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知榆還記得,小學四年級那年,她和沈晴在鳴川小小出了名一下。
在一次國語文競賽中,她們兩個四年級生在全校四、五、六年級的學生中脫穎而出,雙雙拿了第一名——沈晴是國語朗讀,而她,是作文。
其實在那之前,梓知榆從沒想過自己在作文這件事上有什麼天賦。她一直以為,大家寫作文都是這樣輕鬆的。那篇文章後來被貼在舊棟的展示欄,也得到了好幾位老師的稱讚。
那年正值小學升國中的準備期,各私中開始辦考試,許多六年級生也忙著備考。讓梓知榆沒想到的是,有個六年級班導師,居然請她去講評他們班的模擬作文。
而那個班導師,偏偏就是——聞昃的導師。
當她得知這件事時,整個人是懵的。
但她沒有拒絕,她點頭答應了,心跳卻一路快得要命。
那天她站在門外,還沒進教室,就聽見那老師在裡頭唸學生:
「一個小四的要來講評你們的作文,你們還寫成這樣,不嫌丟人啊?」
梓知榆差點沒笑出聲,還沒進門就先被撐了腰。
她推門而入,眼神不自覺飄向第四排靠窗的那個位子——果然,聞昃正撐著頭望向她,眼神不甚銳利,卻帶著一貫的漫不經心。她心跳漏了一拍,忙不迭地低頭、裝鎮定。
老師拿了一篇給她,說:「這篇,妳看看。」
她低頭一看名字——整個人都僵住了。
聞昃。
完了完了完了,怎麼是他的啊!她要講評他的作文?!
她心裡吶喊著「救命啊」,一邊裝作冷靜地深吸一口氣,坐下來讀。
聞昃的字很有個性,瀟灑又不潦草,看起來也算順眼。
題目是一張圖片裡面有兩隻倉鼠,一隻在籠內跑滾輪、一隻想逃出籠子,
「盲目、冒險、耽溺、自由、選擇、牢籠」等六個詞彙,
請考生選擇一詞彙說明圖中的情境,並結合生活中的觀察或個人經驗寫下感受或想法。
他選的是「選擇」這個詞,內容是在寫他一個朋友——像那隻逃出籠子的倉鼠,而他自己則像另一隻乖乖在滾輪上奔跑的那一隻。
大概是再說,他的朋友某天突然轉學走離開了,但沒通知他,讓他傷心了好一陣子。但他沒有被拖垮,最後選擇振作起來。
整篇文章其實挺打動人,但她一邊讀著,一邊皺了眉。
這篇完全沒有提到倉鼠。
她知道他是直接代入角色了,可考題明明是圖片引導作文,哪怕一句「我看到籠裡的倉鼠時想到⋯⋯」也好,可他一句都沒寫。
她下意識抬起頭,脫口而出:「你的倉鼠呢?」
全班一秒安靜,下一秒,全班爆笑。
梓知榆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一下就燒紅了,恨不得馬上縮進地縫裡。
她翻過那張稿紙,假裝淡定道:
「這⋯這篇文章的文句還有詞藻上的修飾真的做得很好。」
「嗯⋯⋯這篇確實是一個很不錯的作品,但不足以去當作一個去回應考題的文章。」
「你可以把整篇文章再做壓縮,我覺得你需要把做出這個選擇這個過程再做多放一點進來⋯」她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額,還有倉鼠。」
全班笑到不行。
而聞昃只是撐著頭,一臉無辜地看著她,嘴角那一點笑意沒藏住。
他們班的班導道:「欸,欸,我知道你們現在心裡在想什麼。」
他環視了一圈,語氣不疾不徐,帶著一點他慣有的玩笑味:
「我讓她來講評,不是來打你們的臉,也不是叫你們丟臉。是要讓你們看看,你們這個年紀,能夠寫到什麼樣的水準。」
「她不是靠運氣,她的作文我看了三遍。寫作文,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在寫什麼。那叫『有想法』,不是堆幾個形容詞、用幾句排比句就能撐起來的東西。」
老師又指了指手上的稿紙:
「她剛剛看得多細啊,她一眼就抓出來他整篇沒寫到倉鼠,怎麼交代題目?」
底下又是一陣爆笑。
老師笑了笑,補了一句:「笑什麼笑,她講得沒錯啊。真的要學,就看看人家怎麼想、怎麼寫、怎麼下筆,她年紀那麼小都可以,你們沒有理由不行吧。」
講評結束後,梓知榆要回自班上。她小小一個人要穿過整間六年級教室,經過他位子時,那道熟悉的懶散聲音響起——
「小孩。」
她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是!她比他年紀小,那也才兩歲而已,憑什麼一直叫她小孩啊!
