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川剛進盛夏,風裡帶著熱氣,也藏著溫柔。
晨曦時分的陽光灑在少女的臉龐,柔和地勾勒出她的輪廓,彷彿鍍上了一層薄金。她的眼裡也閃著光,不是陽光的光,是那個在球場上肆意揮灑汗水的少年。
這節梓知榆他們班是體育課,而聞昃他們班即將畢業,各私校的考試也早已結束,剩下的,是典禮與道別。
六年級的夏天總是自由些,也許是真的沒什麼事可忙,老師便帶他們班到球場打球。
梓知榆站在邊線,看著場上的聞昃。
他穿著乾淨的運動服,陽光灑落在他身上,比起穿制服的樣子,多了一分灑脫與張揚。汗水順著額角滑落,他隨手抹去,整個人像是被少年的意氣風發包裹。
梓知榆就那麼靜靜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因為,她知道,以後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看了。
那天,畢業典禮的流程表也下來了。對其他人來說,那只是一張普通又事不關己的白紙;但對梓知榆來說,卻像是一封特別的邀請函。她是學生致詞代表,而聞昃,作為優秀畢業生,他的名字恰巧排在她的正下方。
她盯著那張紙,嘴角忍不住彎了起來。
她悄悄地把那張紙藏進了她的書包底層。
「梓知榆!」
她回頭,是王旭站在教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畢業紀念冊。
她走出教室,瞥見斜靠在走廊一側的聞昃。他也正懶懶地看著她,眼神含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笑意。
王旭遞上馬克筆:「欸,妳簽好看一點啊,還要寫祝福語喔!妳作文那麼⋯⋯」
聞昃淡淡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帶著散漫:「你要求太多了。」說完,轉向梓知榆:「簽名字就好。」
王旭不滿:「欸!聞昃你⋯⋯」
聞昃挑眉,根本沒分他一個眼神,視線只落在那本畢冊上「梓知榆」三個字上。
她的字,就像她的人一樣,工整、秀氣,還帶著一點小學生的稚嫩。
聞昃說:「你不是還要去找老師簽嗎?我沒讓她只簽姓氏就已經夠仁慈了。」
王旭小聲碎念:「只簽姓氏⋯又不是什麼霸總⋯」但聞昃提醒他老師快下課,他也只好悻悻地離開。
走廊安靜下來,只剩下她和聞昃。
其實還有不少人經過,但那一刻,梓知榆感覺周圍全靜止了,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
聞昃攤開他的畢冊,上面零零散散簽了幾個名字。他遞上筆,她正準備在一角落下筆時,聞昃的手指突然出現在她眼前。
他指了指中間那塊最大的位置:「簽這,這整塊都是妳的,簽大點。」
梓知榆怔了一下,乖乖下筆。反應過來時,她已經簽好了。但因為習慣,她的字一直都不大,這次也無意識地寫得精巧,結果整塊中間還留著大片空白。
聞昃「嘖」了一聲,語氣裡竟然還帶點委屈:「不是說寫大一點了嗎?」
梓知榆小聲說:「我⋯我習慣了啦。」
聞昃看著那空著的地方,像是下了什麼決定一樣開口:「那妳幫我寫個祝福語。」
她一愣,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那語氣,怎麼像是⋯撒嬌?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又說:「妳文筆那麼好,應該可以臨場發揮吧?」
梓知榆小聲嘀咕:「我要是那麼厲害,我早幹嘛去了⋯⋯」
但還是照做了。
她一筆一畫地寫下,
「畢業快樂!我不祝你一帆風順,人生沒有那麼多坦途。既是征途,自會有荊棘。我祝你,踏破所有荊棘,一路繁花似錦。我祝你乘風破浪,扶搖直上九萬里。」
這次,她寫得認真極了。她沒有說出口的是:她希望他的未來,一路繁花盛開。即使這條路上沒有她。
聞昃看完,笑了。那顆熟悉的小虎牙露出來,笑容卻比以往更柔了一些。
他又遞給她一件潔白的校服,抬了抬下巴:「這也幫我簽一下。」
梓知榆故意抱怨:「我手很酸欸。」
聞昃仍笑:「那,等妳休息?」
她原本只是想開個玩笑,最後還是低頭,認真地簽了。這次,她寫得稍微大了一點,否則這人真的會一直唸。
她問:「其他人都還沒簽嗎?」
她指了指那件只寫著她名字的校服。
聞昃淡淡道:「他們今天都跑出去找人簽畢冊了,懶得找他們,明天再說。」
梓知榆點點頭,剛好上課鐘聲響起,她轉身回了教室。
那天回到家後,梓知榆一進房間,便關上門,從書包裡拿出那張今天發下來的畢業典禮時程表。
她坐在書桌前,盯著那張紙看了好久,眼神落在那兩行熟悉的名字上:
「學生致詞代表二:梓知榆」
「優秀畢業生致詞代表:聞昃」
她慢慢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沿著名字那一段剪下來,彷彿那不是一張紙,而是某種無法複製的證據。那是他們曾並肩站在舞台上的證明,是他曾經、確實出現在她的生命裡的痕跡。
