刺青的時候。」金澤蠻不在乎地笑了笑:「現在不痛了。」
「我想去青山一趟。」博登低著頭,輕聲呢喃:「有件事。無論如何想弄清楚。」
這是博登這個月以來頭一個要求。
金澤發覺,自己多多少少還是縱容博登的。
「必須先陪我去一個地方。」金澤加了一個條件。
「到賓館開房間?」博登認真地問。
金澤猛地心虛了一下,隨即被逗得大笑:「臭小子!哈!」
「難道是……找那個白髮男子?」臉色瞬間發白,博登戰戰兢兢地問。
金澤撚熄菸蒂,細長的眼睛抬起,霎也不霎地盯著他。
泡在冰塊桶裏似地,博登連膝蓋也在打顫——他是多麼感到畏懼!
金澤蹲下來,抓緊博登細瘦的手腕,抓得很緊很緊:「吶,你聽我說……」
「透谷那件事,已經結束了。再也沒有誰會傷害你。那些人,全都得到報應了。我花了兩個星期把一切結束掉。你再也不用背誦那些狗屁詩句來保護自己。而接下來告訴你的事情,千萬不能讓誠知道。答應我!」
縮緊肩膀,博登圓睜著眼,乖順點頭。
「只有透谷。只有他。我希望你告訴我,你想我怎麼做。」
金澤站起來,戴滿鋼戒、寬大粗糙的手,輕輕捏了捏博登的臉頰。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金澤低語。
陰影又重新壟罩了博登的心。
起初,博登以為,害他無法成眠而恐懼的,是這個世界。
後來才發現,他真正害怕的是自己。
是不斷受傷害而哀嚎扭曲的靈魂,以及毫無節制,不停縱容他的金澤。
「一起下地獄也無所謂噢。」
金澤那時嚴肅地望著博登眼睛,表情無比認真。
博登聽了便畏悚。
那句話像是陰影的種子,深深札進了土。
心中終年漆黑的淤泥種下了陰影,生根,繁殖。
跟誠住在一起時,博登覺得終於平靜了。安穩了。
一旦金澤出現,地獄似乎又靠得那麼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抵達。
而且,在那渾沌之中,竟然溫暖而令人眷戀。
醫師評估可以回家休養,並辦理退院後,兩人搭上金澤新買的油電混合車。
「是新款。」
金澤得意洋洋:「可以節省十五萬元的稅金噢。」
車子流暢地轉彎,開過電器量販店、專門學校、補習班、公園……
街景不斷往後移動,很快便到了歌舞伎町一處偏僻的停車場。
歌舞伎町。博登望著睽違已久的門牌,以雙臂柱著拐杖,移動到公寓前。
像扛水泥包似地,金澤把他整個人抱起,爬了兩層樓梯回到房間門口。
將博登安置在房間中央的沙發,金澤打開浴室鐵鎖。
牽大型犬似地,用鋼鍊把腳根被砍斷,
餓得全身無力的白髮男子一路拖到博登眼前。
透谷一看到博登就急了,抖著肩膀,玻璃藍的眼珠轉來轉去,泛著慌恐。
嘴唇被釣魚線縫得死緊。
企圖叫喊的關係,縫合處顯得鮮血淋漓。
「告訴我吧!博登。」
金澤轉過頭,露出異常愉快的笑容:「你希望怎麼料理這傢伙……」
博登的眼神越來越可怕,從驚愕漸漸變得冷漠、輕鬆。
他並沒有從流刑地的虐打與凌辱真正回復過來,
那些暴力搖碎了獸欄,使得靈魂底端棲息的獸浮出得勝的笑意,
博登唇角緩緩拉扯,露出一粒一粒潔白的牙齒。
皮笑肉不笑的詭譎表情,令透谷畏懼更深。
博登解開襯衫釦子,褪去上衣。
鹽酸潑灑過的地方,像焗烤後融化的起司皮,凹凸不平。
虐打過的瘀青尚未消散,剩下青黃紅紫的斑塊,
一道道鞭痕將肌膚撕裂成破碎的山河。
「恣意地傷害別人,很快樂嗎?」
博登帶著似哭非哭的奇異笑臉,質問透谷。
透谷來不及回應,博登抄起鋼製拐杖,冷不防朝對方鼻樑猛敲了一擊。
獵物頓時鼻血直流,倒在地上翻滾。
金澤脫去西裝外套,捲起褲管,一面吹口哨、一面挪動家具,
鋪上工地用的防水塑膠布。
烤肉用瓦斯噴槍、鐵釘、槌子、鐵鉗、鉆板、肉刀、錫箔紙、電磁爐、烤肉架、鍋碗、長蔥、醬油、萵苣、香菇……陸陸續續被擺放在一旁。
博登緊抓著拐杖,手腕不停顫抖。
對透谷的怒火與厭惡污染了他的心。
但傷勢尚未痊癒,那一下攻擊已經耗去所有的氣力。
他鬆開指頭,前端滴血的拐杖落在地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夕陽餘暉照射在博登冷俊的側臉上,不知不覺即將日落。
透谷歇斯底里地挪動身體往玄關爬去,被金澤抓住頭髮拖回客廳,猛力扭轉雙臂,直到肌膚凹陷下去,骨頭發出鈍濁的脫節聲,手臂以奇怪的角度棉軟下垂為止。