她還沒來得及反駁,就見他慢條斯理地從抽屜裡掏出兩顆檸檬糖,塞到她手裡。
聞昃輕聲說:「謝啦。」
梓知榆還沒從震驚中回神過來,只愣愣地收下,然後倉皇地跑出他們教室。
出了教室,她看著手裡那兩顆糖,捏著都覺得熱。
她的嘴角一點一點往上翹,怎麼壓都壓不下來。
沈晴原本就是學校服務隊的一員,加上她在國語朗讀方面成績亮眼,畢業典禮時自然被選為學生致詞代表。
她跟沈晴分班後,兩個人就開始有個小默契,在學校的安親時間只要一有空,就會從各自的班上偷溜去學校的陽台聊天。
那一次,聊到一半,沈晴忽然轉過頭來看她,說:
「……知知,要不妳也來?」
「啊?來幹嘛?」
「妳來寫稿啊,或是陪我一起致詞!」
「啊?這是可以的嗎?」
「可以啦!我去幫妳講,老師他們一定會同意的!」
梓知榆本來是想拒絕的,可一聽到「畢業典禮」四個字,腦中就浮現一個名字。
聞昃。
他就是這屆的畢業生。
她一時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她想親口跟他說一句「畢業快樂」。
之後,她才慢慢發現自己確實挺擅長語文類的事。
鳴川本來就很看重英語,英文自然學得比同齡人快些,媽媽又是英文老師,多少也耳濡目染。但理科她相對弱一些,媽媽不太想讓她這麼小就補習,她自己也懶,就乾脆先爛著。
蟬鳴一聲比一聲高,代表夏天越來越近——也代表聞昃真的快要畢業了。
她和沈晴常常留下來練台詞,常練到天黑才回家。
有一次,她回到家時已經不早了,記不得當天到底是什麼讓媽媽發火,也可能是那陣子媽媽情緒不太穩。總之,那天媽媽冷冷丟下一句:
「妳要是不想回來,就出去。」
梓知榆向來倔,她一句話也沒回,轉頭就走。
但當時她也不知道該去哪,只是一路走啊走,最後走到離學校不遠的一個小公園,坐在長椅上。
那時天色還沒全暗,天空是淺粉色的,慢慢暈成藍,路燈一盞一盞亮起。
她還背著書包,小小一團坐在那裡,兩條腿晃啊晃的,小臉皺成一團。
忽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她側邊傳來,帶著吊兒郎當的笑意:
「誰家小孩這麼晚了還不回家?」
她抬頭,一眼就看見聞昃。
他早就不穿長袖了,身上是鳴川的白短袖制服,斜背著書包,從路燈光裡走出來,夕陽似乎把他的一慣清冷的眉眼染得格外溫柔。他蹲下來看她。
梓知榆嘟囔:「你也沒比我大幾歲……幹嘛一直叫我小孩啊。」
聞昃笑了笑:「那我要叫妳什麼?倉鼠小姐?」
她還沒回嘴,就聽他又說:「怎麼自己坐在這?看起來怪可憐的。」
她原本還撐得住的,可這一句,不知道為什麼心口一酸,眼淚就啪啦啪啦掉下來了。
聞昃愣住,是真的慌了。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梓知榆哭。
平常她再怎麼不高興,也只是安靜,不講話,從來不會這樣掉眼淚。
他撓撓後腦勺,跪坐下來,語氣像在哄小動物:「喂、怎麼了啊?妳不可憐啦,我…我開玩笑的……」
她沒有回答,臉反而埋得更低了些。
他見狀小聲說:「那……妳哭完再跟我說,好不好?」
她沒說話,只是悄悄往他那邊靠了靠,最後乾脆把臉埋進他肩膀裡。
她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是一股很淡很淡的檸檬味,貼得近才發現。怪不得,他總愛塞檸檬糖給她。
聞昃一愣,沒動,隨後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一下,一下。
等她哭夠了、情緒緩下來,他才低聲問:「……那我陪妳等妳媽消氣,再送妳回去,好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重重地「嗯」了一聲。
天色慢慢全黑,兩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低著頭轉著書包背帶,忽然說:「我現在還是很怕回家啦。」
「聞昃——你媽缺不缺乾女兒啊?我去應聘一下。」
聞昃一愣,忍不住低笑,轉頭看她,眉眼都帶笑,嘴邊那顆小虎牙沒藏住。
「小鬼,妳能不能講點道理啊?」
她不記得他最後是怎麼哄她媽的,只記得那天他在她家門口,一直很努力在幫她講話,幫她圓場——
她從那天起才發現——這傢伙不只是跩,還挺會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