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知榆去清祀實驗中學考試的那天，天氣晴朗，像是特意為她鋪好的一條路。這屆的她算幸運，因為就在她前一屆，清祀與暮嶺的考試撞期，被排在了前一天，學生只能擇一報考。若不是剛好錯開時間，她媽媽一定會堅持讓她選暮嶺——甚至不只是堅持，而是逼著。
她媽媽一直不看好她。甚至說過連暮嶺的雙語班她都不見得考得上。
她從來都不是家人眼中那種會考試的小孩，她甚至覺得她媽媽應該把小學的她當智障在看。
走進清祀的校門時，她的心跳得飛快。但就在她轉過走廊的彎，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教室門口。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他就這麼靠在牆邊，懶懶地滑著手機。
那是聞昃。
他沒穿志工背心，只簡單套了件深藍色的連帽外套，卻依舊在人群中格外顯眼。有路過的女孩對他頻頻回頭，但他眼神沒抬，只在看到她時，才把手機收起，輕輕晃了晃手中紅色的平安符。
梓知榆有些驚訝，又有些愧疚。她還記得他考試那天，她什麼也沒做，只能遠遠地想著。而現在，卻是他親自出現在她的面前。
她問：「你怎麼在這啊？」
聞昃走近，像是在掩飾什麼似的抿了抿唇，把繡著「金榜題名」四個大字的平安符塞進她手裡：「嘖，還不是因為妳？」
她愣了一下：「哈？」
他低頭笑了笑，語氣懶洋洋的：「我來給妳加油啊，不然我才懶得來幫忙。」
就是那短短幾句話，讓她原本緊繃顫抖的手指穩了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踏進考場的腳步也不再踉蹌。也許是那段時間她真的開竅了，也許是他給的勇氣還在，她做題雖然吃力，卻一題一題地把答案解了出來。

考完之後，她徹底放飛。
媽媽也放寬了她用手機的時間，算是難得的認可。
她沒有說出口的是——這一切都是因為聞昃。
她能考上清祀，是因為他。
幾天後，她也去考了暮嶺的雙語班。出乎意料地，一樣榜上有名。
當成績簡訊跳出來的那一刻，她看到媽媽臉上難得的錯愕。梓知榆那時候突然有點想笑，「妳到底覺得我有多差？」
從小到大，她都不是被相信的那個。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對書本裡那些符號不再陌生，數學、自然也能慢慢抓出規律。她作文更是一路過關斬將，到了國中甚至成了老師口中的「黑馬」。
她也不再是那個需要去代替領獎的小女孩，因為她就是榮耀本身。
大家好像都是在她成功之後，才發覺她可以。但只有在聞昃那裡，他從一開始，從她小學開始，就相信她一定、一定做得到。

那段時間，是她記憶裡最明亮的一段日子。
她的書包上多了一個吊飾，是那個紅色的平安符；每天去學校都能穿運動服，老師會放他們去球場打球，在教室裡也常常玩桌遊、聊天。她的笑容不像以前那樣收著，是真心的，是放鬆的。
魏甄如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處處針對她。
她們的友情彷彿被風吹過，又翻回了那頁還沒有裂痕的從前。
只是，那時候的梓知榆還不知道——
裂縫一旦出現，就算黏回去，也還是會留下痕跡。
清祀報到的前一天晚上，梓知榆收到了一張魏甄如傳來的圖片——是一張聊天截圖。
她原本沒多想，點開的那瞬間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可當她看到那個熟悉的皮卡丘頭像時，整個人瞬間靜了下來。
是聞昃，是他和魏甄如的聊天紀錄。
魏甄如：【你知道梓知榆喜歡你嗎？】
她的心「咚」地一聲，像是踩空了階梯。
她第一反應去質問魏甄如為什麼要說，而是，他怎麼回的？
然後，她看到了那幾個字。
聞昃：【我知道。】
【那是她喜歡我。】
【我不喜歡她。】
那一刻，她眼眶發熱，手再摸上去已是一片溫熱，心卻一寸一寸冷下來。
他不喜歡她。
沒有轉圜，沒有誤會，沒有可以解釋的空間。
她可以怪誰？魏甄如？還是自己？
三年來，她小心翼翼守著那點心思，連靠近都不敢，怕被發現，怕失去。
可現在，卻被一句話打得粉碎。
那晚她沒再看第二眼，也不敢去細問。她連懷疑的勇氣都沒有，或許也是一種對魏甄如這個「朋友」的信任。
那時候的她，仍然相信人。
她曾經天真到相信天上會掉下餡餅，真的在一個空地等了一整個下午。看哆啦A夢的縮小燈時，會拿著手電筒照自己，然後失望地問：「為什麼我沒變小？」
她就是這種天真得有點傻的性格。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人有時候會複雜得讓你猜不透，也會壞得讓你痛不欲生。
而且她也認為合理，她覺得像她這種扔到人群中就會被淹沒的人；這種儘管站上台還是會自卑到彎腰駝背的人，怎麼可能跟聞昃這種天之驕子扯上關係。
隔天一早，她本該去清祀報到。
但她沒去。
她最後去了暮嶺。
什麼也沒說，連媽媽問起，她都輕描淡寫地講了句：「我改變主意了。」
晚上，她又收到一則訊息，是陸允澈傳來的。
梓知榆皺眉，有些反感。聽說他也考上了清祀。
【今天我在清祀報到，看到聞昃在追一個女生跑。】
【妳現在是不是很難過？】
什麼意思？追一個女生？聞昃？
梓知榆不太相信陸允澈的話，只覺得他可能在找機會挑釁她。但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為什麼他會知道聞昃這個人？又為什麼看到聞昃追女生，第一個想起的是她？
她喜歡聞昃這件事，並沒有太多人知道。只有陳倪、沈晴，還有——魏甄如。
喔，對了。現在聞昃也知道了。
再然後，聞昃打來了電話。
梓知榆愣住，指尖停在螢幕上，但還是接了。
「我今天在報到那裡幫忙。」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帶了點試探。
她沒接話。
「我沒看到妳。」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會。
她才慢慢說：「我沒考上。」
那頭頓了一下，過了幾秒，他低聲說：「我在註冊組看到妳成績了，妳考上的了。」
她當然想問問聞昃，但她怎麼敢，一個連看自己喜歡的人都要小心翼翼的女孩，怎麼敢問他是不是喜歡她。
她也很怕，怕得到的答案是：「我確實對妳沒有那個心思，對妳的好，不是喜歡。」
她只是咬牙道：「我朋友沒考上，所以我要跟她一起去暮嶺。」
「……」
「梓知榆。」
那是他第一次這樣喊她全名。
「妳當我是傻逼嗎？」
電話掛斷的那瞬間，梓知榆看著螢幕，忽然覺得——
他們大概也就這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