她輕輕把那段紙貼進了抽屜最深處、那本藏了好久的日記本,裡頭寫滿了從三年級開始、關於他的碎念與喜歡。
畢業典禮的前一天,梓知榆站在聞昃班級門口等他。這是他在鳴川的最後一天。
雖然這幾天沈晴和陳倪一直鼓勵她,但那封寫滿少女心事的信,最終還是沒有送出去。
其實也沒有多華麗的詞藻,她只是想跟他重新做朋友,像還沒喜歡他之前那樣。
她想,如果是以朋友的身分,應該可以陪他很久很久吧。
門口一開,聞昃一走出來就愣了一下。後頭的王旭探出頭,拍了拍他肩膀,很識趣地先溜了。
聞昃語氣一貫懶洋洋的:「怎麼?要畢業了,捨不得妳學長?」
「…你好自戀。」
聞昃挑了下眉,沒有反駁。
「欸,謝謝你上次幫我說話。」梓知榆說。
「嗯?我幫妳的還少嗎?」
「……你這樣講我很難真誠地道謝欸。」
她陪他一路走到新棟一樓排隊處,從口袋拿出一隻自己摺的千紙鶴、一顆紙星星,還有一包檸檬糖。
「給你,謝謝。」她有些彆扭地說。
千紙鶴和星星躺在他掌心,看起來跟他氣質有點不搭。但他嘴角的小虎牙又悄悄冒了出來。
隔天一早,梓知榆穿上了制服。作為學生致詞代表,她得提前到場。
她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還有點嬰兒肥的自己。
白色襯衫、百褶裙,今天為了典禮還特地繫上學校的領帶,看起來正式又端莊,但穿在她身上,卻又透著一股清秀與稚氣,像一塊香香軟軟的小蛋糕。
她們一早就到了典禮現場,畢業生還沒進場,她先看到了沈晴。
沈晴笑著走來,在她胸口別上小花,又繞到她身後幫她綁了一個麻花辮。兩個小女孩就這樣互綁頭髮,嬉笑打鬧。
梓知榆自從升上四年級後,已經很久沒有綁頭髮了,而她今天的髮型和模樣,讓人一看就忍不住想捏一捏她的臉。
「所以呢?」沈晴忽然問。
「嗯?」
「妳到底要不要跟聞昃告白啊!他都要畢業了!」
梓知榆低著頭,沒回答。她從沒真正喜歡過誰,不知道該怎麼辦。
沈晴嘆氣:「反正我看他八成也喜歡妳。妳就說一句話嘛,不會怎樣啦。萬一失敗,他也畢業了,也見不到面。」
她剛被說動了一點,但這時那頭畢業生已經陸續進場,她們也得各就各位。
梓知榆站在台側偷偷掃視人群,很快就找到了他。
今天的聞昃收起了平時的懶散,白襯衫、深色長褲、打了領帶,肩膀挺得筆直,像是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分界線。
他和王旭低聲說著話,忽然抬起頭,朝台側看來。兩人四目相對,她心臟猛地一縮,急忙移開視線,假裝看稿。
典禮開始了。致詞排在後半段,她們先在一旁觀禮。梓知榆其實不確定聞昃知不知道她就是稿子主筆,但她知道他一定會聽見,那是她親口唸給他的一句祝福。
沈晴唸一段,她唸一段,中間還有一段英文,她交給了沈晴,她怕她一緊張會全忘了。
還好,站上台的那一刻,她雖然也有點發抖,但唸著唸著,情緒就被撐了起來。
直到最後一句,梓知榆忽然捨不得了。
她不知道自己捨不得的是這些學長姐,還是——某個人。
她看向場下,他正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聲音甜甜的:
「學長姐你們畢業了。祝你們——未來可期。」
其實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的聞昃他當然也有上台致詞,但具體說了什麼,現在的梓知榆有點記不清楚了,因為當時的她只想再多看幾眼台上的少年。
她只來得及記得他的最後一句「祝大家以後的路上,無論遇到什麼事、什麼人,都能勇敢面對,不後悔、不遺憾。」
梓知榆對那場典禮最後的記憶定格在了聞昃那張笑臉上,他笑得張揚,帶著少年的肆意。那顆小虎牙也格外搶眼,增添了一絲放蕩,也像是少年人還沒學會藏起來的驕傲與放肆。
典禮結束,畢業生陸續離場。
沈晴猛地拍了一下她的背:「欸,快去啦!」
「幹嘛啦……」
「他要走了!!妳不去說點什麼?」
「我剛剛不是在台上說過了……」
「……」
她還是走了過去。
遠處的草地上,聞昃和他爸媽站在一塊。他們看起來溫和而得體,果然能教出那樣的兒子。
他手裡抱著一束花,看起來像是某位老師或同學送的。
梓知榆沒立刻上前,只站在不遠處等。等到他父母轉身,準備先離開時,她才走上去。陽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女孩穿著制服,別著胸花,髮辮垂落肩頭,站在陽光裡的模樣,說不出的乾淨與真誠。
聞昃回過頭,看著她。
她一口氣說完:
「畢業快樂,祝你——前程似錦。」
他怔了一下,接著笑起來,小虎牙還是露了出來,但那笑裡沒了平常的吊兒郎當,只剩下一種她沒看過的溫柔。
正巧這時,一旁的攝影師舉起相機,對著這一幕按下快門。
「喀嚓」一聲。
畫面裡,一個是即將離開的少年,一個是還站在原地的女孩。陽光落在他們之間,像一道要銘記的光。
「親愛的少年,我祝你前途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