模糊的哀號從縫合的唇縫滲透出來,拉斷了幾條線,形成垂直的割傷,
源源不絕湧出鮮血。
金澤嫌吵,重新將透谷的嘴唇捏起,呈現迪士尼動畫裡唐老鴨的扁平模樣,鮮血使觸感滑溜,透谷的掙扎使金澤險些手滑,他朝透谷連續賞了幾個又重又快的耳光。打得對方頭暈目眩,才拿出三秒膠將唇縫斷線的地方,塗口紅似地重新黏合。
金澤為透谷注射了一劑嗎啡,
將四肢根部緊緊捆綁到幾乎會發紫的地步。
他拿出線鋸,肢解透谷四肢的時候,博登一直靜靜地縮在沙發上看著。
透谷右腿逐漸被鋸斷,即使打了嗎啡仍是痛苦扭動身體。
股動脈像被壓緊的水管,強力噴濺出細細血跡的畫面,
讓他聯想到討厭洗澡的野狗。
被狼狽地壓制在地的野狗,一旦被水柱噴到,
便驚慌失措地不停踢動著爪子。
雙腿在截斷時,露出血淋淋的斷面,白色的是骨頭,
其他地方由於大量出血,呈現糜爛的深紅,
金澤關掉煙霧探測器,一邊切割,一邊提起瓦斯噴槍,
每多切一吋,就噴出火燄來回燒烤透谷的傷口止血。
皮肉漸漸冒出水泡、蜷曲、焦黑,烤肉的味道瀰漫在公寓內。
似乎要花很久的時間呢。
一面看新聞,一面等待吧。
博登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以詐欺八千多萬的嫌疑被逮捕的全日空子公司前社員。
六十五歲老夫婦,矢本吉男與妻子朔惠被刃物刺殺而死。
夏季的參院選舉情勢。
陷入支持率低下苦境的鳩山政權。
不僅自民黨,連民主黨內的不滿份子也虎視眈眈。
透谷下肢被切斷的地方已經燒得焦黑、發硬。
耳機播放的音樂切換成一個女歌手唱的夏之罪,
鬆散慵懶的女聲立刻使金澤腦門一陣酥麻。
無論有多麼遙遠的彼方 你都如此遙不可及
搖曳的海市蜃樓 盛夏的低語
既然要背叛 我就連眼淚都不要看到
明明是最初也是最後的謊言
我們卻馬上就能識破彼此
「順便烤個香腸,讓你這畜牲過癮一下。」
金澤舔了舔閃閃發亮的唇環。
噴槍移向透谷的陰莖,金澤按下手把,
吹出的火焰立刻使肌膚表面的水分沸騰。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透谷從喉嚨裡頭發出地獄般的呻吟聲,嘔吐的酸水從嘴角滲出,下體焦黑不堪,透谷雙眼從爆睜漸漸翻白。
金澤扯掉耳機線哈哈大笑,音樂回盪在客廳裏。
博登看到金澤惡作劇成功似的瘋癲模樣,
不禁也被逗笑了,歇斯底里笑出了淚。
地獄景象的肢解現場,迴盪著透谷慘絕人寰的哀鳴、強力播放的歌曲聲、新聞播報,及金澤與博登的歡笑。不知為何,有著舉行派對般的怪異溫馨感。
回憶起彼方的光輝
擁抱著那樣的東西前行
「如果停下就結束了」
「如果停下就結束了」
不予回答地跨越歲月
不知去向 我那脆弱的人兒啊
繼續下去吧 永不褪色的故事
既然無法實現 連夢都不要了
明明如此虛幻
愛為何
如此激烈地挑戰著心靈呢
我會將一切還原到最適當的位置。
金澤這麼說過了啊。
博登對此深信不疑。
薄唇微微開合,博登詛咒般低語——
那是豹、獅子、公狼的逼迫啊
自己用右手
切斷右腳左腳
然後切斷左手
投到野獸面前
見到牠們飽足離去之後說
——我已經吃飽
又用剩下的手
向天空招攬
怪鳥的陰影覆蔽他的身體
啄食他身上的肉
見到牠們飽足離去之後說
——我已經吃飽
也就是說他的臟器
成了怪鳥的糞便
從天而降
污染了那一片原野
「透谷那件事,已經結束。再也沒有誰會傷害你。那些人,全都得到了報應。
我花了兩個星期把一切結束掉。你再也不用背誦那些狗屁詩句來保護自己。
而接下來告訴你的事情,千萬不能讓誠知道。答應我!」
經歷過他人的惡意與汙穢,博登深知,
自己與金澤,是同一種人。
即使是位於青山、博登心裡最悚畏的傷口,
金澤也會為他保守所有的秘密。蟄伏於陰影,
汲取最底層的黑暗,即使親臨地獄,金澤也會護守他的安全。
不惜雙手染滿鮮血,鋪上森森白骨作為階梯,
讓博登得以更接近誠一些,
對於崎嶇的路,兩人多少已有了覺悟。
博登終於有了回去的勇氣。
為了克服最深的夢魘,博登要在誠面臨考試,還一無所知的時候,
與金澤一起回去青山那間陰森詭麗的豪宅。
面對掩埋在黑暗彼端的一切。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