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醒了。
梓知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夢見聞昃了。那是她極力想忘記的一段時光,偏偏這次的夢停在了最美的地方,甜得恰好,也因此顯得殘忍,像場惡夢。
她睜開眼,胸口一抽一抽地疼。這種悶痛她早已習慣,卻還是在每個清晨的第一口氣裡把她打得措手不及。
她瞥了眼手機,早上七點。自從高一那年心理狀況整個崩潰後,她似乎就再也睡不著懶覺了。無論昨晚多晚睡,只要天光一亮,她的腦子就開始轉動。
她走進廁所洗漱,抬起頭看向鏡中的自己。
眼下的烏青清晰得像陰影投下來一樣,臉頰消瘦,輪廓比夢裡少了些稚氣,多了點疲憊。她站直了,沒有駝背,卻整個人像是懸掛在一根細線上,風吹即斷。
她不想待在這個越來越陌生的家,於是決定出門找個地方坐坐。
自從爸爸過世,她和媽媽之間的距離就像一條裂縫,細長而深,一直沒有補起來。
爸爸是在她高一那年暑假確診癌症末期的。其實他們父女關係一直不算親近。也許是因為年齡差太大了,他的年紀幾乎可以當她外公。小時候爸爸輔導她功課時,動不動就不耐煩,大聲責罵:「妳怎麼這麼笨啊?」久了,她學會了沉默,也學會了提前放棄自己。
也是這樣她從小就挺自卑的。所以在看到聞昃那麼耀眼時,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想把自己藏起來,她覺得她只要遠遠的看著他,這樣就夠了。因為她骨子裡的自卑,而對方骨子裡的傲氣,讓她知道,她配不上聞昃,她連這束光照在她身上時都覺得奢侈,更不敢伸手去觸碰。
但小時候的她並不知道哪麼多,也不知道那叫自卑。她只知道,她不敢向陸允澈對她那樣,她不敢大大方方地說喜歡。
爸爸病倒後,她還是盡了她能盡的力。從住院檢查到手術、化療、放射性治療。她也因為這樣放棄了自己好不容易能去學的才藝:花樣滑冰。
反正課業也挺忙的,剛好能空下時間去好好讀書,她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高一寒假那天,爸爸終究還是沒撐過去。她守在病床邊,陪他走完最後一口氣,直到醫護人員為他蓋上白布。
從那以後,媽媽也變了。她想,媽媽或許是將那份悲傷無處安放,轉而投射到了她身上。彷彿如果她能再多一點關心、再多一點努力,爸爸就能撐得過去。彷彿她的沉默和遲鈍,就是讓爸爸放手的原因。
但——她明明已經做到了她能做的全部,不是嗎?
這些話她從來沒跟誰說過。不想說,反正也沒人會聽。
她走進那間熟悉的咖啡廳,店名是「好久不見」。
店裡剛開,沒什麼人。店長看到她,笑著揮了揮手:「老樣子?」
她點了點頭。她總是點無糖紅茶——明明其實更喜歡茉莉綠。
她坐下來,翻開書本,像是想把自己塞進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裡,用題海壓住心事。
但沒多久,她就卡住了。筆停在空白上,動也不動。她開始發呆。
視線落在筆袋裡那張對摺的紙上,是輔導老師發的「我的大學志向」。下方那一欄,她親手寫上的「青松大學」。
她當時動搖了考青大這個念頭的原因當然是因為聞昃在那裡,裡面還有一段她不願回首的記憶。
她還記得,小學六年級那年,她和聞昃的約定。她跟他說好了,她會考去他所在的清祀實驗中學。
她考上了,卻沒有去。她去了媽媽任教的暮嶺中學的附設國中部。
她食言了,是她毀約了。
那時媽媽堅持讓她唸暮嶺。媽媽也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而且那裡英文強,而她英文本來就不錯。表面上看起來暮嶺是最適合她的,但是沒有人問過她想去哪。
