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那場小插曲，梓知榆原本緊繃的神經反而鬆了。她靠在椅背上，靜靜看著舞台的燈光漸次明亮。音樂會即將開始，聞昃要先去後台準備。
「我走了啊。」
「加油。」她笑著對他說。
幸好她的表演安排在他之後，否則就要錯過他登台的那一刻了。
舞台上，一位小提琴手演奏結束。緊接著，司儀清朗的聲音響起——
「下面有請青松大學四年級的聞昃同學，帶來鋼琴獨奏。」
燈光暗下，只在舞台中央留下一束聚光。當聞昃站進光裡，微微頷首致意的瞬間，她怔住了。
他整個人彷彿被光雕琢出輪廓——那樣明亮、熾亮、閃耀。
他似乎天生屬於這樣的舞台，而她在台下，只覺得心裡有什麼被柔軟地攫住。
那樣的少年，應該被無數人簇擁著吧。
梓知榆忽然有些沮喪——她曾經被這束光所救贖，自己卻把他推入陰影，讓他懷疑自己，也懷疑所有的付出。
琴聲響起的瞬間，她有些恍惚。
她彷彿又回到了國小二年級——那年她去琴房換除濕機的水。
房裡有個少年正在上課，老師讓她暫時等一會兒，接著笑著說：「這也是我的學生，那就讓她彈一段吧。」
那時的她坐上琴凳，雙腳還夠不到地。老師指著一首她沒練過的曲子，她看了一眼，心想：應該可以。於是她把小小的手放上琴鍵，輕輕按下第一個音。
那聲音清澈、乾淨，像午後的一道光。她記得自己彈得很專心，也記得那個少年站在一旁，一聲不吭。
當時她還在想：那個哥哥臉好臭，他是不是不太喜歡自己？還是覺得自己彈得很糟？可她又沒膽抬頭去看，只好拼命讓每個音都準、都乾淨。
直到結束，她抬起頭，少年也正好看向她。那是一個很短、卻奇妙地讓人難忘的瞬間。
她只記得那首曲子的名字
——《River Flows in You》。
現在，台上的他彈的，也是這首。
她的手緊緊握在膝上，心口微微發熱。
會不會，那時候的哥哥，就是聞昃？
若真是如此，那她想緊緊抓住這一次命運遞出的紅線。這一次，輪到她了。
曲畢，掌聲雷動。
梓知榆怔怔地看著他走下台，指尖仍隱約顫著。
鬼使神差地，她拿出手機，搜尋那首曲的譜《River Flows in You》。
她忽然有了個大膽的念頭：要不，自己也彈這首吧？
念頭一起，行動便隨之而來。雖然臨時背譜是不可能的事，但她的視奏能力極好，只要在熟悉的技術範圍內，就能邊看邊彈。聞昃還沒回到座位，她便被學生會叫去後台。她帶著手機，心裡卻異常平靜。這場表演的意義，她一時也說不上來，只是覺得，若命運真讓他們再次並肩，她不該再退縮。
「下一位，有請青松大學二年級的梓知榆同學，帶來鋼琴獨奏。」
燈光再度亮起，落在她身上。她將手機放上譜架，深吸一口氣，第一個音落下。
同樣的曲目，不同的聲音。
聞昃的演奏清亮、俐落，每個音節都精準地敲進人心，節奏穩健明快；而她的彈奏則溫柔、含蓄，音與音之間藏著呼吸與情緒，強弱分明，像一條靜靜流淌的河。那是她的語言，她對他的回應。
曲終，掌聲再起。她抬頭望向觀眾席——那個熟悉的身影在燈影交錯的遠方。
雖然距離遙遠，但她知道，他一定也在看著她。
她笑了，笑得燦爛。

那一刻，整個世界都靜了下來，只剩下光與她，以及那條終於被她握緊的紅線，而另一端，繫著的，是聞昃，也是光。

音樂會散場之後，陳倪似乎有事，匆匆與梓知榆告別。
梓知榆手裡還抱著那捧玫瑰。
聞昃可能以為那是陳倪送的，沒說什麼。
兩人並肩走出廳堂。夜風輕起，吹散了人群的喧鬧。
聞昃像是不經意地問：「怎麼突然換曲目？」
梓知榆腳步一頓。
他注意到她沒跟上，回頭望她，「怎麼了？」
「聞昃。」
她的聲音低低的，卻有一種決意。
「你記不記得，我們國小那會兒。」
聞昃怔了怔。這是個他們都小心繞過的話題。
那一瞬間，空氣像凝住了。
「我那時候去暮嶺，不是因為我朋友沒考上。那是我編的。」
她深吸一口氣，「我那時候是真的想去清祀，也都準備好了。只是——」
聞昃沒有插話，只靜靜聽著。
「那時候我有個朋友，她用訊息跟你說我喜歡你，結果她把你的回覆截圖改掉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以為你不喜歡我，我以為你討厭我……」
「所以我那天才沒去報到。」
話音未落，眼淚已經止不住地落下。
她也說不清自己在哭什麼，明明該難過的應該是他。
「對不起，讓你難過那麼久。」
「對不起，讓你懷疑自己。」
她低著頭，眼淚砸在玫瑰上，細碎的光點在夜色裡閃爍。
「我沒有覺得你很糟糕，對不¬……。」
「梓知榆。」
聞昃打斷她。
他抬起手，掌心溫熱地托住她的臉，讓她抬頭。
拇指指腹為她拭去眼淚，動作很輕。
「哭什麼？妳以為我會怪妳？」
她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聞昃低低笑了一聲：「妳這麼笨，被騙也不奇怪。」
但看著她那雙濕亮的眼，他又歎了口氣，聲音低沉而穩：「我們繞了一大圈，妳現在能站在我面前，這就夠了。」
他停了停，語氣微微一暗，「其實我常在想——如果那時候我多說一句『我喜歡妳』，妳是不是就不會走。」
梓知榆吸了吸鼻子，把懷裡的玫瑰遞過去：「這個，給你。」
聞昃接過，正要開口，梓知榆卻先一步問：「那你要現在說嗎？」
他愣了愣，隨即低笑：「梓知榆，我喜歡妳，從很久以前到現在，一直都是。」
那一瞬間，她又哭了。
不是難過，是一種終於鬆開的痛。
聞昃無奈地哄著：「怎麼又哭？是因為我表白沒準備花嗎？」
「我之後給妳補上，行不行？」
梓知榆低頭，像是想掩飾什麼：「聞昃，我也喜歡你。很久、很久，現在也是。」
她抬起頭，目光澄亮，聲音輕卻堅定
「你願不願意，當我的男朋友？」
聞昃愣了一下，隨即微微俯身，在她額頭落下一吻。
那個吻輕得像一個承諾。
「我非常願意。」
那一刻，時間彷彿停了。
紅線劃過他們跨越多年的鴻溝，終於抵達了彼此身邊。