她知道自己不是真的不會理科——其實她對那些東西是有感覺的,所以她其實想考的是清祀實驗中學。只是從沒人鼓勵她往那邊走。大人們總說她語文好,就應該走語文的路。
而且聞昃也在那裡。她也忘了是哪裡的消息,但她記得聞昃那一屆只有五個人考上了,而聞昃就是那之一。
可能因為要準備英文口試、聽力等等…鳴川會給每個六年級班配一位外籍老師。
那天,她剛從遊戲登出,收到聞昃的訊息,問他們班是誰教。
她說:【應該是個新來的英國人,朝會好像有介紹過。】
他回:【好像?妳朝會是在睡覺喔?】
她回:【我站在後排沒看到⋯】
他回:【去喝牛奶。】
她被逗笑了。
接著他說:【妳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嗯?】
【以後在鳴川發生什麼都跟我說好不好?】
她忘了自己有沒有答應,也忘了後來有沒有做到。
只記得,再之後,聞昃問她國中想考哪間,她沒想太多就打:【清祀吧。】
他沉默了很久,才回:【我記得妳的語文不是很好嗎?我以為妳會去暮嶺。】
但是,語文這塊是擅長,不是熱愛。
但要考上清祀必定是數理在頂尖的那群人類,梓知榆這種的要考上可能只能燒香拜佛吧。但聞昃說他可以幫她補理科,約的地點就是這家「好久不見」。
她記得那天他穿著寬鬆的黑T,陽光打在他的身上,細碎的陽光穿過他額前的碎髮,那雙眼睛也被染上了些許溫和。乾淨白皙的指尖在紙上勾畫著。她跟著他的步調走進題目裡,竟也漸漸找到了感覺。
他給她一本題冊,讓她練練題感。她寫得挺順,他就坐在一旁寫自己的作業。
「欸,芝芝——」在芝芝後面好像還有一個音節,但還沒發出來就被吞下去了,梓知榆沒聽清。
她怔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劃出一條不規則的線。
「……妳這題單位沒換。」他說,語氣和平常一樣,卻輕得像在試探什麼。
她「喔」了一聲,沒問他怎麼突然這麼叫,也沒糾正。
梓知榆不知道的是,他那天叫的其實根本不是知知,是那埋藏在少年的心事。
之後她卡住的時候就會戳戳他,他總是很耐心地解釋,聲音低低的,很輕。
她看著他的手恍神,他注意到她走神了,便拿起她的綠茶,假裝要喝。
「欸欸欸!」她趕緊搶回來。
「喔,看來沒死。」
那天他笑起來,還是有那顆小虎牙。那畫面她一直記得。
之後他們還約過幾次。梓知榆就只是單純的地旁邊刷題、練題感,而聞昃就在旁邊寫自己的學校作業。聞昃說她很有天賦,只是從來沒人真正教過她。聞昃說她很有天賦,只是從來沒人真正教過她。
她記得那年,聞昃甚至會要她把每次段考的成績傳給他。
真的很有壓力欸!
但又有點期待。畢竟這樣就可以傳訊息給他了嘛。
也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考前會互相說聲「加油」,考後也會互相問成績,像是一種只有他們知道的小默契。
那段日子,她真的有在拚。甚至幾次考進了班級前五,連老師都在課堂上點名誇她進步神速,說什麼要全班向她學習。
但她知道,沒有人看見的地方,有個人悄悄推了她一把。
考前最後一次「補課」,他彎腰與她平視,說話時帶著一點玩笑:「一定要考上啊,我還想當妳學長。」
她那時也相信自己可以。她不是笨的小孩,只是一直沒有人告訴她——她可以。
而那時候的他,打破了她多年來的自我否定。
那是底氣,是他們近一年補課的底氣,是聞昃給她的底氣。
這些記憶像碎玻璃。平常不會特別痛,但一旦回頭,總會被擦破點皮。
她明白了,從來就沒有真正忘記過他。
只是她不知道,她記得那麼多,也記得那麼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